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初，膠東腹地的魯水縣米藍鄉葛家村，魯水河在這里橫穿村落，一路蜿蜒，向著西南流去。葛家村在米藍鄉的居中位置，它的北側是劉家村、孫家村，東南方向比鄰的是楊家頂子村、龐家村。那時的一切，對于葛忠先來說，都是白茫茫的記憶。白茫茫的灣、白茫茫的田、白茫茫的刺刀，白茫茫的魯水河……

一

一九五三年九月。十歲的葛忠先衣衫襤褸地站在嬸子楊金秀家的門前，他想敲門，可舉起手又放下了。葛忠先抬起頭看了看天空，白花花的太陽異常刺眼。土房子的木板門上了鎖，但房間里卻有動靜。葛忠先知道，是楊金秀嬸子在里面。

“我不能離婚，我是生產隊長，影響不好！”這個男人的聲音，葛忠先很熟悉，是葛家村西北角生產隊的隊長葛本法。在葛家村，因為小河的穿村而過，將全村自然分為四個生產隊，分別叫東南角、東北角、西南角、西北角生產隊。葛忠先家里住得比較偏僻，在西北角生產隊的西北角，再往外，就出村子了。與之一河之隔的另一個村子，是楊家頂子村。楊家頂子村地主楊百萬的兒子楊家武，是殺害葛忠先父親葛豐田的兇手之一。十天前，楊家武剛剛被槍斃在三十里堡村南面的空曠場院里，大姐秀英告訴葛忠先說，楊家武的腦子都被打出來了，白花花一片，就像剛剛點了鹵水的豆腐摔散在地上。

葛本法早年打三合山戰役時，曾經參加過擔架隊，在村里，那是頭面人物。楊金秀按照輩分來說，是葛忠先的本家嬸子。兩年前，葛忠先的母親季桂蘭去世了，生產隊長葛本法就把葛忠先兄弟姐妹四人的撫恤金轉到了這個本家嬸子名下，說：“你們都還小，楊金秀作為你們的本家嬸子，自然是你們的監護人，你們缺啥就找她要就行了。”

“那我不管，你天天這樣睡老娘，老娘的臉都快沒地方放了，你不把我娶回家，我就喊得全村都聽見。”說完，嬸子就“啊啊呀呀”地叫起來。十歲的葛忠先還不知道這是啥動靜，猶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連喊兩聲：“嬸子，嬸子！”

房間里動靜沒了，但也沒有聲音回應葛忠先。停了一會兒，葛忠先只得又喊幾聲，說：“嬸子，我聽見你剛才還叫呢，你在家里呢，我和弟弟上學交不上學費了，找你拿學費。”

葛本法從楊金秀身上翻下來，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一層汗珠兒，對楊金秀努了努嘴：“給他吧。”女人白了一個眼：“哪有錢給他們，我這日子怎么辦，你就不管了，你這是睡完老娘就不認人了！”

葛本法嘆了口氣：“那是烈士撫恤金。”女人身子一扭，聲音高起來：“他是烈士，那我男人算什么？你給我男人也爭取個烈士撫恤金啊。”葛本法一看說不對路，連忙擺擺手：“快想辦法打發他走，你說了算。”

女人披了件粗布上衣站起來，在床頭翻騰了一陣，卷起一堆破衣裳，先是拾掇了幾件，又分開一件件仔細看了看，把補丁少的換了幾件補丁多的，然后掀開窗欞子一把甩了出去：“上學上學，上什么學，能吃飽肚皮就行了，老娘這里錢沒有，就幾件衣服，愛要不要！”

葛忠先彎腰撿起了衣服，拍打了一下上面沾染的灰土，折疊好了緊緊抱在懷里，向著村子最西北角家里的土房子走去。

二

一九四七年陰歷八月十六黃昏，一個叫葛培松的中年人，在葛家村村頭的石橋下面，匆匆脫下身上的國民黨軍裝，換上便服，向著村子東頭的一條便道走去。

這天的薄霧下得比較早，遮蔽著天空，中年男子借著霧色掩飾，在便道盡頭，很快消失在一片剛剛收割過的高粱地里。高粱地比鄰是一條通往青島的官道，一棵足上百年的古樹下，拴著一匹棗紅馬，一個年紀稍大的人蹲在那里等他。

沒有寒暄，蹲下的人站起來，問了句：“這就走了？再不回來了？”中年男子說：“看情況再說，沒準國軍還能再殺回來。”那人搖搖頭，說：“我看未必，解放軍勢如破竹，已不可擋。”中年人說：“大局未定，何出此言。”那人說：“國軍盡失人心，大局已定。”中年人又問：“什么叫盡失人心？”那人說：“就說你吧，別說國軍敗了，即便勝了，你覺得你在米藍如何？”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說：“我殺的都是該殺的。”那人接著說：“撇開政治上的斗爭不談，就說那些無辜的婦孺老人，他們也該殺嗎？”中年人長長出了一口氣，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那我就走吧，再也不回來了。”那人點點頭：“共產黨必得天下，即便有一天，他們既往不咎了，但是你覺得這些鄉親們會放過你嗎？”

中年人翻身上馬，他扭頭回顧，想最后一次看看那遠處熟悉的村莊和房屋，以及那一片養育他長大的土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什么也說不出口，他閉上眼，那一張張絕望而驚恐的面孔一閃而過，如同這夜空中的流星一樣，再無聲息……

一九四七年八月，解放軍華東野戰軍主力千里挺進大別山，轉入中原戰場對敵作戰，山東之敵乘機進占膠濟鐵路。國民黨山東之敵接著糾集六個師、二十一個旅組成膠東兵團，在陸軍副總司令范漢杰指揮下，發動所謂“九月攻勢”，向膠東解放軍進犯。

短短三個星期，國民黨軍已完成十幾座縣城的占領，范漢杰速度很快，想要切斷解放軍山東與東北、華北的海上聯系。

解放軍山東區域，膠東腹地的大澤山區前大疃村，是華東野戰軍東線兵團指揮部所在地。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二日，許世友司令員和譚震林政委正在就當前局勢調整兵力部署。

譚政委說：“新的局勢變化太快，鑒于此，第九、十三縱隊應轉移到敵人合圍圈外，與華東野戰軍第二、七縱隊會合，形成一個拳頭打擊敵人，以達到預定的戰略目的。”此時，第九、十三縱隊在膠東內線區域處于受敵圍困之中；而第二、第七縱隊則在膠東腹地諸城一帶休整待擊。按照譚震林政委所想，如果能將第九、十三縱隊拉出敵人的包圍圈，與第二、第七縱隊會合，那這個拳頭的力量將會大大加強。但就目前現狀來看，膠東內線已被敵六個整編師遞進合圍，想要殺出一條血路，絕非易事。

許司令員站在地圖前良久默不作聲。譚政委的大膽想法不失為一個絕佳計策，但對于突破口的選擇，他需要慎之又慎。突然，地圖上的一片山脈讓他有了思路，他拿起紅鉛筆重重地在國軍第八、第九師部署的接合部夾縫處打了一個箭頭，又在大澤山區狠狠畫了一個圈。然后命令道：“第九縱隊一部掩護華東局機關進至大澤山區，二部吸引敵九師、六十四師尾追平南；同時，第二、第七縱隊，以四天行程由五蓮山區經諸城西北景芝鎮一線東渡濰河，進至高密以西岞山以東膠濟線，與第九縱隊會師，集中兵力，全力殲敵。在作戰地圖上，作戰參謀看到這個即將展開戰事的地方，竟有一個美麗的名字：魯水—米藍。

王 昆 安徽淮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騰訊中文簽約作家，作品見于《人民文學》《十月》《解放軍文藝》等軍內外文學期刊，以“特戰”題材為主。另有長篇小說《終極獵人》《我的特戰往事》《步兵營戰事》三部。先后畢業于濟南陸軍學院、解放軍藝術學院、魯迅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