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喬司令在苗老師家待了十多分鐘，告辭出門，沿碎石路往十字街走，喬司令說，苗老師搞這個《干街志》意義重大。物質(zhì)文明上去了，精神文明不能丟，干街的紅色資源豐富，可以做一篇大文章。

鄭鎮(zhèn)長說，鎮(zhèn)里已有考慮，下一步要在整理紅色文獻(xiàn)方面有所作為。

喬司令點點頭說，這是好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正說著話，西邊走過來一個老人，身穿府綢襯衫，腳上一雙布鞋，搖著大蒲扇，鼻梁上撐著一副杯底一般厚厚的鏡片，活脫一個前朝遺老。老人從鏡框上面往這邊看，目光扯著腳步，一步一停地往十字街移動。喬司令看著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老人在喬司令面前站定，仰起腦袋端詳著喬司令，這不是大橋嗎，不認(rèn)識我吧，我是誰啊，啊，我是誰??？

喬司令心虛地說，大爺，恕大橋無禮，看著眼熟，就是想不起來了。

老人哈哈一笑說，啊，我是誰啊，我是洪雨聲啊，老不死的洪雨聲。小時候我教你拉胡琴，給你買燒餅吃。

喬司令頓時心中一熱，拉住老人的手說，原來是洪爺，喬大橋真的失禮了，對不起洪爺。洪爺，到您老家里坐坐，方便嗎？

洪雨聲說，啥方便不方便，洪爺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咋不方便？

離開十字街，韋子玉在喬司令耳邊低語，這個洪雨聲，原先是商店的職工，公私合營時期的股東，后來商店被供銷社取代，以后又改制，在供銷社干了幾年，退休后回到老街，守著老娘，老娘去世二十年了，至今一個人過活。

喬司令這才想起來了，小時候就聽說洪爺早年因為戀愛受了刺激，再也沒有娶親，每到晚上就聽到他拉二胡，琴聲委婉凄涼。有一次他半夜起來撒尿，正撒著，隱隱聽到一個聲音時高時低，嚇得他回身就往屋里跑，尿撒了一腿。

這就到了洪雨聲的家。兩間小房子，屋頂半面是瓦，半面是草，進(jìn)門一口棺材放在右手，占了小半個房間。左手門后，砌著一口柴鍋，鍋臺上放著三只碗，分別裝著半個雞蛋、兩塊地瓜和半碗稀飯。縣里來的工作人員找到一只矮腿木椅和一只小板凳，安頓洪雨聲和喬司令坐好，韋子玉把鍋臺下面的木墩搬過來，讓弓琿坐在喬司令的身邊，自己則站在一邊。

洪雨聲說，大橋啊，咋得閑回來了，聽說你在當(dāng)大官??！

喬司令說，啥大官，軍分區(qū)司令員，最小的員，現(xiàn)在退休了，回來看看干街。洪爺，大橋一直沒有搞明白，干街為啥叫干街？

洪雨聲說，干街啊，這個你問我問對了，像個“干”字唄，過去干街幾大戶，都在東北，那時候叫東富西貧，北貴南賤。三十年河?xùn)|河西，到了清末民初，風(fēng)向輪流轉(zhuǎn)，東邊敗了，韋氏莊園一垮，洪家戈家也都陸續(xù)垮了，“干”字少了上面的一橫，先是成了“卞”，等東頭韋夢為的學(xué)校被拆掉之后，就成了“下”，再到“文革”，把教堂也拆了，就成“丁”了，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名了。

喬司令說，哦，這么說干街過去很大?。?/p>

洪雨聲說，那是自然，乾隆年間設(shè)州治，皋唐縣那時候歸干街管。

喬司令驚訝地說，啊，還真是個大碼頭啊，過去只聽說干街有來頭，沒想到這么有來頭。

韋子玉說，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干街曾經(jīng)設(shè)州治。

洪雨聲說，那算啥稀奇，人類文明五千年，有人的地方都是城，知道這是誰說的嗎？

喬大橋說，這個我知道，韋夢為說的。還有一句話，人類文明五千年，誰家都出過七品官。

洪雨聲說，這個話，干街人能記得這話的人不多了。

這邊正說著話，門外忽然熱鬧起來了，聽說喬司令回來了，老街幾個老人議論紛紛，說要開發(fā)老街了，顛顛地都跑過來看熱鬧。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看見喬司令，徑直就走到他面前，還把布滿皺紋的老手伸到喬司令的臉上，摸他的鼻子，夸張地說，這不是大橋嗎，小時候你到我家去，一個石榴給了你大半，惹得小妞好哭一鼻子。我的乖乖，當(dāng)大官了！

喬司令吃了一驚，他記得這是楊家二嬸，小時候過暑假確實到她家吃過石榴，至于哪個小妞哭了一鼻子，他記不得了。喬司令訕訕地說，二嬸，對不起，大橋來少了。

楊二嬸說，是不是要開發(fā)老街啊，老街只剩下俺們一堆老頭老太了，沒人問了。政府要不管，老街就成亂葬崗了。

喬司令又是一驚，咋就成亂葬崗了呢？

鄭鎮(zhèn)長這才接話說，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沒打工的也到新街做生意去了，留在老街的，一部分是不愿意走的，留戀老街。一部分是跟子女過不到一起，只能留守老街。還有一些孩子，父母外出打工，就跟爺爺奶奶在干街過，上學(xué)是個問題。

喬司令不說話了，這個情況對他來說是個新情況。

弓書記問，鎮(zhèn)里在這方面有沒有考慮？

鄭弋陽說，有規(guī)劃，想在老街辦個村級衛(wèi)生所和一個跨級留守學(xué)校，對這里的老人和孩子多少可以幫助一些。后來有一些困難……還沒有實現(xiàn)。

這時候洪雨聲插話了，嗨，現(xiàn)在的人，干啥都奔錢去了，誰管我們這些人啊，黃土埋到下巴頦了，誰管啊，知道啥叫亂葬崗了吧。

洪雨聲說著，回身拍拍背后的棺材說，天陰下雨，刮風(fēng)打雷，洪爺我就住在這里面，萬一沒氣了，干街的老人弄不動我，不用弄。等房子一倒，這就是一座墳。嘿嘿，洪爺這個主意不錯吧，這叫人不幫，天幫。

喬司令怔怔地看著洪雨聲，說了句，洪爺……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覺得嗓子發(fā)燙，趕緊扭過臉去，站起來看洪雨聲的棺材。

更讓喬司令無語的是，棺材的蓋子沒蓋，里面放著一套黑色的壽衣，壽衣的領(lǐng)口處還放著一部電話機。喬司令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沖口道，洪爺，你干嗎把電話機放棺材里??？

洪爺咧嘴笑了，不懂吧，問我啊，我是誰啊，我告訴你，我把電話機放在棺材里，可以跟韋夢為講電話??！

喬司令傻眼了，怔怔地說，洪爺，你是說，韋夢為？

洪爺?shù)靡獾卣f，是啊，上個月韋夢為說，他要派一個鹿子姑娘，來給俺們剪腳指甲，果然就來了。你看，這腳，多清爽啊！

洪雨聲說著，脫下一只鞋讓喬司令看，又脫下另一只鞋，把雙腳伸到面前，孩子一般表演著。老人溝溝坎坎的腳趾上，果然留下被修整過的痕跡，看樣子技術(shù)還相當(dāng)熟練。

喬司令云里霧里，感覺后背有點發(fā)涼，正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楊二嬸接上話說，就是啊，韋夢為派來了鹿子姑娘，給干街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都把腳指甲給剪了。大橋你不知道啊，俺們都快半年沒剪腳指甲了，那腳指甲啊，比狗爪子還要硬。

喬司令問楊二嬸，二嬸，你真看見鹿子姑娘了？

楊二嬸說，當(dāng)然，個子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長得像天仙一樣，可不就是天仙嘛，韋夢為派來的天仙??！

喬司令又問洪雨聲，洪爺，你真的跟韋夢為通電話了？

洪雨聲說，那還有假，嗨，我是誰啊，我是洪雨聲啊，老不死的洪雨聲，我黃土埋到下巴頦了，我的兩條腿就是通向天國的電話線啊！

喬司令看看弓書記，弓書記看看鄭弋陽，鄭弋陽突然眼睛一亮說，我想起來了，這件事情可能同那件事有關(guān)，首長，等回到鎮(zhèn)里我慢慢地匯報。

喬司令這才起身向干街老人告辭，洪雨聲拉著喬司令的手說，大橋，你給鹿子姑娘帶個話，大家都很忙，不用常來，一年來一次就行了，老人腳指甲長得慢。

喬司令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說好，可是鹿子姑娘在哪里，她是誰，他卻一頭霧水。

那天喬司令在洪雨聲家里待了很久，臨走的時候讓大豹拿出禮物，大豹就恭恭敬敬地拿出一堆信封，給鄉(xiāng)親們發(fā)紅包，老人二百，孩子一百。多數(shù)老人接受了，孩子更是歡天喜地。發(fā)到一半，喬大豹向喬司令報告，沒有錢了，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喬司令說，刷卡啊，讓干街的父老鄉(xiāng)親高興一下。喬大橋說，問了，這地方不能刷卡。喬司令問怎么回事，韋子玉說，老街現(xiàn)在還不通電，更沒有ＡＴＭ機。

喬司令愣了一下，沖口而出，老街沒電，洪爺怎么跟韋夢為通電話？

韋子玉附在喬司令耳邊說，司令，洪爺他說的，那是幻覺。

喬司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說，我記得老街過去是有電的，不過電力差點，燈泡子紅紅的。怎么現(xiàn)在連電都沒有了？

韋子玉說，司令過去在干街，用的是火力發(fā)電，糧站里面有個發(fā)電機，燒稻殼子。現(xiàn)在糧站搬走了，再說燒稻殼子的電也不能用。

喬司令的臉色暗淡下來，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韋子玉說，現(xiàn)在確實出現(xiàn)了很多新情況，新街發(fā)展了，老街就滯后了。像干街這樣的地方，不是一家兩家。

喬司令看看弓書記，又看看韋子玉，好像在琢磨什么話，到底還是說出來了，這個問題恐怕要重視，經(jīng)濟發(fā)展了，首先要解決老人和孩子的問題，如果老人和孩子都沒有人管了，發(fā)展有個鳥用?。?/p>

弓書記說，司令批評得對，這些年以經(jīng)濟建設(shè)為中心，確實忽略了很多本質(zhì)的東西，我們要反思，確實值得反思，否則就是本末倒置。

喬司令的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一點，對弓書記說，我一個退休干部，不當(dāng)家不知道柴米貴，也就是說說而已，弓書記也不必當(dāng)真。

然后又拍拍衣兜說，我想找找衣錦還鄉(xiāng)的感覺，可是人窮志短??！各位能不能借點錢給我啊。

弓書記二話不說，就掏口袋，招呼從縣里過來的干部說，大家有錢的幫個錢場，把錢借出來。

縣鎮(zhèn)兩級隨行人員紛紛行動起來?？墒沁@兩年都是刷卡刷慣了的，身上都沒有帶多少錢，分來分去還是不夠分，最后只好把在場的每人二百降到每人一百，勉強皆大歡喜?？墒请x開洪雨聲家，十字街對面又顛顛地跑過來一個人，韋子玉定睛一看，原來是小鐵匠魯中，這哥們跟韋子玉差不多年紀(jì)，小時候得肺炎吃錯了藥，腦子不太靈光，說話顛三倒四的。

喬司令也看見魯中了，站住。魯中一看見喬司令就鞠躬，口中念念有詞，誰也聽不明白。喬司令讓喬大豹再找找，看旮旯里有沒有錢了，喬大豹把皮包翻了個底兒朝天，只找出一個硬幣。喬司令想了想，招呼魯中走到跟前，反手把頭上的皮帽摘了下來，扣在魯中的腦袋上。喬司令說，兄弟，對不起，只有這個了。

【選自《解放軍文藝》2018年第6期】

徐貴祥，安徽六安人，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出生，國防大學(xué)軍事文化學(xué)院文藝創(chuàng)演系主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xié)會軍事文學(xué)委員會主任。著有長篇小說《仰角》《歷史的天空》《高地》《八月桂花遍地開》《明天戰(zhàn)爭》《特務(wù)連》《馬上天下》《四面八方》等。獲第七、九、十一屆全軍文藝獎，第四、九、十一屆“五個一工程”獎，第六屆茅盾文學(xu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