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遴選的10部中篇小說，出自名家之手有之，也不乏新人新氣象。其中林森的《海里岸上》、鮑十的《島敘事》所提供的敘事“增長點”絕對新鮮而且必要。《海里岸上》平行展示“海里”、“岸上”迥異的生活景觀，并置著一位老人駕航出海過往滄桑，及其生活的小鎮被打造成觀光景點后斑怪亂相。林森的小說以老人的視角綜合攝取的思考，極其超邁。小說結尾對“出海”儀式隆重敘述，從飽滿的寫實的日常景觀中寄寓的昂揚的象征意涵，不啻為奮勁的民族魂續寫新的樂章。相形之下，《島敘事》則略顯樸拙，這或許是因為它過于偏重對“岸上”異樣的日常景觀的敘事打造了，過往的悲歡與詩意的棲居相折沖，輕逸或空靈自然跟不上，又不能不說是個遺憾。

用科幻小說的敘事模式，思考現實呈現下中國經驗的李宏偉的《現實顧問》，屬于另一類的輕逸。某家“超級現實公司”通過其產品，意圖將使用者終生拴死在其系統上，擴張的野心與白條湖的原居民發生了矛盾，主人公受命處理這個難題。小說以由此引出的資本借助高科技技術對日常生活無所不在的滲透的文化隱憂，將不可逆轉的“擬象”世界全面屏蔽的人性刻奇化、馬賽克化的真相給予委婉的揭示。完美的“現實呈現”與大地棲居者獲得的存在感顯然須臾不可分離。想象拼圖荒誕，詩意關愛貼切，類似的文化情懷，到了遲子建的筆下更是一騎絕塵，氣象妍妍。

用地方志綴結中國故事的敘事拼圖依舊被《候鳥的勇敢》所沿用，可其活色生香通幽處銳不可當。對候鳥棲息地的開發與保護，是執守者的信念所系，是面向天空和大地的歷史與人性的原罪般的救贖意志的激昂展示，是詩意悲憫的潛伸與回轉；于是，縈繞綠水青山間的幸福愿景，反襯出“候鳥人”隨性遷徙的顢頇或輕慢；自由與愛賦予的存在的一種德性之美，接近于“知識考古學”式的發問，實為2018年度中篇小說極其珍貴的收獲。

朱文穎的《有人將至》深入婚戀心理的幽微層面，顯示了日常化敘事的別異境界。它就“私人診所”大夫介入其病人生活空間的角度，將個人感情的困擾與生命孕育、呵護親情聯系在一起，不失溫情地慨嘆當代人精神困頓的現狀，分寸拿捏精準。新時代的“自我”面向見于其他的上榜作品，更是各懷稟異，奇葩競呈。

作為“90后”的文學新銳，王占黑的《小花旦的故事》意義不容低估。它所關注的大都市里弄庸常人生，讓久違的市井氣在日益繁盛的都市景觀中彌漫開來，有助于抵消物質化外表炫示，及外鄉人凝視之類同質化的敘事模式。縱使它看到的是都市繁華下的寒傖，可也不失為是對城市中國崛起的日常景觀的嚴肅諦視。小說以“異故事敘述”的方式，統攝生活底層者平庸的生活甘苦，又顯然在“啟蒙”敘事“含淚的笑”之外另辟蹊徑；畢竟物質性生活得到基本保障后，個體豐盈的精神需求才不致落于虛誕。王占黑嫻熟的寫實筆調，保證了人物“偷著樂”的飽滿個性，蘊涵著極為豐厚的現實質感。

王祥夫《一粒微塵》中精微的寫實筆調令人過目不忘。小說活靈活現地對大量瑣細的日常器物進行適時勾勒，使得過往的生活氛圍與人物掙扎的心靈擁有巴爾扎克般寫實的精準度，圍繞著主人公向組織交代早年的“糗事”，小說將平庸者的“惡”抖露得淋漓盡致，顯然不復再像以往對“落難”知識分子那樣予以美化，實在難得。

此外，以越南、阿富汗、美國為背景展開戰爭與人性思考的二湘的《罌粟，或者加州罌粟》，結構并置自不待言，視野開闊，敘事品質尤其豁人耳目。郭爽和易康的敘事意義又何嘗不是這樣呢？表面上看，前者的《九重葛》接近還鄉的敘事模式，但由于偏重于兩代人30余年滄桑交集的回顧與審視，“80后”一代及其父輩榮辱不一的際遇、命運，于是又兼雜著成長敘事、反腐敘事那樣的復調；當這般紛繁的故事枝蔓，由一個地方風物意象——九重葛——得以象征性貫穿，小說訴諸“地方志”的空間收攏，則不致出乎意料。后者的同樣精致，師心使氣處，先鋒的敘事元素采用得恰到好處，不能不讓人刮目相待。

一場兇殺案的目擊人與受害者，出入故事“內”、“外”，饒有興致地議論著兇殺案現場另一位當事人；“一日長于百年”式的敘事演進，將那位被議論的女士的悲情一生撮合在一起，以期突出她困于欲望而毫無所得，“看”/“被看”成就了《惡水之橋》的一條敘事“主線”。與此同時，小說還并置著另一對萍水相逢者（中年男子/美眉）在案發現場的另一處（咖啡店）莫名其妙的交往。小說分層敘事繁復穿插，“詞”與“物”產生奇妙的想象關聯，使得《惡水之橋》分明在“元敘事”的挪用上，增添了審視時代異樣的哲學風調，先鋒性探索格外機智。

新時代“自我”面向所開啟的宏大敘事，無論涵淡、澎湃，總之有其多樣化的神思理路可供選擇，各自界臨的敘事迷津，為文學提供了豐饒的探索可能。2018年度中篇小說為“中國好故事”鍾事增華的實績，穩定中求新，從容別致，若隱若現。

附：2018中國小說排行榜中篇小說上榜作品

遲子建：《候鳥的勇敢》  《收獲》2018年第2期

王祥夫：《一粒微塵》  《山花》2018年第9期

林 森：《海里岸上》  《人民文學》2018年第9期

鮑 十：《島敘事》  《鐘山》2018年第1期

李宏偉：《現實顧問》  《十月》2018年第3期

二 湘：《罌粟，或者加州罌粟》  《江南》2018年第5期

郭 爽：《九重葛》  《收獲》2018年第4期

易 康：《惡水之橋》  《上海文學》2018年第4期

朱文穎：《有人將至》  《鐘山》2018年第4期

王占黑：《小花旦的故事》  《山西文學》201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