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說蛇（楊少衡 ）

　　小時候我很覺慚愧，因為自己屬蛇。蛇在人的感覺里，特別是在小孩的感覺里很不好，它長得頭小身長，爬行于地樣子古怪，而且似乎還是人類的天敵。蛇會咬人，如果咬人的那條蛇有毒，被咬的人可能會死。蛇會偷襲人類領地，例如吃掉人圈養在籠子里的雞。最嚴重的是，蛇永遠不吭不聲，卻格外陰險，人類的所有災禍都是它造成的，它曾經在著名的伊甸園傳說里，拿蘋果誘惑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害得他們被逐出伊甸園，從此人類必須經受生老病死、戰爭、災害以及苦難離別。

　　蛇的諸多惡行讓它很受人類痛恨，必殺之而后快，如俗話稱“見蛇不打三分罪”。人類還將打蛇經驗總結成兩條成語，一句為“打蛇打三寸”，另一句叫“打蛇打七寸”，兩句成語相差四寸，據說都對，三寸七寸都可以狠狠打，打中了都能將蛇置于死地。這兩個成語很有影響力，以至小時候我報稱本人屬蛇時，總是情不自禁地琢磨自己的三寸和七寸都在哪里？會不會有人順手給我一棍？我知道自己之屬蛇，是因為生于蛇年，每隔十二年，都有許多屬蛇者出生，既然要在蛇年出生，那就不得不歸屬于蛇。有一個問題讓我不好理解：世界上有那么多動物可以選擇，古人為什么偏要把蛇列為生肖之一，讓屬蛇的小孩自慚形穢？他們為什么不能挑選貓呢？如果以貓代替蛇，使我們這些屬蛇的變為屬貓，讓我們去捉老鼠，是不是更好玩一些？

　　很多年過去了，眼看著又到了一個蛇年，我已經有了一把年紀，經歷過若干事情，對蛇的看法有了相當大的變化。例如關于天敵，看來應當倒過來認識，如今人類才是蛇的天敵。除了研究出三寸和七寸等要害，號召大家群起而打之之外，人類還掌握了許多消滅蛇的新式手段。例如大規模砍伐雨林，讓蛇失去棲息之所，迫使蛇無家可歸，四處流浪。例如大量使用農藥，毒死蛇類的覓食對象，讓蛇要么改為吃素，要么餓肚子。最有效的消滅手段，是以現代經濟學為指導，將蛇列入人類食譜，以其毒性排列等級，越毒的蛇越為上品佳肴，標以高價，用市場的無形之手加以推動，讓成千上萬蛇類無處逃竄，乖乖被捕入籠中，送野味廚房砍頭去肚，截成一段一段，下鍋煲湯，供人咀嚼。

　　由于人類如此聰明強大，咀嚼和消化能力如此旺盛，蛇在這個世界上正在迅速消失，生物鏈條的蛇環岌岌可危，已經帶來諸多后果，例如老鼠遍地，任人類發明多少劇毒鼠藥也無法殺滅。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人們可能會考慮如何改寫著名的伊甸園故事，讓蛇設法從亞當和夏娃手中偷走那顆蘋果，以避免給蛇類自己招來滅種之災。如今屬蛇的孩子可能不會再有我當年的慚愧感，因為蛇迅速地變為稀罕，所謂物以稀為貴，人們對蛇的看法相應而變，已經不再如以往一片喊打聲，甚至有人把蛇養在自家院子里，不是打算吃它，而是作為寵物。

　　于是，不禁要感嘆我們老祖宗挑選蛇進入十二生肖確有遠見。世間萬物存在都有其道理，人類于自然當順應、包容，生肖屬相里包含的這一精神值得我們認知與發揚。

　　作者簡介：楊少衡，男，祖籍河南省林州，1953年生于福建省漳州，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1969年上山下鄉當知青，1979年開始發表小說，已發表小說二百余萬字。出版有長篇小說《相約金色年華》、《金瓦礫》，兒童文學長篇小說《危險的旅途》，中短篇小說集《彗星岱爾曼》、《西風獨步》、《紅布獅子》、《秘書長》、《林老板的搶》等。現在福建省作協任職，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