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虎，“70后”，在《詩刊》《人民文學》《青年文學》《十月》《人民日報》等報刊發表作品多篇（首），入選《詩選刊》《青年文摘》等多種選本，著有詩集《閃電中的花園》、散文集《時光書》。中國作協會員。

如果你回故鄉

 

記著穿過那座橋，因城市擴張

橋已命名為安定橋，可以通往悅龍山新區

那里有我們曾經的家

記著到縣城旁的燈盞山走走

可登高望遠，讓冬天的衰草拍打褲角

也可俯瞰故鄉的山川、城鎮、村莊

無雪的冬天，漫長的錯誤中

橋下的河流一再封凍

記著去郊外，看看冬天的磚瓦廠

小時候，我們在那里看電視劇《西游記》《上海灘》

記著沿沉默的田埂走走

再過兩個月，冬小麥又將萌動、發芽

一個春天又將來臨

記著去七叔家的窯洞坐坐

和八十歲的老人聊天、喝茶

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記著去堂弟小寶的畫室轉轉

他的書畫作品又該掛滿窯壁了吧

 

是啊，如果你回故鄉

請帶我一縷鄉愁

那老榆樹上高懸的雀巢

迎候來來往往的四季

也許是一聲鳥鳴

就會帶我們走進

另一個蓬勃的季節

 

看一棵樹吧

 

在冬日，當陽光鋪開

藍藍的天空下，我們來看一棵樹吧

一棵綴滿紅色葉片和果實的樹

靜靜地站在校園一角

 

這棵我叫不上名字的塵埃之樹

它的體內有著更加絢麗的心事

當鳥雀在樹枝上停落或者飛起

更是牽動了我久已干枯的遐想

 

看一棵樹吧

正是隆冬時節，一場薄雪剛剛落過

一棵通體紅色的樹

點燃了內心丟失已久的火焰

 

我愿意

 

我愿意贊美周末的陽光

冬日的體育場，隱去塵埃和汗水

以及風馳電掣般的力量

還有可愛的草坪綠

頭頂疏朗的枝條、湛藍的天空、淡淡的月牙

都讓我迷戀、沉醉于這世間少有的寧靜和開闊

 

我愿意奔跑起來

穿越操場、校園、無邊的晨光

這是一個人的上午

陽光很美，萬物閃耀

我愿意腳踩冬日松軟的綠

仿佛從草原歸來

那些黝黑的漢子、搖曳的野花、奔馳的馬匹

都將從一場桀驁不馴的風中

卷土重來

 

寒冷的日子里，我愿意

期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也許是清晨的一聲鳥鳴

就能喚醒——

人間的芳華，歲月的夢想

以及陽光下

那些稀缺的幸福

 

夜 歌

 

就像在大地與下沉的夜色中

這一棵棵閃著光彩的樹

它們，在寒冬

點亮枯干的心靈、柔韌的想象

 

就像這溫馨透明的水簾

猶如細雨中的歌唱

今夜，多么親切的微風

仍然飄蕩在無名的街巷

 

當月亮隱去，無數的眼睛

聚集在等待的時光里

如果可以，在下一個夜晚來臨之前

我一定抵達亮起的屋舍

 

去村里

 

坐上班車，去村里

我們一起搜尋

老宅、老窗、老樹

搜尋土坯的炕面

彎曲的羊腸小路

搜尋落日的荒原

山一程水一程的求索

恍若舊日的時光重現

 

蜿蜒的河流依然蜿蜒

房屋，村舍，最后的果實

寸土寸金的光陰

闊別已久的鄉情

只好用心靈來估算

 

去村里，我用一縷倦了的鄉愁取暖

我要向居留不多的鄉親致敬

歲月的長河中

一個游子的動蕩之心

無法理清

 

張余老師的一天

 

從一張廢報紙上的書寫開始

張余老師邊蘸墨水，邊喝早茶

他宿舍的墻壁上

掛滿了自己的書法作品

似乎只有這種愛好

一直陪伴著他

 

隨著上課鈴聲響起

他會準時出現在小學校低矮的教室

孩子們用向往的眼神

注視老師的舉手投足

聽他講生動有趣的語文課

看他剛勁有力的板書

 

從師范畢業，二十多年來

張余老師一直蝸居鄉村小學

他讀書、習字、育人

像個隱士一樣

一間破敗的瓦房

既是他的宿舍，又是廚房

冬天飄雪的時候

我喜歡和他圍著火爐

烤土豆，吃雜糧，喝小酒

偶爾，談文論藝

 

晨 讀

 

下范村的早晨，從孩子們的誦讀開始

愈來愈深的秋里，我們一起

走出小學校的校園，一起

迎著薄薄的晨光

走在鄉村道路上

 

在這小小村莊里，聽雞鳴牛哞

看縷縷炊煙升起

農人們，已在田里忙碌

挖土豆，收玉米，摘蘋果

而我，也想歸隱于南山

與牛羊為伴，想莊稼之事

 

我們沿著山梁，俯視整個村莊

房屋、田野、湖泊、山巒

這些熟悉的鄉村事物

被秋風吹過，如一道道透明的屏障

而山坡上撂荒的土地

已被茅草覆蓋

我在想，明年的春天

這里，將會生長怎樣的風景

 

親愛的牛

 

深秋抑或初冬，晨鐘響過

群山緩緩移動，親愛的牛

仍在山坡上啃食青草和陽光

多年了，我漸漸遠離了

它們的堅韌和耐心

于浮華的塵世，已很難聽到

它們渾厚而悠遠的叫聲

 

而天空湛藍、高遠

我獨自游走村莊

看一棵杏樹立于山巔

滿揣著整個山野的愛

偶爾，被風揚起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在山野

任身后的茅草一再沉默

歲月的無辜與起伏之中

我真想大聲喊回——

消失已久的我的村莊

 

只愿守在這里

 

夜又至，茫茫高原之上

我不喊疼。初冬的大霧之中

天空被遮蔽，一片巨大的幕布

掛在灰蒙的頭頂

 

只愿守在這里

在鄉村小學的單身宿舍

讀書，習字，喝茶，聽山間鳥鳴

風聲時斷時續，恍若誦經

高過山腰的屋宇

讓出更多的幽深

 

高原廣袤，我懷揣著一顆塵世之心

尋找散落在大地上的珍珠

它們是詩和歌

是大地上遺失的詞語的舞蹈

 

登東岳山記

 

當然，不是因為勾起回憶而來到這里

當冬日的暖陽鋪灑開來

此時，沿著側面的臺階走向山頂

左右搖晃的依然是陽光

以及一片片石頭的影子

 

半山腰的亭子里

坐著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他們比我早上來

一邊坐著砸核桃吃

一邊喊著旁邊玩耍的孫子

 

當然，還有互相依傍的情侶

他們并排走在向下的臺階上

于柔和的光線里

任霧靄在山谷涌動

并感慨花開花落

 

而我，在山頂俯瞰蒼茫大地

在冷冷之初，與群山相望

看干枯的樹枝掩映城鎮

不遠處，是一生中讀詩的光陰

隱于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