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俊明，詩人、批評家，中國作協創研部研究員，中國作協詩歌委員會委員，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著有《轉世的桃花：陳超評傳》《有些事物替我們說話》《尷尬的一代》《無能的右手》等專著、詩集和隨筆集十余部，編選《年度詩歌精選》《青春詩會三十年詩選》《天天詩歷》《中國新詩百年大典》等。曾獲《詩刊》年度青年批評家獎、揚子江詩學獎、首屆詩探索理論獎等。

 

對 岸

 

一個人從河的這岸

游到了河的另一岸

沒有水流聲，也沒有

拍打水的聲音

一切都悄無聲息

回頭看看對岸

仿佛剛剛離開了一個塵世

這里沒有樹木

沒有石頭

沒有房屋

甚至風也沒有

只有這條河岸

這一切都似乎是在夢里發生的

只是為了驗證

一個不會游泳的人

也抵達了河的對岸

越來越多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

疲倦于再次說起往事

越來越多的人

忙于果腹和緘默

望氣的人, 下棋的人, 砍柴采藥的人

他們的后代都在進行地質革命

炸山, 修路, 挖洞, 架橋

松針

還會一次次落下來

這幾乎是靜止的時刻

干枯的季節

它們鋪滿并不安靜的山中

它們來自于一次次松針的振動

如果有人偶來山中涉足

如果剛好此時是冬天

它們可以短暫地燃燒起來

穿白衣的人

也暫時變成了暖紅色

煙霧升騰里

遠山

就更像是遠山了

 

突然想起一個人

 

突然想起一個人

他在山中

多年來用清水泡洗石灰

白色水池咕嘟地升騰著熱氣

更多的時候

他著一身黑衣

枯坐在夜里

誰都沒有留意

周邊的樹

都被他用石灰水刷過很多次

汽車的碾壓聲早已取代了鳥鳴

橘子樹里并沒有仙翁對弈

他慢慢磨著自己

越發硬實的骨頭

霜雪比照著世事

 

這些都不足以稱得上寒冷

那多年前的冷箭

又射回來了

那些捆扎的稻草人

百無一用

松針卻總是多于往日

跪坐樹下的人

早已起身離去

松樹不知道自己

是個過客

空山也是

未來的海水將會填滿這里

 

踩踏刀鋒的隱士

 

想象中的泉水并沒有出現

有人敞開車篷

車體散發著鋼鐵的熱度

松樹下的屋檐

往往沒有人居住

松針逼迫著蔭翳里的寂靜

白衣長袍兜著松針的人

松針煮酒治療隱疾的人

早已經死了

松脂的味道是黏稠的

蚊蚋的尸體

偶爾裹纏其間

微弱的風吹不動松針

更多的時候

它們安靜不動

密集的尖銳一致向外

那些松鼠是少見的

踩踏刀鋒的隱士

鐵器在滴答中閃亮

 

這是一座城市的南城

街道的一側剛剛修補一新

胡同里掛著一些節日的必備品

仿佛人們剛剛進城

歡呼聲也剛剛結束

“哎——”

那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正在鐵絲上掛著濕漉漉的衣服

鐵器在滴答中閃亮

兩只白色的油漆桶

堆滿了黑色的灰色的衣服

這時已經是初冬

油漆已干，衣物正濕

那一聲長長的嘆息

仿佛剛從油漆桶里拎出來

滴答在已經不易速干的路面上

 

圖：Andrey Surn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