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為每一句話竭力

　　存在一種理論：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難寫。仿佛一樣的山水，微雕比潑墨更難。慣于寫長篇的王安憶先生在《短篇小說的物理》一文中表示：在短篇小說這樣的逼仄空間里，就更是無處可逃避講故事的職責。倘若是中篇或者長篇，許是有周旋的余地，能夠在寬敞的地界內自圓其說……我覺得她的長篇自有其細心運營之美，并不恣意縱馳，而她之所以這么說可能是對短篇作者保持一種禮貌。在我的理解中，寫作是苛刻的藝術，落字如許諾，惜墨如金。沒有說長篇就應該松弛，短篇就應該精致，我認為所有長度的文字都應該保持不說廢話的態度。

　　一件事適合用1000字敘說就用1000字，適合10萬字就用10萬字，止于當止。我想之所以有人詬病一些長篇，可能也因為作者像濫印鈔票一樣濫用文字。被敘述的事物正如我們世上的事物，自有它命定的長度。作者作為上帝，遲早會感覺到這個度。拔苗助長和削足適履都是尷尬。很多年輕作者都得到或明或暗的鼓勵：去寫長篇。我自己也得到建議：要盡量早地推出自己的長篇，因為市場會認。有一些作者恰巧有可寫為長篇的事，也有寫長篇的控制力，因此皆大歡喜，但更多的不過成為這種杠桿之下的炮灰。有時我在閱讀這樣毫無意義的作品時會感到惡心。我在想，他在浪費自己和讀者的時間，寫得越長浪費越多。以我的偏見，長篇小說的巔峰是《紅樓夢》與福克納的《押沙龍！押沙龍》。它們曲高和寡，像隱藏于高山的大廟，乏人問津，但是一旦進入，你便會臣服于它的巨大奇跡。每根廊柱、每幅壁畫、每張窗紙都是如此細密、精致、工整，同時又是如此不可或缺，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耗費多少時間花費多少心血。而這縱橫交錯互相聯系的細節之網，完全由一個人完成。我在讀福克納時激動莫名，不是因為故事如何感人，而是因為它藝術的姿態太過震撼人。它充滿神的旨意、充滿不可能，而它就是由一位凡胎創造。我理解的短篇小說也應當如此。它從整體上精密、華貴、工整，同時每個部位在整體中都不可或缺。雖然它只能說是一座小型的花園。

　　我寫過幾十篇短篇小說，幾個中篇，常規意義的長篇一部沒有。因此我也被更多定義為短篇作者。有人曾說我是逆流，嘗試表贊我不為市場所動。而其實這只是個人情況所迫，與主義、立場無關。我像很多人一樣，心里有一堆適合寫短篇或長篇的題材，之所以專注于寫短的，只是因為缺乏足夠多的時間。工作、吃飯、活命，還有很多一個懦弱人不能阻擋的事情像是刀將屬于我的時間切得所剩無幾。情況類似于帝國被列強瓜分。卡佛的情形也許類似。我習慣于反復修改，如果一個段落不夠滿意便永遠不會進行下一段。因此后來寫1萬字大概也要用一個月(其實是利用4個周末)。寫短篇是一種無力的表現，因為你沒有奢侈的時間去完成你夢里反復摩挲、反復自戀的鴻篇巨制，所以你就先把心里的短篇都先寫了。就像窮人生不起孩子。現在情況一好，自己能周轉的時間增多，我便開始寫自己心里的一個長篇，它就像病毒一樣在我心里活了好幾年。過去我曾經嘗試寫一個12萬字的長篇，堅持半年后它變成6萬字的中篇。我贊同書評人李偉長的說法：這個世上有兩個職業是真孤獨，一個是長途卡車司機，一個是寫長篇小說的作家。我目前還缺乏一名長篇作者所應有的專注度。他必須有毅力、膽子大、不怕鬼、耐得住寂寞，同時心細、敏感。他能經受長時間的甚至是絕望的修理工作，孤獨無靠的修理。而且從一開始他就必須保證自己所走的路線正確(我時常在寫作過程中懷疑自己采取的是所有寫法里最糟糕的那一種，懷疑自己徹底走錯了路)。目前，我只在短篇領域證明我是一個還算苛刻的戰士。我認為長篇一定比短篇難寫。

　　所有長度的文字，無論是1萬字的還是10萬字的，甚至是20萬字的，都應該留出一大片空白。這個空白也許是你想過很久的，也許是你寫過很多的，它們一度構成作品的重要部分(有時比重達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但是必須刪除。因為你相信刪除之后，讀者會通過自己的想象得到它。我理解的美之一就在于它以克制作者的代價換來讀者的參與。作者應該相信自己的讀者擁有較高的智商和見識。每個作者都會寫出他心目中合適的作品，擁抱到他合適的讀者。我喜歡在短篇中留白，期待讓讀者停止在作品前。我不希望他們看完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