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人 鐲

文| 江蘇省宿遷中學高三創新（4班） 張藝萱 圖/連夢貞

長生從熱乎乎的被窩里爬起來的時候，正趕上初冬的第一場雪。

她拉開粗布窗簾，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一陣涼涔涔的感覺頓時從溫熱的皮膚上沁入心底。窗外的雪洋洋灑灑地飄著，飄累了就蹲坐在樹梢或者田垅上歇一會兒，一會兒再化成水，等來年的時候去往另一個地點揮灑。長生無端地羨慕起這些雪來，無腿無腳地滿世界跑，不像長著兩只腳的，再怎么溜達也溜達不出這個村子。

長生再躺下去的時候，發現被筒的另一邊空了。手摸上去，還有些許溫熱，阿奶應該剛走。長生眼睛滴溜溜地轉，想起村頭的李家死了媳婦，請阿奶去哭喪。阿奶的嗓子遠近聞名，能把活人的心給生生地哭碎掉。阿奶的嗓音一出來，老少男女，齊下淚。

全村的人都夸阿奶的哭喪好。也有人說，阿奶有個祖傳的鐲子。戴上這枚鐲子的，不怕這碗飯吃不香。長生記得她小時候確實見到阿奶的手腕上戴著一枚鐲子，烏漆漆的鐲面上雕著朵血紅的花，摸上去憑空傳來一股肅殺之氣，嚇得長生趕緊縮回手。

阿奶說，這枚鐲子叫美人鐲，從她太奶奶那兒傳來的。虞家的鐲子向來傳女不傳男，戴鐲子的女孩都要一輩子給人家哭喪，好保佑好人的在天之靈。不過這枚鐲子有股罡氣，年紀太小的姑娘鎮不住。待到姑娘年滿十六，火候就差不多了。

這枚鐲子傳說是虞姬化的。虞姬隨項王走南闖北，征戰數十年，卻沒等到一代帝王的橫空出世，而是即將末路的英雄眷著那匹烏騅馬，催著她回家。她卻搶先一步拔刀自盡，留個碧血化為江邊草，花開更比杜鵑紅。

“虞姬她問心有愧啊……”阿奶說，“她死在他前頭，卻沒為他好好地哭一場，楚地最崇尚的就是生前浩浩蕩蕩地出嫁，死后風風光光地出喪啊……虞姬含恨化作一地的虞美人草，生生世世地長在那片土里。多年后，有位虞家的姑娘在草叢里撿到這枚美人鐲，才明白她的心意。”

長生記得，她那天聽了阿奶的話后，整宿沒睡好覺。她一閉上眼，腦子里便有一片虞美人草瘋一般地長滿烏江邊的土地，頗似一地的血流成河。項王的濃眉大眼癡情地望向江對面的土地，終究還是無奈地劍上脖頸，血淚橫流。

聽說死法相同的人能找到同一場歸宿，項王是尋到虞姬了吧？長生轉過頭望向阿奶，阿奶已經打著呼嚕睡著了，偶爾說著夢話。院里葡萄架底下傳來幾陣涼風，夾雜著遼遠的狗吠，長生眨著清亮的眸子望向夜空，漫天的星星直直地往下掉。

阿奶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懸在正西邊，留著半個鴨蛋紅，披著一層赤金色慢慢地沉下去。西邊稀疏的樹梢上能看清月亮的影兒了，清清落落，印著一棵月桂樹，隱約還有個人影兒。

阿奶把腕上的鐲子取下來，用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雕花檀木匣子里。做好這一切后，阿奶靠著老藤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唉……人老不中用啊……”阿奶的眼中似有淚光，長生一看這樣的阿奶，只連忙撲通一聲抱住阿奶，緊緊地挽住她的膀子。

阿奶俯身摩挲著她的頭發，低聲地喚：“呦……阿奶的長生啊，啥時才能長大呢，阿奶盼著你長大喲……”阿奶摟著長生不住地喚，長生低下頭，默然不語。在阿奶的懷抱中，長生緩緩地閉上了眼，墨一般的混沌中，緩緩浮現出阿奶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地擰在一起，飽經風霜的面孔，是和黃土一般的顏色。長生悲戚地想著，阿奶的確是老了，連續掉了三顆牙的右臉深深地癟進去，顫顫巍巍的膝蓋在倒地的剎那晃悠不止。長生閉了眼睛模模糊糊地想著將來，那一天阿奶緩緩地將那枚美人鐲套上她的手腕，不知那烏黑如墨的鐲面上是否還有一股洶涌澎湃的肅殺之氣，不知千年之后虞姬的魂魄是否還在幽幽地等待。等待著那位失敗的英雄豪邁歸來。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窗外噼里啪啦地下起雨，如一匹野馬狂嘯不止，狂風低吼著，在密密麻麻的雨簾中橫沖直撞，黃土地上凝聚的暑氣被沖刷得四散奔逃。長生的夢里也有了暑氣，微微的一縷，扯出那年夏至的驚心動魄。

那年深夜，長生被阿媽推搡著醒來，耳邊傳來接連不斷的狗吠和此起彼伏的鍋碗瓢盆相撞之聲，低頭一看，床下已滲了一指深的水，混著泥塵悠悠地蔓延、蕩漾。大雨瓢潑不止。阿爸拉著阿媽沖出門外，一把拎起鐵鍬晃頭晃腦地奔出去，跟著村長去堆土壩。門外，洪水滔天。屋里阿奶緊緊地摟著長生，像是要把她箍到自己的骨頭里，長生瑟縮著，清秋的寒氣夾雜著水汽一點一點地滲進心里，血管里的血液橫沖直撞，似要決堤。從那扇掉漆的大紅門上，她看不到未來。

后來她聽說，所有沖出去的人，都死在了夜里，無一生還。

從那刻起，長生就知道，她只剩阿奶一個人了。她恍恍惚惚地跟著阿奶，對著新起的土堆，撲通一聲雙膝著地，眼前是鋪天蓋地的白布，堆在泥濘不堪的黃土上。阿奶鐲子上的血色的花在清秋的陽光里明媚不已，她淚眼模糊地望向身后，村里的土墻早已倒塌，只剩了幾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從面前的土路望過去，她看到兩堵筆直的城墻轟然倒塌，破碎的磚瓦七零八落地堆滿土地，一個個行色匆匆的過路人神情漠然地經過，旁邊的空地上已轟然奏響哀歌。披麻戴孝的人將一籃子的白紙錢擲向空中，亂落如雨，十幾里外的村子上卻搭好了戲臺，紅帶亂舞。

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敵不過命。長生的眼淚嘩地一下傾瀉下來。

她想以后為自己而活，為自己一個人好好地活。不要像那些村民一樣被命運操縱著，沒有自我。

長生醒來時，夜色又是稠得如墨一般了。

阿奶臃腫的身影在氤氳的煙霧中漸漸清晰起來，鍋里沸騰的面湯激起一層繚繞的水汽，青菜的香氣伴著雨后潮濕的泥土的氣息一起鉆到長生的鼻子里，更讓她覺得饑腸轆轆。

她迫不及待地爬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阿奶一只手熟練地敲開一枚雞蛋，將鮮亮的蛋液抖到鍋里，另一只手握住鍋鏟，在鍋里不住地攪。長生就在這芳香四溢的水汽中，想著那段話。

阿奶說，虞家的女孩子，年滿十六就可以繼承美人鐲了。待到那時，紅艷艷的虞美人花開得漫山遍野，虞家的女孩就在這片火紅的絢爛中笑盈盈地將雪白的手腕伸過來，看著老人給她戴上古樸的鐲子。

阿奶講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忽，略帶一絲悵惘。

長生沉默了好久，還是囁嚅著問道：“千百年來，就從來沒有人放棄過繼承嗎？”長生的話越來越低。

阿奶笑了，輕點一下她的額頭，“傻孩子，虞姬她為什么而死？她為的是從一而終啊……”

長生不語。她知道虞家的姑娘都要遵循祖上的規矩，沒有人改變，想改變的人都無果，她只是想知道，當那只蒼老而枯黃的手握住血色的鐲子伸過來時，十六歲的少女是怎樣的心情，將那戴了一輩子的鐲子褪下時，六十歲的老人又是怎樣的心情。因為宿命，虞家的姑娘生的女孩都只能姓虞；因為愛情，帶上美人鐲后的眼淚常年浸在眼底；因為傳承，虞家的女人從來活不過六十年。長生知道，阿奶今年已經五十九了。

長生別過頭去，忍不住流下眼淚。她還不想讓阿奶離開。

長生陪著阿奶在村子上逛，蘆葦花編織成的草鞋踏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她一路看過去，田里的麥子油油地直指天空，遠處有飛鳥低低地在樹梢處盤旋。房屋已經堆得差不多了，只是沒有人，院子里空蕩蕩的。阿奶眨巴了一下浮腫的、深深凹進去的眼睛，嘴唇嚅動著，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那天夜里，長生趁阿奶睡下去的時候，悄悄地從被窩里爬起來，從柜子里取出檀木盒子，里面有包裹得緊緊的雕花美人鐲。她捧著鐲子心里怦怦地跳，一下接著一下，冰涼的觸感像絲線一樣纏繞著她的心。

長生輕輕地帶上了門。門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天際處是無盡的昏黑，看不到一顆像樣的星星，連月亮都是昏的。黑暗像一個鍋蓋密不透風地把村莊蓋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村頭依約有幾聲狗吠，在寂寥的長夜里久久地徘徊，像是要排遣一只狗的孤單，又有幾聲狗叫從不同方向傳了出來。

長生靜靜地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井邊，把手伸到井口，手一松。咕咚。井里一片昏暗。她趴在井口費力地往下望，只看到水面閃著波瀾。她趁著夜色正濃之際摸著墻邊快步走回后屋，褪下草鞋，鉆進了被窩里。阿奶還在深睡，身體彎向里側，低低的鼾聲一起一伏。長生面向阿奶，眼睛里微微發亮。她似乎能看到很多年以后，阿奶拄著拐杖張著一口沒牙的嘴沖她笑，煮一鍋熱氣騰騰的長壽面兩個人對著吃。她希望那樣的一天，會持續很多很多年。

第二天晌午的時候，長生睡得足足的才起床。經過阿奶時，阿奶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長生不免心虛。趁阿奶出去時，她取出檀木盒子一看，美人鐲還是完完整整地躺在那里，捧起來一看，好像比先前更重了。

她心慌起來。

離十六周歲的生日不滿一個月了。

阿奶的身體漸漸虛弱，先是走路走著走著就要歇歇，幾天后只能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她快要熬不住了。阿奶心里也很明了，這個丫頭平素跟自己最親，沒了自己可能都活不了，但自己當初不也是痛著痛著就釋懷了嗎？成長都是痛的，沒人逃得過。

她把長生叫到床頭，嘆了口氣。

你把那鐲子扔井里去了吧。

長生的瞳孔一縮，勉強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你這丫頭會干這事。

阿奶說著說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五臟六腑撕裂般的疼痛。她大口喘著氣，任長生憋著淚拍她的背。拍了許久，氣漸漸緩下來。她又問道，你知道那鐲子為什么這么重嗎？

長生搖搖頭。

阿奶暢快地笑了。扔鐲子的又不是你一個人。

長生“啊”的一聲捂住嘴巴。

阿奶接著說，人常說，最重的物寄托著人最深的情，其實不是這樣。我太奶奶跟我講，美人鐲被撿起來的時候輕得跟一根鴻毛似的，誰也不能理解那枚鐲子里藏著虞姬對項王全部的念想，干凈，不含一絲雜念。她死的時候想，要讓她的愛世世代代地傳遞下去，她今生沒流完的淚下輩子接著流，今生沒續完的情下輩子接著續。可是她沒想到的是，第一個姑娘就背叛了她。美人鐲被拋進深不見底的井里，像她的愛，無望地被歷史的洪流淹沒。可第二天，美人鐲卻不知怎么又浮上來了，被人從井里撈出來，像她的愛，靜水深流，死灰復燃。鐲子被送到那姑娘家門口，姑娘撿起來的時候，鐲子重了一點，像是虞姬的怨念又深了一層。那姑娘畢竟也姓虞，嘆息著又戴了上去，與先前一樣地肝腸寸斷。黃昏時候，歸鴻聲斷，淚染雙眸。

那些女人，不是沒想過放棄。她們只是覺得，放棄一份來之不易的長情太可惜。與其說是堅守，不如說是憐憫，憐憫一個女人飛蛾撲火般地純粹地為愛而死，憐憫一個英雄在四面楚歌之際固執于兒女情長。這個世界上，愛終歸要比恨淺，卻比恨長。

阿奶抬頭看了一眼長生，說，你放棄傳承，我不怪你。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是虞家的女孩，你不該姓虞。你是我孫女，是我兒子的女兒。他們兩口子去得早，把你托付給我照顧。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再也不會有傳承了。

項王還是那個項王，虞姬還是那個虞姬。有緣無分不過是命數罷了，何必強求？若是虞姬不死，項王稱霸，這后宮又怎可獨她一人？這心又怎可為他至純？這天底下的愛情，有幾分是真的，幾分是假的，有幾分是強求來的，有幾分是抱憾終了的。

她對著天喊，虞姬，你醒醒吧，后人都累了。

喊著喊著，一顆渾濁的老淚從眼角直直地掉下來，掉進長生的心里。

阿奶最終還是去了。

她的身軀漸漸躺成一具僵硬的尸體，長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失魂落魄地走進來。送葬的那一天，來了好多人，阿奶為別人哭了一輩子，走的時候卻安安靜靜的，隊伍里沒有一點聲音。長風浩蕩，蒼白的紙在荒草淹沒的土地上翻轉起來，長生盯著她的鐲子發呆。

好像一切都結束了。隨著阿奶的故去，村民的離開，童年生活里那些無比珍重的人和事都和盛夏的蟬鳴一樣變得可有可無。曾經以為離開后就孤獨至死的自己卻也走過了一天天，一年年，看著老一輩的村長老慢慢逝去，年輕的一代將土墻建得堅固不已，看著改革開放的號角吹遍大江南北，老百姓將婚喪嫁娶辦得鑼鼓喧天。

她真應了她的名字，虞長生，長長久久地活在世上，就為她一個人而活。

長生在建市的那一年將美人鐲捐給了市博物館，拄著拐杖踩著黑布鞋顫顫巍巍地走到了大街上，街上人來人往，行人健步如飛，偶有年輕的小伙子蹬著高大的自行車在人群中穿梭，把锃亮的鈴鐺按得意氣風發。并沒有多少人會注意到一個年邁的老太太瞇著眼睛對著太陽光老淚縱橫。

她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心愿。暗結幽怨的鐲子躺在了展臺上，隔著玻璃對著一茬茬的參觀者，鐲面已經暗啞無光，鐲面上凸起的虞美人早已不再鮮紅，只剩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在上面游走，再也不會有眼淚把她浸透。

沒有人傳頌的愛情有什么。

硬要人傳頌的愛情有什么。

從此以后，不過是各人滴各人的眼淚罷了，不過是各人惜各人的眼淚罷了。再沒有什么十六歲的美人哭，六十歲的淚成空。 

《中國校園文學》2018年第1期（少年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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