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一談，祖籍浙江嘉興，生于河南商丘。至今己出版六部短篇小說集，其重要作品有《魯迅的胡子》《China Story》《赫本啊赫本》《公羊》《中國鯉》等。二〇一五年出版詩集《截句》，其后主編《截句詩叢》，出版《詩歌是一把椅子》《給孩子的截句》《童謠》。曾獲林斤瀾優(yōu)秀短篇小說作家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百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小說選刊》短篇小說獎、《上海文學》短篇小說獎、首屆卡丘·沃倫詩歌獎等獎項。

家

立春了，真正的春天還沒有到來；樹枝上光禿禿的，河面上的冰層逐漸醒來，發(fā)出輕微的喘息，河里的魚探出腦袋，看一眼人類的世界又迅速潛入水里。

這個時候，燕子們已經(jīng)開始為尋找新家做準備了。燕子爸爸和燕子媽媽商量后決定，這一次，讓三個孩子獨自去外面的世界尋找新家，鍛煉一下它們的膽量。三只小燕子舞動翅膀，歡呼雀躍，高興極了。

小燕子雖然長大了，但這可是它們的第一次獨自飛行。天空和大地原來是那么廣闊啊！在空中飛行的某個瞬間，它們忽然間覺得自己又長大了一點點。當然，它們心里也有滿滿的驕傲，因為它們能為爸爸媽媽做事情了，而不是只會待在家里等吃等喝。

燕子哥哥對弟弟妹妹說：“我們要努力尋找適合筑巢的新家，不能讓爸爸媽媽失望呀。”弟弟妹妹不停地點頭。哥哥說：“我們?nèi)ゲ煌姆较驅(qū)ふ野桑浀迷谙﹃柭湎虑埃覀円氐郊依铩！?/p>

弟弟飛啊飛，發(fā)現(xiàn)一大片花花綠綠的世界，那里的樹木和花朵好像正對它招手呢。它飛下去，落在一棵樹上。這戶人家住著三層樓房，有大大的花園，花園里還有噴泉和秋千，一條狗和一只貓咪正躺在陽光下舒舒服服地睡覺呢。

透過窗戶，它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彈琴，悅耳的琴聲飄出來，好像在給它的耳朵做按摩。把家安在這里，在這棵樹上筑巢，多好啊！下面有小狗和貓咪做伙伴，還能在噴泉上洗澡，在秋千上跳舞。對了，我們一家還能每天聽見人類的音樂，真是太好了！爸爸媽媽和哥哥妹妹一定喜歡這里的。

這一刻，燕子哥哥剛好落在一輛行駛的汽車上面，它隨著前行的汽車觀察著街道、商店和游樂園。汽車轉(zhuǎn)過兩個街角之后，它忽然聽見一個男孩的聲音：“媽媽，媽媽，小鳥！小鳥！”一個男孩正趴在窗口，指著自己呢。它忽閃著翅膀飛過去，停落在窗戶對面的樹枝上。

這時，男孩的媽媽走到窗口，說道：“這是小燕子，春天來了，小燕子會到咱們這兒筑巢安家。”

男孩急切地說：“媽媽，我想讓小燕子到咱們家玩！”

“我也想……”媽媽若有所思地說，神情有些感傷。

媽媽離開后，男孩和燕子哥哥對望著。男孩說：“小燕子，我和媽媽都希望你到我們家來玩，你來玩嗎？我現(xiàn)在上幼兒園，兩年前，我爸爸離開了我和媽媽，我想爸爸，可是媽媽說爸爸去天上旅行去了，要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會回來。”

燕子哥哥的心顫了一下，它沒想到男孩這么小就失去了爸爸。它飛起來，飛到男孩家的窗臺上，鳴叫了好幾聲，它在說：“我很想和你玩，我會告訴爸爸媽媽，我們的新家就在你家窗戶對面的樹頂上，好不好？”

燕子妹妹飛啊飛，忽然覺得口渴，于是落在池塘邊喝水。它在水面看見一個老爺爺?shù)牡褂埃€聽見他柔和的聲音：“你是我今年看見的第一只燕子……”

燕子妹妹叫了兩聲，飛到樹枝上，并沒有馬上飛走，目光一直追隨著老爺爺走向一間破舊的房屋。不知為什么，老爺爺?shù)谋秤拔搜嘧用妹谩?/p>

它飛過去，飛到屋檐上仔細觀察著，四周非常荒涼，看不見一個人影。老爺爺沒有發(fā)現(xiàn)燕子妹妹，自己一個人喃喃自語：“春天的燕子……要是燕子在我家筑巢就好了……它們不會來的……它們不會喜歡一個孤老頭子……唉……”燕子妹妹記住了老爺爺?shù)脑挘D(zhuǎn)身飛走了。

夕陽在慢慢墜落，西邊的云彩相互依偎，好像在說悄悄話。燕子爸爸和燕子媽媽站在樹頂，眺望天空。燕子媽媽忽然叫起來：“我們的孩子回來了！”在夕陽的映照下，三只燕子飛行的姿態(tài)非常漂亮。

見到爸爸媽媽，三只燕子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燕子弟弟擠到爸爸媽媽面前，大聲說：“我找到一個特別好玩的地方，那里有大房子，有鮮花和噴泉，有音樂和動物，還有秋千可以玩，我們在那里筑巢安家吧。”

燕子哥哥說：“我看見一個失去了爸爸的男孩，他缺少快樂，如果我們能在他那里筑巢安家，我們就能伴隨他成長，給他帶來快樂。男孩的家在城市里，那里有汽車、商店和游樂園，很好玩！”爸爸媽媽聽完它的話，點了點頭。

燕子妹妹欲言又止，躲在角落里垂下眼簾。燕子媽媽意識到了什么，走過去摟著它的肩膀，輕聲說道：“這是你第一次出去，沒找到也沒關系的。”

燕子妹妹抬起頭，眼圈紅了，哽咽著說：“媽媽，我找到了，可是我覺得你們不會看上的……”這時候，爸爸和兩個哥哥都過來了。燕子妹妹接著說：“我看見一個老爺爺，他一個人在郊外生活，沒人陪伴，很孤獨。老爺爺住的地方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池塘和一間破舊的房屋。我……我說完了……”

一家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燕子爸爸拉著燕子媽媽走到外面。夜幕降臨，月亮掛在枝頭，星星眨著眼。燕子爸爸望著遠方，有些動情地說：“我們的孩子，有了這一次的經(jīng)歷，才算真的長大了。”

燕子媽媽問道：“你說，我們該在哪個地方筑巢安家？”

“讓孩子們自己決定吧，我相信它們。”燕子爸爸說。

它們轉(zhuǎn)身往回走，快到巢穴門口的時候，聽見三個孩子正在爭論，于是停下腳步傾聽。燕子弟弟發(fā)出這樣的疑問：“哥哥說去男孩家旁邊筑巢，妹妹說在老人家旁邊筑巢，我們?yōu)槭裁床荒苡袃蓚€家呢？誰想住哪邊都可以的。”

燕子妹妹說：“爸爸媽媽說過，家是不能分的，我們只能有一個家，無論在哪里，我們一家人都要在一起。爸爸媽媽在哪兒，哪兒就是我們的家。”

燕子哥哥說：“妹妹說得對！我們就在老爺爺那里筑巢安家吧，他年歲大了，一個人生活很孤單，需要我們陪伴，我們可以每天早晨給他唱歌，給他的花灑水，陪他曬曬太陽，聽他講過去的故事。”

燕子弟弟問道：“男孩怎么辦呢？他也需要我們呀。”

燕子哥哥說：“這有辦法。我們?nèi)齻€輪流去男孩那兒，給他送去歌聲和祝福，怎么樣？”

燕子妹妹連連點頭，說：“我也很想看看那個男孩呢，他長得帥嗎？”

燕子爸爸和燕子媽媽推開門走了進去，三個孩子歡快地跑了過來。燕子爸爸和燕子媽媽伸展翅膀，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孩子。這一刻，月光透過樹枝灑在它們身上，仿佛灑下了深深的謝意和長久的祝福。

狐貍的尾巴

天寒地凍。樹木凍僵了，湖面結了厚厚的冰。一只狐貍穿過樹林尋找食物。

狐貍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湖面上。他在干什么呢？狐貍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白茫茫的湖面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洞，男人穿著厚厚的冬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舉著一根短短的釣竿在釣魚。他的身邊有一個褐色的塑料桶。狐貍的嘴巴里有了口水，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男人看見了狐貍，說：“天真冷啊！”

狐貍說：“我很餓，你能讓我吃一條魚嗎？”

男人說：“我忙活了一上午，只釣到兩條小魚。”

狐貍說：“你一條，我一條。”

男人說：“看你怪可憐的，給你一條吧。”

男人甩給狐貍一條魚，狐貍撲上去咬住了。

男人接著說：“凍死我了，我得回家暖和暖和去。我走了。”

狐貍松開嘴巴里的魚，急忙說：“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釣魚竿嗎？我想再釣幾條魚。”男人哈哈大笑起來，說：“幫忙幫到底，借給你釣魚竿，把小板凳和塑料桶也借給你。”

狐貍坐在小板凳上，手舉釣魚竿，專注地望著眼前的洞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狐貍沒有釣上一條魚，又累又餓，打起了瞌睡。狐貍睡著了，身體摔倒在冰面上，它的尾巴掉進冰冷的洞口。樹林里的鼴鼠、大白兔和孔雀，看見了這一幕，全都瞪大了眼睛。

狐貍醒來站起身，剛想走幾步，沒想到尾巴的后半截凍在冰面上了。它不敢使勁拽，一拽就感覺到刺骨的疼痛，狐貍也不想損傷自己的毛發(fā)，只能試著轉(zhuǎn)圈。它忽然看見了鼴鼠、大白兔和孔雀，大聲喊道：“救救我！快救救我！”

大白兔說：“我們?nèi)ゾ染人伞！?/p>

孔雀說：“它咬壞過我的衣服，討厭死它了。”

鼴鼠大聲說：“救你是可以的，但必須有一個條件，你不能再隨便欺負我們了！”狐貍扯著嗓子說：“我答應你們！”

大白兔第一個跑了過去，緊接著孔雀跑了過去。鼴鼠走了過去，似乎有點不情愿。

大白兔俯下身子，朝狐貍的尾巴部位哈熱氣。孔雀警覺地望著狐貍。狐貍表現(xiàn)出乖順的樣子，說：“孔雀，你是最美麗的，我昨晚還夢見過你呢！”

“呸！才不信你的鬼話呢！”孔雀說，“既然答應了幫你，我們肯定會幫你的。”

“是的，是的，我們不幫你，你會凍死的。”大白兔插話說。

鼴鼠說：“你現(xiàn)在必須聽我們的，我們才能繼續(xù)幫你。”

“好！好！”狐貍說，它想趁機拽一下尾巴，可是皮肉太疼了。

“我必須先把你的嘴巴綁起來。我們必須先防著你。”鼴鼠說。

孔雀和大白兔瞪大了眼睛。狐貍的眼神有些沮喪，但還是點了點頭。鼴鼠取下圍巾，捆住了狐貍的嘴巴，又取下孔雀的圍巾捆住狐貍的兩個前腿。“好了，現(xiàn)在正式開始援助行動。”鼴鼠說。

鼴鼠、大白兔和孔雀圍著狐貍的尾巴開始工作。狐貍扭頭看著它們，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憤怒。

成功啦！成功啦！狐貍的尾巴自由啦！

鼴鼠、大白兔和孔雀，還沒等狐貍反應過來，就已經(jīng)跑遠了。

故意不說話

下雪啦，下雪啦。

熊貓媽媽望著綴滿雪片的竹林，笑了。

孩子還在睡夢里呢。她推開門，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找些又涼又脆的竹子。

外面真清爽啊！熊貓媽媽用雪洗了洗臉，打了幾個滾活動腰肢，身上的黑色被染白了。熊貓寶寶睡醒了。他叫了一聲媽媽，沒聽見媽媽的回應。他眨了眨眼睛，跑出家門，追媽媽去了。

看見媽媽的腳印啦！熊貓寶寶一邊跑，一邊喊媽媽，摔了好幾個跟頭。雪很厚，熊貓寶寶一點不疼。媽媽聽見了孩子的叫聲。孩子的聲音越來越近，已經(jīng)在身后了。她笑了笑，停在那兒，故意不說話。

熊貓寶寶沒有發(fā)現(xiàn)媽媽，因為媽媽的全身是雪白的，他沒能認出來。媽媽！媽媽！他以為媽媽還在前面呢。他從媽媽的身邊跑過去了。

可是前面沒有了媽媽的腳印。熊貓寶寶猶豫了，不敢繼續(xù)往前走。四周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和樹林里的風聲。他心里有點慌張，不停地喊著：“媽媽，媽媽……你在哪兒……”

看著孩子的身影，聽著孩子呼喊媽媽的聲音，熊貓媽媽有些難過。她在想，要是哪一天，自己的孩子真的找不到媽媽了，該有多傷心、多可憐啊！想到這兒，熊貓媽媽急忙追了過去，大聲回應著：“寶貝，寶貝，媽媽在這兒！媽媽在這兒！”

熊貓寶寶跑過來，撲進媽媽懷里。有媽媽在身邊，熊貓寶寶玩得開心極了。他跑啊跑，跳啊跳，在雪地里鉆來鉆去。

熊貓媽媽找到了又涼又脆的竹子。等她回過神，忽然發(fā)現(xiàn)寶寶不見了。她放下竹子，順著腳印找寶寶去了。“寶貝，你在哪兒？”她呼喊著。

可是雪地上的腳印太亂了。她四處張望了一會兒，決定順著左邊的腳印找過去。“寶貝，你在哪兒？”她繼續(xù)呼喊著。

熊貓寶貝聽見了媽媽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見了媽媽的身影。媽媽追過來了，媽媽就在他身后不遠處的地方呼喊著。熊貓寶寶一身潔白，媽媽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身影。

媽媽就在身后了。熊貓寶寶想和媽媽玩?zhèn)€游戲。他靜止在那兒，故意不說話。

媽媽從身邊走過去了。媽媽一邊走一邊喊著：“寶貝，你在哪兒？媽媽快急死了！”他感覺媽媽的聲音好像在哭。

這樣的感覺讓他心里有些難過。如果有一天，媽媽找不到自己了，該有多傷心、多難過啊！熊貓寶寶的眼圈紅了。

“媽媽！我在這兒！媽媽！我在這兒！”熊貓寶寶跑向媽媽。

熊貓媽媽跑過來抱住孩子，抱得緊緊的。

“媽媽！媽媽！”

“寶貝！寶貝！”

他們的聲音隨著雪花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