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個沒有名字的雪人

 

一轉眼，大地的枯發就被蜜雪覆蓋了

寶貝，你身下的雪橇散發橘色光芒

一個冷天在你的鼻息里，像馬兒打著噴嚏

你把雙手插在雪里如路燈把黑暗的一邊照亮

 

星形蝴蝶在你的垂發上，請讓我吻它

它是一枚堅硬的信符在你和雪之間

但一年一度的約會如一年一度的探監

我們在這雪花交織的白色絲網里，我們

飲一杯苦茶

 

沒有什么比你更接近造物的秘密。紅色便帽

跳躍著火，旗袍灌滿了木材的芬芳，你用雙腿

引導月色，長長的，冷冷的

 

然后你用雪組裝世界，用盡一個人類的愛心：

眼睛和嘴唇，舌頭和牙齒，把往事裝入長襪

用你母親的口紅用火上身

 

再畫一個圈。這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靜靜地，

用虛幻賠付了實在，滑行的距離總遠不過時間。

靜靜地，你躍入，萬物蘇醒如初生。

 

我唯一確定的

 

早餐的白粥比昨天更稠一些，你洗凈隔夜茶：

“一顆南方人的胃，那是道德的潔癖”

父親突發高血壓，沒事，一頓羊肉下來

他照樣抽煙喝酒吹牛。

 

不要哭。淚水如金。憲政如鹽。但這暖心的

早晨還屬于你我。真不知道為什么會活在這個時代，

好在可以半夜喝酒，你的臉龐瓷器，照亮困獸。

 

我的心和胃在這里。這是我唯一確定的。有一天

我坐在地鐵口，知道你不會來，多么美；知道你

在七重門后，白雪落盡，多么美；你喂食我的

魚，還活在革命的河流，多么美。

 

我多想擺脫這一身皮囊。我多想是一雙筷子，

可以親你的齒牙，一日三次；一雙鞋，被你行走；

一頁書，夜半翻閱。如果好好睡覺可以更好地夢見，

何必需要賞賜自由？

 

我們自己犒賞。六軍不發為了拉皇帝下馬。我在

1號線屬于盲流。在課堂屬于老師。在萬古愁里，

恒星屬于太陽，苦心，屬于蓮花。

 

少年Chey 的平常之旅

 

走過這個平川

就是湖泊，在湖泊的后面

是一片密林

 

密林里有很多樹，高的和矮的

倒數第三排靠左的第一棵，是一株

北極松

 

請你在松樹上摘下一枚果實。放在口袋里，

如果你的口袋已經磨爛，那就麻煩你一直

握在手里，不要擔心出汗。

 

你可以在密林出口的草坪上稍微坐一會，

將鞋子里的土倒掉。你的眼睛要適應

過于強烈的陽光。

 

高鐵在不遠處，飛機也會掠過頭頂。

請你像多年前一樣，僅僅是眺望它們，

然后繼續背道而行。

 

不用暗自悲傷，也無須興高采烈。

這樣安靜地走路，看到黃昏還像傳說中一樣

墜入深溝。你還拉了它一把。

 

少年，你可以邊走邊夢。白菜和青豆各自芬芳，

短頭發的女孩在道路的拐彎。她長裙子上

有母國的地圖。

 

請把松果和汗水一起給她。你們笑得滿地打滾。

又號啕大哭，為對方抹上五顏六色的泥土。

不要幻想她會成為你的情人。

 

你們沒有義務彼此相愛。

她走得時快時慢，你走得時慢時快。

平川、深湖和高山。星辰、宿雨和飄風。

 

杧果認識論

 

在松山湖的沿岸，一棵一棵杧果樹

相連。我認真數了數，最后還是沒有數清。

多年來我習慣數樹，仿佛數過一遍，

它們就長在了身上。

 

11歲在去南京的輪船山買了一罐杧果汁，

因為太貴，我和叔叔各喝一半。

我知道他故意少喝：杧果補鈣，你在長高。

我將多余的一飲而盡，轉身將易拉罐拋入長江。

 

20歲之前我不認識杧果。我一直以為它只是

土豆的升級版，不過比土豆更華麗：

金黃且自帶芬芳。因此得以高掛樹上。

我不能突破的杧果認識論之一是：我堅持認為

烤杧果比烤土豆更有營養。

 

在松山湖我數到了8，18，39 ，51，我一直數到

一位姑娘在杧果樹下起舞，她裸露腰肢，以

斜睨的眼光打量我滿身的山水，我們的脂肪不一樣：

她的是杧果，我的是腐肉。

 

在松山湖的杧果樹下，我數杧果，數到了一個

圓潤多汁的0

 

水的認識論

 

那些散裂的中子，一次次

更新我們的認識論。世界并非由水

組成，也就是說，有一種更精致的

存在，在形而上之外。

 

但是天道要有水。因為人和更多的

生靈，需要飲水而活。也可以說，

飲用本身就是一種善，它符合古典的

法則，中子和質子，也不能將其摧毀。

 

江河湖海的水，淚水和汗水。

弱水和苦水。松間清泉，路邊深井。

有人在水里養了一條龍。有人用龍爪

刷刷牙。

 

水的認識論起于我看到的一次痛哭和

一次遠足中的干涸：

前者沒有水就沒有愛

后者沒有水就沒有命。

 

夜宿英德九州驛站遇雨

 

董事長不過是枚驛丞。他在樹上建屋。

畢竟，我們曾做過樹人和鳥人，

只是現在忘了，但經驗還有跡可循。

 

英德不是英國和德國，九州也不是天下

九分。它是我們探訪的，在一段高速公路

拐彎的山野。

 

禮失而求諸野。這是圣人的自救還是

圣人在古典失眠中的自罰？畢竟圣人

只有一個，而現在的疾患，幾無妙手回春。

 

哎呀呀，鳥也好魚也好蝴蝶也好，總之都

比人自由那么一點點——

智慧的刻度其實就是那么一點點。

 

稀月照泉水，微雨滿山林。

我又看見多年不見的美少年，

赤腳拂袖而去了。

 

望梵凈山不登有感

 

為何雙腳滯重如灌鉛？

驟雨初歇，一杯酒的余溫猶疑

正是登山的好時節

 

沐浴否？焚香否？

午夜夢回曉風殘月，紫禁城里的君父

尿頻是否好了一點？

 

不能不惦念啊，就像酒杯里滾沸的

大海。坐在臺上太久，站也不是睡也不是。

還不如一座山丘自在，臥成了佛。

 

分明是一只黔猴在試探你我的耐心。

折耳根好吃否？茅臺摻有冷水？

美酒不過是滅了火的美人。

 

走一步退了五十步。祥云四合如渡赤水長江。

翻過那座山就看到偉大的信仰落地生根

長成了刺梨、丑橘和5塊人民幣。

 

可要把握好平衡啊，君父。一股清泉正

流過你的翹臀。你荒廢日久的功業未遂，

善哉善哉，讓老衲超度你吧。

    楊慶祥，1980年生，著名詩人、批評家。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文學院副院長。出版有思想隨筆集《80后，怎么辦》，詩集《這些年，在人間》《我選擇哭泣和愛你》等。曾獲馮牧文學獎、人民文學詩歌獎、上海文學獎等多種獎項，作品被翻譯成英、日、韓等多種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