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牛大叔

山牛大叔病倒了。這一病可真不算輕，從醫院回來話都說不囫圇。街坊鄰居都為他感嘆：多么強壯的人啊，怎么說不行就不行了呢？常言道，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個去，而今年山牛大叔可是九十三歲了啊，說起山牛大叔，他可是俺村里的頭號人物，從年輕就參軍抗戰，腿上曾留下多處槍傷，他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喝酒，生產隊那年月他家日子窮，連口糧都保不住，哪有多余的收入讓他喝酒，可他還是不改這個嗜好，沒辦法，他就找隊長批條子，借隊里的地瓜干去換酒，隊長每次見他來都皺著眉頭唉聲嘆氣，可想來想去是應允了他。山牛大叔生性剛直，脾氣暴躁，一遇不順眼的事就借酒撒氣。掀桌子、摔碗，甚至動打人也是常有的事，為此村里人都望他怵頭。

文革那年月的一個秋天，他在生產隊里擔任飼養員，放豬時不慎將豬子趕進了長滿野草的枯井，豬被摔死了，他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天天戴著糞籃子帽在鄉里游街，他越想越不服，沒幾日就偷偷跑回村，與革委會主任撐了葫蘆架，為這他罪上加罪，蹲了三年班房。出獄后，他的脾氣并未變，還是像原先一樣愛喝酒，酒量不但沒減反而比過去更大。盡管這樣，隊里還是要照顧他，隊長捉摸來捉摸去交給他一個殊有任務，讓他夜間去護坡，事情也怪，村里人聽說他護坡，那偷莊稼的竟奇跡般的不見蹤影了。那是一個漆黑的深夜，他發現一個黑影慌手慌腳地從玉米田出來，他發現那人身后隱隱約約地像背著什么，便悄悄地跟在了他身后，沒料到，那黑影竟走進了弟弟家門，這時他一個箭步抓了個正著，原來是侄子偷了隊里的青玉米。叔，你就睜只眼閉只眼不行嗎？侄子向他求饒。可山牛大叔一跺腳說：不行，你跟我走！弟弟聽吼聲從屋里跑出來求情：哥，你連你侄子都不能放過？山牛大叔的臉色驟變：放過，你讓我這坡怎么護！

后來村里治安工作難做，村干部們就把這一角差交給了他，他一上任，更是認真的針尖大的事都不馬虎，誰家婆媳糾紛，誰家兒子不孝順，誰家被盜，他都一一細心過問，就連誰家發生了白喪事，他都跑前跑后地幫大家忙活，特別是白喪事土葬改火葬后，他聽說村里去火葬的要排隊，有時回來的很晚，便主動每次都跟隨。每逢看到火化要排隊時，他就以榮軍的身份與廠負責人交涉，沒想到他的交涉還真管用，很快便得以特殊照顧。隨著年齡的增高，他辭去了那個不大不小的村官，開始清閑了，可不幾年，他竟顯得那么蒼老，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是為人處事也與先前大不一樣，他時常召集一伙老年人到他家打撲克、下象棋，沒變的還是他那一日兩餐的飲酒。大家時常勸他：“您年紀大了，少喝點，喝酒多了對身體不好……”可他總是笑瞇瞇地說：“我不喝點酒就覺得渾身沒勁吶……”

山牛大叔這一病讓村里人震驚不小，經縣城醫院檢查他得是腦管梗塞，需要住院治療，可他住院三天神質清醒后，一聽家人已為他支付醫藥費八仟元，就再也躺不住了，說什么也要回家，執拗的自個偷偷將輸液針拔了下來。沒辦法，家人只得將他接回家治療。從此他便躺在那盤他從小就依戀的土坑。這時村里好多人都來探望他，他望著大伙欲言又止淚眼汪汪。從他家走出的鄉親總要禁不住發一番感慨：

“山牛大叔這一病，俺心里怎么空落落的……”

“是啊，好像少了些什么……”

山牛大嬸

山牛嬸比山牛大叔小兩歲，她與山牛大叔結合純屬天意。十七歲那年她出村挖野菜，忽然被三名匪徒圍在了溝叉。

“花姑娘的……嘿嘿……”三人就像饑餓的公狼，眼看山牛嬸就要被殘暴，溝崖頂上突然咚地一聲槍響。三人立時嚇懵了。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壯年正虎視眈眈：“狗日的，光天化日竟干豬狗事，我日你祖宗！”

三人見是個扛搶打獵的愣頭青，蔑視地不屑一顧，一個睨斜著眼說：“奶奶的，真掃興，要不是你俺滋上了，等著，待會完事砸斷你的腿！”山牛大叔哪經得住這般羞辱，挽起衣袖就與他們開了戰，一陣精彩的拳打腳踢，三不頂一，全哎吆著趴在了地上，那情景使年輕的山牛嬸全記在了心里，她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嫁給這位救命恩人。遺憾的是在她托媒翻山提親時，救命恩人卻參加了八路，雖然親事未成，可她那顆執著的心并沒變，兩年后，山牛大叔因戰火傷殘退役，才總算圓了她的夢。她本想正兒八經和他過一輩子清靜日子，可誰想到人民公社的不幾年，山牛大叔趕騾子耕地，因一時疏乎竟將騾子趕進了枯井，成了反革命，蹲了班房。這可塌了天！已有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啊，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沒男人的日子就跟瞎子摸路一樣難！山牛嬸干脆卷鋪蓋領兩個年幼的孩子回到了娘家，剛開始，在娘家還湊付，可時間一長，娘家也揭不開鍋，她只得帶著兩個孩子四處乞討，有一天，村里的光棍漢土根攔住了她，把她娘仨領進了家，土根是個精明的人，生產隊里掙不出吃，可他偷偷從事爆玉米花的小生意，走村串鄉，日子一久生活比誰都殷實，就因他長相丑陋，又加家庭成份高，才落下這一人吃飽全家不饑的倒霉運。三十好幾了一個提親的也未見。年輕時他也迷戀過山牛嬸，可那是單相思。現可好，天賜良機。

山牛嬸對土根感激不盡，多好的人，多好的家，這真是老天爺的恩賜呢！他爸，不怨俺對不起你，這沒男人的家你知道多凄惶！現俺只有跟土根大哥過了……

不知不覺，山牛嬸在土根家待過二年，懷里就添了一個吃奶的娃，這時山牛嬸心既高興又擔憂，她擔心這樣的日子不會長。

事情果然如此，山牛大叔刑滿釋放，第一天就翻山雨越嶺來找土根了，一進門就破口大罵：狗日的，你們過的倒滿滋洇，今天我將你們全收拾！

他爸，你要殺。要砍全依你，不過有句話你得聽我說完。

你說，我聽著！ 山牛大叔把獵槍一豎側過了耳。

他爸，說句實心話，這幾年如沒有土根大哥，我們娘仨早不知上哪……你在監獄里為俺想過沒？我一個弱女子，你說咋過？不是我不想在家等，是我實在無法維持這個家了啊！就在我和孩子們討吃討穿那些天，兩個孩子發高燒，燒得差點回去了。是土根大哥救了俺……

山牛大叔聽完這番敘述，禁不住潸然淚下： ……我錯怪你了……可這狗日的咋又和你生了娃……

你說這，我沒的說，是我對不起你。可你也得仔細想一想，這男人和女人在一塊過日子，時間一長，誰能不出這結果，事已如此，你看著辦吧！

那……你說——你是跟我走，還是跟他過？

這……我已想好，只要你回來，我還得跟你走，不過這孩子我得帶著，他才剛剛學會走步，沒了娘萬萬不行。

那不成，我不答應！

……好兄弟，你就應了吧！我認你作干兄弟，孩子的撫養費我出……只要你們過好…… 土根終于說話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山牛大叔的心也漸漸軟了： 那好吧，我答應，不過以后，你們不得再干那種事……

從此，山牛嬸跟山牛大叔又回到了那久違了的茅草房，幾年時間，又生了兩個娃，一男一女。為了持家，山牛嬸累成了麻桿。一天，山牛大叔從坡里打兔子回來，聲音低沉地對山牛嬸說：今天你到山那邊看看他，聽說他病的不輕，現我沒別的，就給他帶上這……

山牛嬸翻過山嶺見到土根時，土根已經奄奄一息， 她為他做了一碗紅燒山兔，山牛嬸望著那個多年不見的他，眼睛紅紅地說： 土根哥，俺對不起你，來世咱再做夫妻吧……

山牛嬸沒想到這一別，竟是一個永久的訣別……

時光如流，山牛嬸望著現已年老病重的山牛大叔，不知怎么眼前時常晃動起那個已故去的土根大哥，人呀，活一輩子究竟為了圖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