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邦，1976年生。幻想文學愛好者，山水愛好者。從事詩歌、小說、文論的寫作。著有小說集《再見，甲殼蟲》、文學隨筆集《潛行者》《附庸風雅》《從喬伊斯到馬爾克斯》、詩集《體內的戰爭》《憶故人》《伐桐》等，為當代中國70后代表詩人之一。現居南京。

 

司空山

 

立雪人，沉默寡言

從貧乏的雪夜出發

撥開塵埃與人群

穿過空地，麻櫟林

 

楓楊的樹杈指向天空

槲寄生開出米黃色的花朵

思空者跨過卷篷橋

走向群山，走向暮年

 

月出空山，風從云中來

司空山上，他卸下衣缽

兩手空空，心亦不再思空

野馬飛越真理與存在的爭辯

 

大千世界，十萬生靈

在手掌間流進流出

冶溪兩岸，鮮花怒放

此岸彼岸，已無分別

 

過岳西惜字塔

 

面帶羞愧，我們

卷起泛黃的經卷

——倉皇間寫下的錯別字

把它們投身于烈火

送走每一片背影，亡靈的塵土

以及空氣中的每一個手勢

花瓣在溪水中游蕩

我們面無表情，超度一棵樹

盲目的時光里，所有曖昧的靈魂

都被紙灰與謊言所覆蓋

狂歡的巫術，我們最后的舞蹈

這場對話疲憊而又漫長

 

火焰如流水，惜字塔棄絕言語

飛向沉默的藍色國度

 

小精靈

 

從前有一個小精靈

他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

下弦月時，他從我們的帳篷上飄過

他伸手去撫摩花蕾

花蕾即刻凋謝

他的雙足踏入河流

魚類就紛紛死亡

 

他高于野獸，低于人類

下弦月時，他從一場森林大火中穿過

灰燼，塵埃，記憶的碎片

落滿了他的長袍

地火映照他沮喪的面龐

他折取世間最后一支金枝

用草藥洗滌污染與羞辱

 

睡夢中

他爬上一棵猴面包樹

在樹冠里安睡

當鼾聲四起

世界靜默

蛻去豐厚的軀殼

 

馬可? 波羅小傳

 

他從風的故鄉來

他騎一匹白馬而來

他的行狀與生涯也如風一般

潔凈，且沒有痕跡

他來到我們這個帝國

確切地說，是來到我們居住的這個城池

他先后在菜場和超市中迷路

他對促銷與會員制一頭霧水

對于討價還價也一無所知

他不知迂回

很快，他就無聊和煩躁起來

他無法學會成為城里人

——他們全身心地憎恨生活

卻從未曾想過離開

也因為這一點，他還能飛馳

有時候能擺脫引力

在空中飛翔一小會兒

也能爬到山頂，去數一數星星

面對浩瀚的帝國與無盡的生活

——他們無所不在

他的智慧日益枯竭

他每說一句話，臉色就更加蒼白

他每一思考，偏頭痛就瘋狂發作

他蔑視信仰，荒唐的塑像林立

在他要去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并不敬懼

也不匍匐在地，俯首跪拜

對抗是如此之深

他還是無法尋找到真理的影子

他只看到一塊城磚

——據說它已經歷數十個世紀的風雨

于是他信奉它

經過他身邊的人

卻投給他鄙夷的微笑

在這里，沒有瘋人院

他為此絕望許久

 

當黃昏降臨

他看到了親切的夕陽

地平線之外也許就是他的故鄉

他無法計算出

這一生，他吞食了多少黑暗

才僥幸地換取這片刻的寧靜

在他彌留之際

他的白馬嗒嗒而來

載他歸去，沒有遲疑

死亡給他帶來自由與風的歡笑

這一次，他回到了永恒的故鄉

注：見《馬可? 波羅游記》。

 

歸　宿

 

山桃花突然在

料峭的春寒中開放

彌勒佛，坐在云端，笑口如常

菩薩依舊低眉，無動于衷

 

每一天，循環的冰河如期而至

黑色寶座的影子籠罩著偷生的族類

憤怒的星辰超越絕對星等

燃燒起來，直至成為黑洞的一部分

一群鯨魚游過來

請求黑暗的饒恕

 

說吧，大海

與所有的星辰一起說吧

請說毀滅吧

哦，最高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