榮榮，女，1964年生于浙江寧波，1982年開始新詩創作，著有《像我的親人》《零碎》《時間之傷》《她還在人間走著》等多部詩集。同時也有散文、小說、童話等作品發表和出版。

在咸祥下飯

小酒館適宜呼朋喚友，適宜不講究，

壓軸的咸菜炒飯，濃香賽過先前的酒味。

但不要一人獨坐，坐姿優雅出塵，

仿佛剛從另一個世界歸來。

也不能拘謹，她抬腳進入坐定，

想起第一次偶遇，幾乎敞開的下半輩子。

雙人卡座上她在等候，這個可以有，

那人有各種身份與稱呼，這個也可以有。

茶水淺下去又被注上，從小口小口喝到

豪邁，中間走過一段死寂的傷感。

這期間可能讓人慢慢丟了心肺，

但還有胃需要填充，還有溫熱的酒。

“老板，上菜吧。”她體內有團火正瘋狂趕路，

抵達某種關系，亂麻急刀，快意恩仇。

春日暖陽

像突然冒出來的，在長久的陰霾之后，

在隱居者起身之前，類似驚喜。

涌入，止步于室內明與暗的交界，

一種美好的試探，他能感受的群蜂的觸手。

同時涌入的，還有焦煳的新鮮麥餅的味道，

炙烤的海棠的味道，蒸騰的河水味道。

這是被陽光催生的味道，隔著細鐵格的窗紗，

它們涌入，也成為此刻陽光的味道。

明媚春日里便有了一種驚起，帶點兒年份的，

像舊事物里分離出的一份悸動或寄寓。

他固執里的陡峭也稍稍彎曲，一棵向水之樹，

有新生的嫩綠倒向水面，又被水面托起。

游 戲

在日復一日的游戲里，春天又一次來了，

鬢間白發是開在他身上的時光之花。

微風也是一個頑主，不停地回旋，

小回旋大回旋，飛舞的陳葉子是回旋的中心。

而行道樹的新綠并不起眼，它們摻和著，

一群雛鳥，暖陽為它們開啟了單機模式。

在這一處那一處，在分隔的小的更小的包間，

獨自一人或一群或多群，他們體育著文娛著。

時間貓在你的小空間，你替它數數，

一五一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它愿意裝成一只蠶寶，啃食著你脆弱的蛛絲，

這也是一種要命的游戲，薄灰落在一杯冷茶上。

路 過

第一眼我就看見了你我的因緣，

一場邂逅里的挺拔險峻。

總會有一些愛與煩惱，不分先后的，

比如陽光般和煦的方言和時光變遷。

比如交疊的光景，穿針引線的小道，

雨過天晴之后，那些可疑的水漬。

比如白日里的熱鬧與清冷，

一杯滿上的土酒里的兩極。

還有夜晚黑與黑的疊加，

讓失眠巨大，輾轉時卻沒有聲響。

你大街小巷里我耐心走過的部分，

我在重新命名，仿佛一種歸屬。

從城頭走到城尾，橫跨過多少方圓，

我眼底的斑駁光影，有你的云霧迷蒙。

而所有被串聯的，也在被輕易打亂，

你的風光，我在這樣那樣路過。

偶爾在遠處想你，想起那庭院前的花徑，

我轉了三圈，摔倒了起來后又轉了三圈。

回 望

那年在一制高處，不遠處巴掌大的

一塊空地，讓她望了很久很久。

她的老家曾在其中，一個剛被推平的

小小院落，還有她人之初的十幾年。

“這真是我生活過的地方？”

年復一年的蝸居之地？不可思議的小。

曾容下如此多的家長里短，如此多的孩子，

溫情的小腳追不上他們更多的淘氣和忤逆。

還有她重復受過的傷害，一再被輕視的

堅持，連同多少次做過的離開的夢。

同時崩碎了。像是生命的某種把戲或設計，

當一個人往前走時，總要被抹掉的一段段過往。

或是另一種成長，在她一次次回望那些

消逝或轉入暗處的。那些被推倒的廢墟。

終 結

總有終結的時候，他的情感，

置于愛與不愛之間，偏左也許往右。

她來不及變丑，她太美了，

驚鴻一瞥的眩光，模糊所有感觀。

流星一瞬間消逝于天際，

她也消逝于快速回放的鏡頭里。

一種極致，山巒一樣高出遍地雞毛，

尖叫，追捧，亂噴的口沫是人間雨水。

也將戛然而止，只留下幾句零星的感慨，

沒有來日方長，明面是，暗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