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強散文作品:高古之風 現代之趣

《墟土》,朱強著,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8年4月出版
朱強的散文風格是具有個性化和辨識度的。他在謀篇布局上有自己的策略與思考,在展現宏觀歷史場景或事件的同時,巧妙植入個人微觀感受,把眾多的歷史事件與個人的復雜感受安頓在恰當的位置上,如同一款美味的夾餡蛋糕,是多層次、多向度、多口味的綜合體,給人豐富的感官與審美體驗。
用美食來比喻朱強的散文,是因為從他的散文中常常可以體驗到某種味覺敘事。例如《飄來物》中對霧天的描寫:“大霧彌天,往日的樓房大樹都被什么人給搬走了,天地皆白,那一種白,白得純粹,白得柔軟;像雪片糕上的一層白粉,綿密、濕潤。”再比如《墟土》中,描寫贛州這座城市所用的譬喻:“此前的贛州,就像一塊大大的糕餅。被這個土豪那個鄉紳左一塊右一塊地搶食著,食物在這些人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專注、癡迷,并沒有換來天下的清明,而是進一步滋長了他們貪婪的秉性。盜匪們與日俱增的食欲與荷爾蒙激素,使這座小小城池沉陷在混沌之中。”散文《虛實》也是感官敘事運用嫻熟的例子,不論是對烹制美食細致入微的描寫,還是對造謠中傷事件的虛構敘寫,都通過“這種虛與實,有形與無形的組合,加深了春天的層次,它讓人覺得春天并非單獨的一所房子,房子之上,還有門、有窗、有簾子,有種種抵達外界的通道”。這些通道的獲得是經由各種感官體驗來實現的。朱強十分擅長層層剝開每一個感官的細密精微之處,讓人感覺熨帖、舒適。
朱強的思維是縝密而開闊的。他的散文能夠游刃有余地在歷史敘事和個人敘事之間切換、穿越。作為準90后新銳作家,他總能夠通過個人生活的口徑,進入對傳統文化的求證和理解。這也許和他從小熱愛文學有關。多年的閱讀和摘抄,使他對于中國古典文學感悟良多,對于這些歷史文化著作的閱讀積累到一定深度時,自然就形成一種古風洋溢的語言風格。加之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的學習背景,使他的散文面貌呈現出一種跨界性。作家邱華棟說他的語言“高古、現代、擰巴,同時又有穿越的氤氳感”。比如散文《有無帖》:“在地鐵中,這個存在于五百年前的人物的面孔在我腦海中翻轉,每翻一下,我的心就咯噔一聲,我甚至覺得眼前的那些鼻子、嘴、額頭還有胡須都可以任意拿來了,拼成歷史上任何時代的人物了,內心的力量竟讓我感到可怕,也讓我感到時光的無效。”再比如《行磚小史》,他通過一塊刻有銘文的城磚在時間中旅行的經歷,構建了一座看不見的時間城市。朱強擅長運用陌生化的敘述視角進行寫作。在《登八境臺》中,他把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命運和中國樓閣的關系描繪得深刻、細致。文章通過廖伯伯、林爺爺等幾個老知識分子與八境臺千絲萬縷的關聯,著意寫出一代文人的心病與風骨。他寫道:“在那些粗大的斗拱,朱漆的柱子背后,隱藏的是一個個不愿被權貴招安、向現實妥協的靈魂,他們承載著時代落差所造成的種種悲劇,一個緊挨著一個,構成了一個特別瑰麗的景深。”
散文《用來想象的湖水》也不是那種一望而知、一眼見底的敘述結構,寫作用意隱藏頗深,借用電影的表現手法,通過有意識地控制敘事節奏來切換故事,試圖打破那種久已形成的散文寫作秩序,給人以閱讀挑戰。文中的他泛舟湖上,帶領讀者跟隨他的意識流想象,從千島湖逐漸進入洞庭湖,后又來到西湖……在多重時空與世界當中展開想象,遇見李白、張岱、卡爾維諾,隨著想象中的古今中外名人的步伐,去經歷去徜徉。這篇散文可能需要反復閱讀,方能捕捉到文章的敘述深意,即反復闡釋想象力這一抽象概念的訓練模式,從而“抵達各自的夢想之境”。這種延宕、懸置與不斷的錯層敘述,給人許多遐想與回味,也正是閱讀的妙趣所在。
朱強對于私人敘事的散文題材把握也是張弛有度的。他善于從細處著眼,明朗清晰地表達生活和個人情緒,呈現出緊致有序的散文風格。比如《躲春》,在講述個人與春天的復雜關系中,把贛南民間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或者說是某種即將消逝的民族儀式感的東西巧妙地呈現出來,使得這樣的個人化敘事有了更深的內涵意義。還有一些隨筆也寫得很抓人,對于細小事件的描繪充滿了畫面感。例如《喜歡》中對于一個終身致力于寫書的老年投稿者細致入微的描摹,令人心酸而感動。《檻》中關于“年”的解讀充滿哲理意味,讓人擊節贊嘆:“說白了,年就是在不停地重復一個最原始的沖動。年在連續的時間中畫了條線,于是就有了去年和今年之說。這個舉措曾經使我們一次次再生,過去的煩惱與不順都被年的檻給狠狠攔截下來,昨年運氣不管有多么晦氣,現在都已經過去了,這個過去即是以年來界定的。”同時,朱強散文中還有著不事張揚的自嘲與調侃,給人一種自然迸發、水到渠成的幽默感。
總的來說,朱強在進行散文新實驗時,秉持了創作中可貴的獨創性,或是對敘事視角的巧妙切換,或是對敘事框架的精心重構,或是對敘事話語的翻轉組合……他在作品中表達出獨特的本土經驗和敘事心情,也可以說是打上了本土文化的烙印。他的實驗,是在不喪失主體性的前提下,調配好“高古之風”與“現代之趣”的成分比例,努力調整散文的內在格局,來試圖打破散文創作的瓶頸與危機。他對小說、詩歌、電影等其他文體敘事技巧的借鑒,是一種借勢,或者說是“越軌”,有著沖破現有創作藩籬的勇氣,以形成散文新的寫作秩序。這無關乎寫作技巧或是書寫主題,也不是來自文類規范對作者或敘述者本身的一種壓制,而是一種自發、自覺的“造勢”或者“推力”。不論是哪個門類的藝術創作,文章中都需要有這樣一種內在的力量。總之,朱強的散文精彩篇什很多,亮點頻頻,他是散文創作領域的希望之星。
(作者:袁演,系江西省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