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2020年春天的雨水里，飽含著中國人民悲傷和痛苦的淚水；而在這個春天里頂著寒風默默綻開的花朵，有一些也必定是人間的淚水澆灌過的。

2020年，是我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吹響脫貧攻堅沖鋒號的決勝之年，中華民族將在這一年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千百年來壓在中國人頭頂的貧困問題，就要在2020年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并且繼續走向更美好的第二個一百年，最終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壯闊夢想。可是誰都沒有預料到，就在舉國上下摩拳擦掌，全力投入這場偉大的脫貧攻堅戰的時刻，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讓這個春天變得異常艱難、沉重和漫長！14億中國人在黨中央的堅強領導下，全民動員、齊心協力，迅速打響了一場疫情防控的人民戰爭、總體戰、阻擊戰。

中華民族是一個生于憂患、歷盡艱辛與苦難的民族，但中華民族也是一個自強不息、生生不滅、雖飽受挫折又不斷浴火重生的偉大民族。我們常說“多難興邦”，這其中隱含著中華民族在國難當頭之時，從來就不會拋棄的同舟共濟、共克時艱的家國情懷和擔當精神。越是大災大難面前，越能迸發和凝聚起萬眾一心的堅強力量。當祖國遭災、同胞罹難、整個民族在承受著巨大的創傷和悲痛的時候，一家、一戶、一個人，又豈能獨善其身，奢望什么更好的命運？詩人邵燕祥在《致人民》一詩中寫道：“即使把我放逐到別的星球，我也不能忘懷我祖國的命運。拋我于天之涯地之角舉目無親，我仍然依傍著、親近著我的人民。”這就是中華民族由來已久的最寶貴的精神基因和民族秉性之一。

女作家遲子建在一篇短文中寫道，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她哭過兩次。一次是在看到武昌醫院院長劉智明不幸殉職后，他的妻子蔡利萍醫生送別丈夫的那個瞬間的視頻。“18年前，我也是這樣痛哭著送別了愛人，而我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蔡利萍女士卻要穿著厚厚的防護服，甚至連拉一下丈夫手的機會都沒有，我覺得自己當年的送別是那么的奢侈。”遲子建這樣寫道。還有一次，是她看到了武漢有位護士要去上夜班，護士擔心自己萬一感染了病毒會傳染給家人，就堅決不讓丈夫開車送她。她的丈夫只好緩慢地開著車子，默默跟在步行的妻子身后，用車燈給她照亮……

正是無數個這樣令人心痛的瞬間，讓2020年的這個春天浸泡在太多的淚水里。中國有句古話：“鄰有喪，舂不相；里有殯，不巷歌。”意思是說，鄰家有喪事，舂米時就不應該再喊送杵的號子；鄉里人家有殯葬，更不應該在巷中歌唱。今年的這個清明節，沉重的憂傷不是籠罩在一家一戶的屋頂上，而是壓在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心上。

數千名同胞，永遠離我們而去了。其中有猝不及防的普通百姓，更有許多舍生取義、無懼向黑暗的醫護戰士和英勇的“逆行者”。他們不僅僅是一串數字、一排名字，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年輕的生命；他們也不是天生的英雄和勇士，而是一個個好兒女、好父母、好姐妹和好兄弟。

我們看到，在抗疫最前線日夜奮戰的那些醫護人員里，有好多人連痛哭著送別自己親人的機會都沒有。

2月11日下午，奮戰在武漢火神山醫院的吳亞玲護士，突然接到一個噩耗：自己最親愛的媽媽在云南昆明過世……這一瞬間，悲痛的淚水使吳亞玲的護目鏡變得模糊。遠隔千里，又是身在疫情最緊張的第一線上，這個孝順的女兒心中明白，此刻就是插上翅膀，也難以飛到媽媽的身邊。

“媽，請您原諒玲玲……您老人家一路走好……”悲痛欲絕的女護士雙手緊緊扶著墻壁，努力不讓自己因為過于悲傷而倒下來。她在心里默默地、一遍一遍地哭喊著，請求遠去的媽媽原諒自己，“忠孝不能兩全”。哭完了，這個堅強的女護士站在走廊，朝著家的方向，深深地三鞠躬。她是用這種方式，永遠送別了自己最敬愛的媽媽。她相信，媽媽一定會在漠漠云天里看到她、原諒她的。然后，她擦干淚水，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堅定地轉過身去，繼續投入了緊張的工作中……

護士張霓，也是奮戰在一線上的一位堅強的逆行者。1月18日的一整天，她都在隔離病區緊張地忙碌著，根本就沒有時間去理會自己的手機信息。到了晚上，終于有一點兒下班休息的時間了。她看到，白天大伯打來過數次電話，但她都錯過了接聽時間。她知道，大伯這些日子里也在病中。于是她趕緊脫下防護服，急匆匆地往大伯家趕去，想給大伯送點兒吃的，也探望一下大伯。可是，當她趕到大伯家時，發現大伯倒在客廳的地上，已經過世了五六個小時了！她明白，白天大伯給她打的幾次電話，一定是求救的電話，而她因為一直在隔離病房忙碌著，根本沒有時間去看一眼手機。這位年輕的護士，滿懷著錐心般的愧痛，匆匆料理完了大伯的后事，滿臉的淚水還沒來得及擦干，就又向護士長申請，迅速返回了在隔離區的崗位上。護士長心疼她，想讓她休整一兩天，張霓眼里噙著淚水說：“這個時候，我哪里還有休息的心思！我的親人已經沒了，大家都在和死神搶奪時間，不能再讓更多人失去親人……”

宋秀慧是湖北巴東縣人民醫院感染科的一位護士。疫情暴發后，她也是日夜奮戰在病房隔離區，幾乎忘了時間，也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時分了。2月7日凌晨兩點鐘，她和同事交接完班后，才有時間回到宿舍看一下手機。可是，她在微信圈里看到的，是自己的媽媽已經去世的噩耗！

凌晨兩點，黎明尚遠，夜空還是至暗時刻。而對宋秀慧來說，這個凌晨給她送來的，也是她生命的至暗時刻！媽媽不在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媽媽永遠也聽不見了。凌晨時分黑黢黢的巴山楚水，好像都在和這個痛哭的女兒一起嗚咽……

在這個冷冽的春天里，像這樣一個個痛失了親人、卻連最后送上一程的心愿都沒法實現的遺憾，又何止是這幾個呢。這些永久的愧與痛，就像至痛的烙印，深深烙在多少年輕兒女的心上。

疫情暴發后，全國各省市、自治區和人民解放軍，陸續有四萬多名醫務人員和軍醫將士臨危受命、千里馳援。他們與湖北百姓、武漢市民患難與共、心手相連，堅守和奮戰了兩個月，其中有多支隊伍還在武漢“轉場”戰斗。正是有了他們以血肉之軀筑起的堅固防線，湖北和武漢的一些醫生、護士和社區干部，甚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才換來荊楚大地的春暖花開、山河無恙。

少年時代讀李華的《吊古戰場文》，對其中的沉郁和悲慨體會不深。“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今日讀來，才真切感受到一種切膚錐心般的家國之痛。白衣勇士們的犧牲是國之殤，重于昆侖泰山；同胞的罹難是家之痛，綿綿哀思長于黃河長江。

習近平總書記說：“中華民族歷史上經歷過很多磨難，但從來沒有被壓垮過，而是愈挫愈勇，不斷在磨難中成長、從磨難中奮起。”清明是念親悼亡的日子，也是懷遠感恩的時刻。愿逝者安息、生者堅強。淚水可以流干，但熱血永遠沸騰。希望的花蕾，因為淚水的澆灌，正在怒放；勝利的光亮，也正從黑暗的裂縫里照射出來，溫暖著劫難之后的大地。中華民族這個像石榴籽一樣緊緊相抱的大家庭，也必將從痛苦中凝聚起更加堅強和不屈的力量，一起邁出這個沉重的春天。

(作者為詩人、散文家、兒童文學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第五、第六屆湖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