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鳳鎮安坪中學，女教師家佳是個漂亮角色，湖南話里的“漂亮”，不僅是指顏值，還包括胸襟氣度，行事風格。

二十八歲的她，姓家（這個姓不常見）名佳（與家同音），意思好，音韻也美。一米七二的個子，高高挑挑，鵝蛋臉，細眉亮眼，性格開朗，說話不遮不掩。她是市里一個重點中學的語文教師，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教了三年書后，二十五歲了，主動要求加入教育扶貧的隊伍，來到安坪中學教初中語文，按規定為期三年。

她當然有男朋友了，叫章璋。他們是高中和大學的同學，爾后又在同一個中學教書，教的是數學。他們都出身于教師家庭，無一處不匹配，不但男有才女有貌，而且男也有貌女也有才。都到了二十五歲，可以喜結連理洞房花燭了。

家佳說：“我干完這三年，再談那件事。”

章璋急了，說：“你去縣鄉支教，我不反對，這并不影響結婚呀。”

“就這么定了，你若是想結婚，可以另選別個。”

章璋很委屈，說：“我等著你……行不行？”

三年前的秋季開學，章璋開著車把家佳送到石坪中學，年近半百的校長朱暉，站在校門外迎接他們。彼此寒喧后，朱校長說：“我也是北師大畢業的，我們是校友。原本你們可以朝夕相處，現在變成了牛郎織女，抱歉抱歉。”

沒等章璋說話，家佳說：“朱校長，古人說：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章璋說：“朱校長，你看，我成了要接受考驗的人了。”

“哈哈……”朱暉笑得直不起腰來。

這個鎮管轄的村子，有好幾個是深度貧困村。石坪中學二百多學生中，貧困生不少。貧困學生中，最讓人掛心的是事實孤兒。何謂事實孤兒？就是父親因病過世，母親無法忍受生活的壓力，上有多病的公公婆婆，下有讀書的孩子，于是借口出外打工，一走就杳無音信。孩子由老人帶養，因有母親的存在，不能享受孤兒的補助政策，日子過得難上加難。有幾個事實孤兒，十二三歲，家貧窮，離學校還路遠，而學校又沒有寄宿的設施，必須有專人帶養，基本生活費由愛心扶貧組織贊助。朱校長在介紹這些孩子情況時，淚流滿面，并請老師伸出援助之手，他自已就領頭帶養了一個。

家佳立刻舉手發言，揩著眼淚說：“我來帶養這個叫鈕妞的女孩子。我與她有緣，姓鈕名妞，都是同音疊韻。”

朱校長說：“你還沒成家，家務都沒怎么做過，你就算了吧。”

“這不難，我學得會！”

家佳在學校住的是一間只有十平方米的臥室，還配了一個小廚房。臥室里放著一張大木床、一個竹書架和一個四方桌。四方桌是她和鈕妞共用，吃飯、備課、做作業。木床也是共用，兩人睡在一頭，很親熱。

家佳問：“你愿意叫我媽媽嗎？”

鈕妞說：“愿意。”

老師們聽見鈕妞叫“媽媽”時，都很感動。這個家佳不簡單，沒出閣居然不忌諱這個，只有一種解釋：為了讓可憐的鈕妞迅速回歸母愛的氛圍。

早飯、中飯由家佳領著鈕妞到食堂去吃，晚飯家佳親自做，有葷有素有湯，花樣也輪番著變。一本《湘菜譜》，她稍看幾眼就懂了。

鈕妞里里外外穿的衣服，家佳都在網上仔細挑選后，再問鈕妞喜不喜歡，喜歡了再網購回來。

晚上在燈下，一個備課，一個做作業。鈕妞做完了作業，再復習功課。復習完功課，家佳讓她讀《歷代女子詩詞選》，一次只讀一首，不懂的地方，由家佳來講解。鈕妞最愛讀李清照的《絕句》：“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讀著讀著竟然驀地站起，雙眼灼灼放亮。家佳說：“你讀到心里去了，誰說女不如男？誰說人窮志短？改變命運要靠自己。”

鈕妞長得結實了，穿著雖不名貴卻有格調，成績也是班上的頭幾名。

家佳安排鈕妞，每個月要抽一個星期天，去看望爺爺奶奶。十里路要步行去，回到家里要幫老人做點農活。去時，家佳給老人買些藥品、點心、水果，讓鈕妞帶回去。

有一次，鈕妞說：“媽媽，讀完一個學期，我反正要回去陪爺爺奶奶的，不必一個月回去一次吧？”

家佳收起臉上的笑，說：“這是孝道，你不能不去！你怕累，可以不去，我代替你去！”說完，提起一包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鈕妞一邊追一邊喊：“媽媽，我錯了。我去！我去！”家佳頭也不回，一個勁往前走去，等鈕妞離遠了，她就放慢腳步，鈕妞一接近，她又撒開腿走。一直走到村口，她才停住腳步，牽著鈕妞的手，一起走向鈕家。

朱校長對家佳說：“小家，每個月補助鈕妞的費用只有一百多元，你貼錢太多了，我都過意不去。”

“貼錢給女兒，應該！何況，我是個單身，沒事的。鈕妞的爺爺奶奶，想讓她初中畢業后回家幫著干農活，不去縣里讀高中了。我去了鈕家，給爺爺奶奶講了好多理由，不但要讀高中還要讀大學，將來他們才真正老有所依。”

“你說的對，可鈕家這幾年不容易挨過去呵。”

“我去找了村支書、村長，他們說：鈕家可以采用托管扶貧的辦法，用無息貸款買兩條小牛，由村里的養殖合作社托管，牛養大了由合作社賣了錢，除再買兩條托管的小牛外，剩下的錢都交給老人。三年后再還本，還本后再貸款買小牛托管。”

朱校長點點頭，說：“你完成了三年支教，可以放心回城了。”

“朱校長，你不能趕我走啊，我還想再干三年。”

“那不行，還讓章璋再等三年？”

“他也來貴校干三年，我們就在這里舉辦婚禮！”

朱校長激動得滿臉發亮，說：“我是求之不得啊，你也再不要‘落花人獨立’，而是真正的‘微雨燕雙飛’了，我高興。”

“又有初一的學生進校，若有事實孤兒，我和我先生再帶養一個。不過，請朱校長開恩，再撥一間小屋讓孩子住……”家佳的臉忽然變得羞紅。

朱校長仰天一笑，說：“放心，我一定辦到！”

作者簡介

聶鑫森，中國作協會員、湖南省作協原副主席。出版小說集、詩集、散文隨筆集、文化專著多部。出版英文小說集《鏢頭楊三》。曾獲莊重文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金麻雀網刊2019年度小小說優秀作品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