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期間除了會上的說話，還有更多的會下的說話。一兩個人的，三五個人的，十幾二十幾人的……我自是更喜歡一兩個人的，面對面，心無旁騖。但一兩個人也并不總是稱心如意，正由于過濾少，各自現出真實的一面，而這一面有時恰恰又是相互不認同的，心里反會格外地別扭起來，比較那眾人的場合，倒有些莫名地想往著了。其實，眾人的場合也有叫人心動的時候，比如進場或者退場，成百上千的人從面前走過，其中還有難得一見的在你心里舉足輕重的人物，你不由得就會心里一熱；還比如會上的發言，總有那敏銳、深刻的作家，一說話就讓你有內心的呼應。你就覺得，這隊伍其實非同小可，他們多是本質上無比親近的同類，這樣的同類們全來在一起，當是很大的幸事呢。

第一次參加全國作代會，應該是在1996年。那時我還在雜志社當編輯。記得會上吃的是圓桌飯，十個人圍攏在一桌，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將筷子伸在同一個盤子里。印象中面對一桌子的飯菜我沒有一點饑餓感，而同道們則通常是狼吞虎咽，沒一會兒就站起身來，將那被洗劫一空的飯桌扔在身后。我吃驚地看著，同時也羨慕著他們的好胃口和好心態。作為第一次參加這種會議的晚輩我又有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和緊張。我聽了不少的話，也說了不少的話，聽的什么說的什么如今卻已經想不起來了，印象深刻的，似只剩了那些天的吃飯不香睡覺不甜，以及餐桌上的風卷殘云了。

作代會對我的影響還是相當大的，比如和到會的作家們看上去不過是或深或淺的接觸、交談，其實更像是一面面的鏡子，一下就對照出了自己和他們的相似、相異。因此認識更多的作家，表面是橫向的，實質也許更是縱向的，它深層的意義，是可以更好地認識自己，而一個寫作者，向最真實的自己靠近，可說是終生都應作的努力。

以后的幾次作代會，雖已不再做編輯，和作家們的交往仍繼續著，因為總有新作家出現在會上，而老作家又總有新作品，話題就總也綿綿不斷。一次，去探望一位作家朋友，發現他正全神貫注地寫著小說。他是個很少串來串去的人，有人找他他倒也會以禮相待。我自認為與他交談還算投緣，可面對密密麻麻的小說稿，還是太驚嘆他的定力了，換成是我，不要說寫小說，就是坐下來讀一本書，能否像他一樣地神清氣定也很難說。我便感到，這樣的作家這樣的自信，太多的作家是不能比的，他看上去安靜、謙和，骨子里卻絕對是桀驁不馴的，他或許早已不需要通過別人認識自己了，或許早已找到真實自己的通道，只剩將它變成小說了。

找到真實自己的通道自是不止一條兩條，但幾次作代會留給我的，我相信是不會忘的了。新一屆作代會又要召開了，這些年來的小說寫作，正使我愈來愈靠近那個真實的自己，接下來，一個正在醞釀著的長篇，我預感對真實自己的靠近也許是前所未有的。為此我等待著，同時就如同第一次參加作代會一樣，竟也有點緊張和興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