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2020年第5期|哲夫:大地上的風景
第一章 羽衣霓裳朱鹮起
1. 前世今生朱鹮詩
位于陜西省南部的漢中市,北依秦嶺,南屏巴山。秦嶺巴山地貌類型多樣,但以山地為主。河流均屬長江流域,主要是東西橫貫的漢江水系和南北縱穿的嘉陵江水系。漢中多原始森林,植被類型多樣。中部為漢中平原,約一百二十萬年前漢江沿岸就有古人類活動。這里是長江第一大支流漢江的源頭,也是兩漢三國文化的主要發祥地,素有“天漢”“魚米之鄉”“天府之國”“漢家發祥地,中華聚寶盆”“漢人老家”之譽。這里是古北界動物區系和東洋界動物區系的交匯處,南北動物兼有,動物種群組成豐富。朱鹮、大熊貓、金絲猴和羚牛這四種珍稀動物被譽為“漢中四寶”。此行,我便是奔洋縣大地的朱鹮而去。
朱鹮,又稱朱鷺、紅鶴、朱臉鹮鷺、日本鳳頭,為歷代詩人所歌詠。南朝梁詩人王僧孺有詠朱鹮詩:“因風弄玉水,映日上金堤。猶持畏羅繳,未得異鳧鹥。聞君愛白雉,兼因重碧雞。未能聲似鳳,聊變色如珪。原識昆明路,乘流飲復棲。”
翻成白話大意是:體形如鶴的朱鹮隨風而來,以長長的足脛涉入如玉的秋水覓食。它位立金色河堤之上,胭脂紅的羽翼在秋陽輝映下愈見炫目。因為害怕系著絲線的箭矢和河里的網羅,你懷抱著絕世的艷麗而如此謹慎小心,無異于野鴨子和鷗鳥。有人喜歡純白色的野雉,也有人偏愛碧色的秧雞,雖然你的叫聲并沒有鳳的清越,但你隨季節變色的羽毛,外形純白內里則如美玉般光彩照人。你像賢人深藏不露心明如鏡,知道仕途之路必須順昆明池水流入帝王家,去尋覓生計和棲息的高樹。
南朝陳叔寶亦有詩曰:“參差蒲未齊,沈漾若浮綠。朱鷺戲蘋藻,徘徊流澗曲。澗曲多巖樹,逶迤復斷續。振振雖以明,湯湯今又矚。”
詩中頗可以見出當時朱鹮生存環境的良好與嬉水的優美姿態。詩人陳叔寶,字元秀,小字黃奴,是南朝最后一位皇帝,陳后主在位不理朝政,大興土木,生活奢侈,日夜與妃嬪、文臣游宴作艷詞。自恃長江天險,隋軍南下時不以為意。南京淪陷后率妃子跳井,隋兵揚言下石,方出聲求救,拉上之時兵丁覺得十分沉重,以為后主必然肥胖,殊不知一根繩竟然拴著陳后主、張麗華、孔貴嬪,如一串螞蚱。據說貴妃張麗華乃天生尤物,發長七尺余,臉若朝霞,膚如白雪,目似秋水,眉比遠山,顧盼可見聰明。陳后主國事多“置張貴妃于膝上共決之”,張麗華竟然可以把百官啟奏的折子逐條裁答,無一遺漏。江東小朝廷不知有陳叔寶但知有張麗華,時人嘆曰“耽荒為長夜之飲,嬖寵同艷妻之孽”。
可憐陳后主枉有捻句之才,卻無治國之志與方略,只知一味透支物華,超前消費天寶,大手大腳奢侈無度地享受大千世界的繁華,而不知體恤百姓、憐憫草木禽獸、愛惜水土。金代詞人吳激詞嘆:“南朝千古傷心事,猶唱后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是飛向宋元金遼明清,飛向退耕還林拯救山川草木河流乃至萬物的今天。史以為鑒,幾番輪回,豈能不自省?
詠朱鹮的古詩多離不開寄寓個人情志,如蘇子卿的詩:“玉山一朱鷺,容與入王畿。欲向天池飲,還繞上林飛。金堤曬羽翮,丹水浴毛衣。非貪葭下食,懷思自遠歸。”又如裴憲伯的詩:“秋來懼寒勁,歲去畏冰堅。群飛向葭下,奮羽欲南遷。暫戲龍池側,時往鳳樓前。所嘆恩光歇,不得久聯翩。”再如張正見的詩:“金堤有朱鷺,刷羽望滄瀛。周詩振雅曲,漢鼓發奇聲。時將赤雁并,乍逐彩鸞行。別有翻潮處,異色不相驚。”脫俗的是大唐詩鬼李賀描寫朱鹮生活場景、哀憫其被網羅的詩:“錦襜褕,繡襠襦。強飲啄,哺爾雛。隴東臥穟滿風雨,莫信籠媒隴西去。齊人織網如素空,張在野田平碧中。網絲漠漠無形影,誤爾觸之傷首紅。艾葉綠花誰剪刻,中藏禍機不可測。”大意是:雌雄朱鹮都穿著錦繡衣裳,為哺育幼雛兩兩相隨在稻田里,拿長長的嘴巴飲啄發出鏘鏘的聲響。多風多雨的隴東田野禾穗下藏著捕鳥機關。埋下機關的主人往隴西去了,齊國人織出的網羅遍布天空,就在春天碧碧的野天野地里布伏,網絲細細的張得很廣很開卻看不見影子,你們要小心啊,觸撞網羅會粘住你們紅色的頭頸,掙之不脫會使你們香消玉殞。尤其要小心那些憑空出現在秧田里的艾葉剪成的綠色花朵,包藏著用來誘惑你們的兇險莫測的人類的禍心。
此詩足以見出李賀的人文情懷,也證明我在一篇文章中所擔憂的古已有之:欲求的上帝五光十色,因為需要而焚琴煮鶴,因為美麗而巧取豪奪,因為可愛而竭澤而漁,因為怡人而居之,因為好味而食之,因為爽膚而衣之,因為欲得之而殺之,因為愛之深而獵之愈。匹夫無罪,乃懷璧之罪,臨了剩得七只已是萬幸。人類卻要撞天冤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人以殺生而養生,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這還能叫禍心?好在這已經是人類過去的認知了。
2. 紅運當頭朱鹮照
洋縣北倚秦嶺,南俯巴山,東部為秦嶺山脈向東南延伸的余脈和巴山向東北斜落的山丘交匯處,中部為漢江平壩地帶東段。境內山梁被自然河流縱向切割或樹枝狀切割,呈現出澗嶺縱橫、溝壩相連、坡勢平緩的地貌特征。糧食作物以水稻、小麥、油菜為主,輔之以玉米、黃豆、蠶豆、高粱、大麥、芝麻、花生、薯類等。晚間端來宴客的黑米茶、黑米酒,洋縣朱鹮保護區管理局張亞祖局長笑說:這都是黑米加工而成,我們洋縣是黑米主產區。我疑心其不是原產地,而是引種的舶來品。
朱鹮保護局的張躍明如數家珍:朱鹮習慣生活在有村有人、有山有樹、有稻田有小河溝的淺山區,白天在水田里、小河溝找泥鰍小魚吃,晚上飛回樹上睡覺。按規定自然保護區不能有外人,但朱鹮是與人伴生的,沒人種稻子它也活不成。朱鹮愛吃稻田里的水生物,如果把農民都攆走誰來種稻?稻子還不能長高,長高了朱鹮進不去,所以我們讓農民在每畝稻田都留出二分地不種稻子以方便朱鹮進出取食。在朱鹮活動區禁止開礦、狩獵、伐木,禁止使用農藥、化肥,幾條高速公路也避開了朱鹮保護區。西安到成都的高鐵還專門在漢中地域架設了篷網以防止朱鹮棲落觸電。保留朱鹮覓食的天然濕地和冬水田,建立朱鹮保護站、救護飼養中心、自然保護區。封山育林四萬多畝,疏通渠道三十余公里,盡量為朱鹮營造舒適的棲息環境。朱鹮膽子小,這里的村民們普遍都不養狗,怕狗驚擾了朱鹮。
手持望遠鏡,人到中年,神情斯文,體形健碩,臉上涂滿濃濃的日光釉,膚色黝黑透紅的李昌明,便是自然保護區一位資深的朱鹮盯梢人。他說:我和我老婆搭伙兒一起,打從有了朱鹮保護區,我們夫妻倆便開始盯朱鹮的梢。每年的三月一日到六月一日,是朱鹮的繁殖期,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盯著,白天跟它們一起覓食,晚上在它們的巢下搭個茅草窩睡覺,一刻也不敢離開。不能穿鞋子,河溝稻田里都是料姜石,把腳板子硌得那叫一個疼……出了殼,怕小朱鹮從樹上掉下來,就在樹下搭一張網。還有,游蛇常常爬上樹偷吃朱鹮蛋或襲擊小朱鹮,一個不留神朱鹮就會叫起來。蛇上樹了,人也得趕緊上樹,拿削尖了的竹竿捅那一胳膊粗幾米長的蛇。這些專吃鳥和卵的蛇,林子里到處都是。你捅它,它就從鳥巢邊爬開,爬開也不行,還在樹上,還得追著捅它,要一直捅到蛇從樹上撲通掉下樹才行。為防止蛇上樹,想了許多辦法,用塑料薄膜圍住樹干抹上油,讓蛇滑溜得上不了樹……
我曾注意到日本共同社一則朱鹮報道:日本環境省朱鹮觀察負責人某日上午證實,在新潟縣佐渡市筑巢的一對放生朱鹮的兩枚鳥蛋,不幸被烏鴉順手牽羊。這已是朱鹮蛋第三次遭竊。環境省表示“預計巢中已無鳥蛋,這對朱鹮迎來雛鳥誕生的希望渺茫”。目前佐渡市另有一對朱鹮正在孵蛋,據環境省稱,當日清晨五點二十五分左右,原本在巢內孵蛋的雌鳥飛離巢穴。上午七點三十五分,又一只烏鴉“三顧空巢”,前兩次它偷走了兩枚鳥蛋,第三次向巢中進行了一番張望后飛走。
過去只知杜鵑喜歡產蛋在柳鶯的巢中讓其代為孵化喂養,沒想到烏鴉還會偷朱鹮的蛋,不知是偷去吃掉還是代為孵化?姑且存疑。
朱鹮局的院子里有溪流淙淙,一字兒排開的潔凈的鳥舍里,幾對各有昵稱的朱鹮或臥或站或來回踱步。細瞅,發現這些長喙、鳳冠、赤頰的朱鹮,白色的羽毛上都有大團黑灰的臟色,一問才知這是它們自個兒涂抹的保護色。沒有涂保護色的朱鹮羽毛白中夾胭脂紅,原本十分亮麗。它們的頸部下垂有長柳葉形的披羽,如同美國西部牛仔脖子上圍著的紅色披巾,而它們的披巾卻是白色的。在歷史的長河中,從油頁巖中發現的鹮類化石表明,屬鸛形目鹮科的這種禽類,生活在距今六千萬年前的始新世,具有鳥仙一樣的古老和傳奇。
十九世紀朱鹮曾廣泛分布于甘肅、陜西和日本部分地區,這里的朱鹮屬于留鳥。其他地區的朱鹮夏天在俄羅斯和中國東北地區繁殖,秋季往南方遷徙,在朝鮮半島及中國東部和臺灣地區越冬,均為候鳥。學界認為,現存鸛形目鹮科僅有大約十六屬二十六種,除具有生態生物學價值、科學教育價值、美學價值、觀賞娛樂價值、社會價值和人文價值而外,還具有經濟價值。事實上,體長約八十厘米、體重約一點八公斤的朱鹮,歷來因羽毛亮麗和肉質鮮嫩而危機四伏,陷入人類觀賞的覬覦與饕餮的謀殺之中。但冷兵器時代的獵捕并沒能滅絕它們,滅絕它們的是全世界近半個世紀的生態污染破壞,化肥農藥的肆虐、濕地圍墾、非法捕獵,日本、俄羅斯、朝鮮半島的朱鹮相繼滅絕。
中國的先人們認為朱鹮能帶來吉祥,故把朱鹮和喜鵲稱之為“吉祥之鳥”,流傳迄今。忙于撰寫陜西省林業志的斯文的省林業局高工楊信兵說:你看,朱鹮飛起來,翅膀忽閃忽閃的,像蝴蝶。兼之羽色吉祥,如一朵紅色的云,飛呀飛呀,暗合紅運當頭,很接地氣。
3. 野保鈐蓋朱鹮印
姿容秀麗已過而立之年的朱鹮飼養員段英,語音朗朗地告訴筆者:飼養朱鹮是一件又苦又累的事,但我們現在吃的苦比起李昌明他們那個時候吃的苦,已經不算什么了,現在的工作環境比過去好太多了,可終究還是個苦累活兒。尤其是孵化期二十四小時不能離開,最多時要同時孵化喂養二十窩,屎一把尿一把,和養活小孩子一樣,只只都是小生命,哪還能偏心眼?哪還敢有一點馬虎?沒日沒夜的,半個月一個月都回不了家,孩子都認生了……就算是回了家,心還操在這里,怕這只小小的冷了,那只弱弱的吃不上,哪只又害病了,恨不得立馬就趕回來。回來一看都好好的,心這才踏實下來……苦累都值了!
多數禽類在繁殖期羽毛會格外亮麗,如孔雀、野雉等,而朱鹮則反其道而行之,用喙不斷啄取從頸部肌肉中分泌的灰色素,涂抹到頭部、頸部、上背和兩翅的羽毛上,使毛羽從亮麗變成灰黑,以此隱蔽自己,使孵化得以相對安全地進行。朱鹮每年繁殖一窩,每窩產卵二至四枚,由雙親交替孵化,孵化期約三十天,四十天離巢,性成熟為兩歲。經人工繁殖,其種群數量已逾三千只,光是野生的就已達兩千余羽,分布區域已從陜西南部擴大到了河南、浙江等地。這一切,養護人員功不可沒。
未見朱鹮時以為朱鹮有腳蹼會游泳,待見了方知朱鹮只能涉水飲啄,卻不會鳧水。朱鹮翅膀長、大,腳脛卻大約只有九厘米,這就限制了它的活動范圍和營生手段。稻田若長得高密,沼澤若是水深,它便只能望而興嘆無力覓食。朱鹮以捕捉蝗蟲、青蛙、小魚、田螺和泥鰍等為生。嘴細長而末端下彎,長約十八厘米,呈黑褐色且具紅端。被稱作朱鹮醫生的朱鹮局科研人員權海云是個大學剛畢業不久的女孩,模樣有點靦腆,說起她第一次給朱鹮動手術依然記憶猶新:那是一只翅膀折斷了的朱鹮,我一點臨床經驗都沒有,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打電話向同學求救,為了那只朱鹮我的手機都打爆了,好在結局還圓滿,手術之后那只朱鹮返回田野了。也不是只只都這么幸運。多數都是斷腿的、翅膀受傷的,有的傷太重,就不能回歸自然,只有留下人工飼養。記得有一只朱鹮能飛能跳,可就是在吃東西時不注意,把上嘴巴折斷了一小截,上下嘴巴歸攏不齊了,啄不住東西吃,都快餓死了。這個手術真的讓我很苦惱,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它的下嘴巴也截去一小截,就像截齊了的筷子,可以夾東西吃了……
張躍明說,我們朱鹮局的人,不僅要繁殖、喂養、野化自己國家的朱鹮,還要幫助別的國家呢!李昌明和段英都應邀去過日本傳授養殖朱鹮的技術。日本是個把朱鹮當圣鳥崇拜的國家,當年他們把僅存的五只野生朱鹮捉來人工喂養,結果不得法,全給養死了。朱鹮的平均壽命為二十到三十歲,日本一九六八年三月捕獲的最后一只名叫“阿金”的朱鹮,在人工飼養條件下以頭部撞籠而死,“享年”三十六歲,算是迄今為止世人知道的朱鹮中最長壽的一只。
日本于一九六七年在佐渡島山丘環抱的盆地建立了朱鹮保護繁育中心站,以防止野外的朱鹮幼鳥在稻田取食受汞類農藥的污染。他們捕回六只小朱鹮人工飼養,剛開始給小朱鹮喂泥鰍,當發現泥鰍中含有較高的汞后改喂海魚。不幸的是,海魚竟然是朱鹮寄生線蟲的中間宿主。有五只朱鹮因線蟲導致胃壁穿孔而一病不起。
最后野外只剩下五只朱鹮。萬不得已,日本鳥類學家將這五只朱鹮捕獲進行人工養育。讓人為之扼腕的是,最后幾只朱鹮不幸被養死了。所以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日本政治家通過私人關系寫信給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的郭沫若,希望關注野生朱鹮的情況。一九七二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日本環境廳向中國國務院環境委員會正式提出在中國尋找野生朱鹮的請求。當時中國林業部和中科院給國務院的答復是:一九六四年之后,再也沒有任何朱鹮的消息。
“無消息并不是絕跡,找!”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谷牧指示。一九七八年九月,受國務院委托,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組成專家考察組,正式拉開了在中國境內尋覓野生朱鹮的序幕。然而三年未果,日本對拯救朱鹮幾近于絕望。一九八一年中國科學家劉蔭增在陜西省洋縣一個深藏在群山中的名叫姚家溝的小山村的墓地和老樹上,找到了當時地球上僅存的最后七只朱鹮,兩對成鳥,三只雛鳥。中日兩國協力拯救朱鹮的意愿確立,一九八五年六月,兩國簽署《中日共同保護研究朱鹮會議紀要》。
朱鹮雪表丹里,艷麗掩藏于樸素的外羽,凌空方可得見,而這時相對安全。朱鹮發情時以灰黑色的體液遮蔽外邊的雪羽,使之與大地的顏色相近。為了安全,朱鹮在高大喬木上棲息,隨著高大喬木被砍伐而瀕臨滅絕。姚家溝發現的七只朱鹮,得益于選擇了冢樹作為棲息之地,使自己得以與荒村、古墓、百年老樹一同幸存下來。也就是說,朱鹮之生緣于人類之死。這是某種意味深長的巧合。
在地球上至少已經生存了三百萬年的大熊貓被世人稱之為大地上的活化石,生于六千萬年始新世的朱鹮無疑是當之無愧的空中活化石。與大熊貓一樣,朱鹮在國際交流中也扮演了友好使者的角色。
張躍明說,有朱鹮的地方一定會有蒼鷺和白鷺,但是有蒼鷺和白鷺出沒的地方卻不一定會有朱鹮,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也許其中有什么奧妙?信然。千萬年來,荒野養育了人類萬物,世界是大千的而不是單一的,如同純林易生蟲害一樣,單一的人類文明不可能走得長遠,現在已經到了人類反哺自然的關頭,人類文明需要去修復被欺凌、被損害的大千世界,恢復荒野生態的完整性,重新編修和恢復搖曳多姿的荒野歷史。這同樣是為我們人類好。
天地獨寵人類,一開始便給人類準備好了一切,以文房四寶來概之,天地如紙,山川似硯,江河類墨,草木若筆。禽獸鱗蟲如各個不同的水晶、田黃、碧玉做的精美印章,供人類濡染印鑒自家文明的大畫。但不能為了這幅大畫,連文房四寶也賠進去。每一種生物都是自然大畫上形狀不一的印章。朱鹮飛起來綽約有天仙子之風韻,宛如一枚朱紅色的造化印鑒,鈐蓋于藍天碧水之上,彰顯天地大美與人類文明。這才是良性的人類可持續發展的景感生態。
4. 鐵券丹書朱鹮定
白日間,躲在野化籠中養神的朱鹮,在飼養員的驅趕之下,勉強飛了一趟周遭,就又各自躲了起來,鏡頭里只有一些倏忽零亂的淡紅色的形影。同行的攝影師馮曉光和耿大鵬的眉眼間不無遺憾。
這遺憾的神情惹動了張躍明,他便帶我們去朱鹮的一處棲息地看晚歸的朱鹮棲樹。張躍明說類似這樣的朱鹮夜宿處有五十多個,每個地方都掛有牌子,不許觀鳥者大聲喧嘩。說話間,朱鹮開始絡繹還樹,不是一奔兒全回來,羊拉屎也似。守望到晚上七時許,天色完全黑下來。歸去時,總覺未能盡興,老哥倆便相約凌晨再來。
我自然也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起了個大早,五點便出發,有微雨泫然。但天公還算作美的,到了地方雨小些了。我們在路邊與對面山上的朱鹮隔水相望,見點點碎玉在樹,凝然如雪。霧氣氤氳,盈谷累波,不見日出,亦不見鹮起。從路邊目測,距離河對面朱鹮棲息的林山大約有二百多米,沒有大炮筒子似的長焦距,普通相機根本就拍不到真切的光影。接近七時許,對面林山終于有了動靜,三三兩兩的朱鹮劃著美麗的弧線從樹枝上出溜下來,沒有成群結隊一水兒飛,而是單奔兒,各自施施然地去,讓人稍感失望。
無奈之下,馮曉光拿出航拍用的小巧的無人機。那些素常似乎膽小的禽類,該是咋樣還是咋樣,方知野保政策如鐵券丹書,使朱鹮們很是有了些自信。起居隨心所欲,勤快的先飛走,然后是懶惰的,咕噥著呼喚各自的伴兒,多是一家三口,也有兒女雙全的四口之家,分飛而去,根本不屑于理睬我們。我問馮曉光何以不使無人機飛過河去直接對朱鹮航拍。馮曉光面色凝重,花白的頭搖得像一只撥浪鼓,急巴巴地說:“那可使不得,萬一撞上只朱鹮怎么辦?撞死了怎么辦?這種事不能做,不道德,還說是野保呢!”這也是一種自律。耿大鵬此行也沒有帶長焦距鏡頭,抓拍的照片構圖幅幅精妙,可就是不能細瞅,寧肯唉聲嘆氣地吮手指頭,也不肯拿出他的無人機向朱鹮近距離招呼,冒傷害朱鹮的風險。
此行多虧了有馮曉光先生與耿大鵬先生同行,我路上所發兩篇博文中的圖片多為二位所拍,故有小詩贊之曰:光影集大成,剎那生永恒。蒼生何所幸,得以存此真。兩位老哥的敬業精神與潛移默化的對景感生態發自內心的摯愛,使我想起日間關于朱鹮的一番有趣談話。張躍明不無感慨地說:朱鹮是真正的愛情鳥,它們在馬尾松上營巢,巢固定下來,雌雄雙方只要沒有發生意外,之后每年都會回到這個地方修繕“舊房子”,繼續繁殖,巢基本不會變動。朱鹮孵化幼雛時,雌雄鳥會輪流上陣孵蛋,需要的時候雌雄朱鹮都會銜樹枝壘窩,把窩弄得舒舒服服的,父母雙方都會精心喂食小朱鹮,沒有偷懶耍奸一說。朱鹮重親情,奉行一夫一妻制,一生只愛一次,斷弦不續,至死不渝,它們是禽類中真正的愛情鳥。我們人都不能夠輕易做到。
有人說鴛鴦也是愛情鳥。楊信兵反駁:鴛鴦不是一夫一妻制,交配成功后母鴛鴦筑巢生寶寶,公鴛鴦就會拋棄配偶選擇下一位伴侶,屬于一夫多妻。母鴛鴦在下一個繁殖期也會和別的雄鳥進行交配,一妻多夫。這還能算是愛情鳥?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種多情鳥罷了!
朱鹮局飼養朱鹮的元老席詠梅說:在野外,朱鹮配對以后,很多年配偶固定不變。但在飼養條件下,有的朱鹮繁殖一年或幾年后會出現打架等不合的現象,一般是雄鳥追打雌鳥,甚至打碎卵蛋,這時就需要給雄鳥更換一下配偶,通常情況,重新配對的鳥十天后會進入繁殖期。有的朱鹮在繁殖期前后很親密,非繁殖期則各自行動,誰也不理誰,而有的朱鹮配對后一年四季一直關系很好,即使在非繁殖期兩只鳥也常常一起嘎嘎地叫著,互相交談,有時站立休息時還把身體緊挨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不少朱鹮忠貞不渝,洋縣有一對已繁殖了三年的朱鹮,一九八八年朱鹮保護觀察站從親緣關系考慮,在進入繁殖期前將它們拆開,給它們重新找親緣關系更遠一些的配偶配對,但很長一段時間后,發現它們不肯和新配偶進入繁殖期,而換上原來的配偶后,三天就開始出現交尾,當年便順利地繁殖了。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雖然天空仍然陰沉,但霧氣漸次消散,那個在山頂上聳立如朱鹮展翅也似、扯著神經纖維的高壓電架也能看得分明了。河對面山上樹林中的朱鹮白色的身影清晰可見。傍河公路上不時有汽車和摩托車馳來馳去,按理,這動靜已經夠大了。其時將近五十余只朱鹮,已經陸續離去了三十多只,可還有大約二十余只朱鹮似乎與我們杠上了,遲遲不肯離樹。心有不甘的還想繼續等下去,但時間已經過了七點鐘。只好不舍地離去,但就在驅車離開之時,對面樹上的朱鹮開始起飛,我們在車窗里眼巴巴地看著它們亮麗的紅色身影帶著翅響,順著長長的河谷一路遠去,消失在綠色的淺山里。
第二章 榆林《天凈沙》詞話
1. 過去和現在
說起榆林,人們便會想到白于山、無定河、統萬城、鎮北臺、紅石峽和六百多萬畝流沙的恣肆。但奇怪的是,我已經先后三次來榆林,并沒有遇到想當然的風沙。細察后知道,這得益于榆林人近七十年來持續不懈的生態治理,在沙漠腹地營造萬畝以上成片林一百六十五處,建成總長一千五百公里的四條大型防護林帶,以綠色的羈絆止住了毛烏素沙漠攻城略地的黃色腳步。全市林木保存面積從一九四九年的六十萬畝提高到現在的兩千一百五十七萬畝,林木覆蓋率從百分之零點九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三。治理沙化面積二點四四萬平方公里,境內八百六十萬畝流沙全部得到固定或半固定。
歷史上飽受風沙之苦的榆林市如今已經成了塞上綠洲,穿城而過的榆溪河靜靜流淌,碧波蕩漾,兩岸楊柳蔥郁,鷺翔鷗飛。大片的紅堿淖波平如鏡,游人如梭。沙塵天氣已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每年二十多天減少到不足十天。陜西綠色版圖因此向北推進了四百余公里,成為我國第一個完全固定了流動沙地的省份。二○一八年六月十四日,在榆林舉行的第二十四個世界防治荒漠化與干旱日紀念大會上,國家林草局張建龍局長曾這樣評說:“中國的治沙就是從榆林走出來的,目前仍然對全國防沙治沙工作具有重要的引領作用。”
此前我隨陜西攝影界朋友從白于山溯源,遙想大夏國的王者赫連勃勃佇馬贊嘆“美哉斯阜,臨廣澤而帶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的無定河昔日勝景。王者筑統萬城欲一統天下,后來卻被流沙吞噬,成為荒漠中草木稀疏、兔跳鷹飛、牛嚼羊啃、夕陽西下墟煙繞村的白城子。雖然植被近年來已經恢復良好,但惜乎無定河的源頭已經無可考,也不復臨廣澤、帶清流的歷史盛況。好在我們順流而下的路經之處,漸行漸入旖旎光景。記得到榆林之前,兩岸稻田金黃,我們順帶品嘗了在稻田養殖出來的肥美蟹肉蟹黃。過后我把此番經歷寫入了《水土》一書。這些秀美風光的背后有太多沙區人的故事,奈何筆拙,難以悉數寫出。
2. “好大一株樹”
經營林木,最是忌諱人的主觀抽象,只見森林,不見樹木,好大喜功,蔑視細部。卻說西部大開發時,湖南衛視在新疆白楊溝做了一個名曰《西部正年輕》的節目,我有幸受邀為嘉賓,節目組還特地大老遠邀請了來自陜北榆林的“好大一株樹”。
這株“樹”從陜北榆林的毛烏素沙漠走入塔克拉瑪干、古爾班通古特、羅布泊南庫木塔格、庫木庫里、鄯善庫木塔格、阿克別勒等十大新疆的主要沙漠,目的是要告訴人們綠洲的由來。無論多么巨大的樹,一株是不夠的,要引朋呼類招來更多的樹,使之成林,才能郁閉風沙。還有就是,大開發不能變成大開挖。
這株“樹”有許多響亮的名字,成陣列伍的有水河女子民兵治沙連、靖邊縣楊橋畔村、榆陽區蟒坑等,具體翹楚,掛一漏萬,有李守林、詹立武、牛玉琴、石光銀、張應龍、杜芳秀等。他們都是枝葉離披的大樹,都有細節不同但情節相似的櫛風沐雨的奮斗成長故事。
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但這株從定邊縣挪到地處毛烏素沙地南緣的靖邊縣金雞沙村的“樹”,卻住進沙窩里,人背驢馱,挑水澆樹,在一萬畝的承包荒沙上種活了樹,又從最初的一萬畝變為現在的十一萬畝。三四年里總共籌資八百六十多萬元,植樹兩千八百萬棵,使不毛之地變成了一片人造綠洲,成為靖邊縣北部一道綠色屏障,根深葉茂。
“沒念過書,不識字,加減還能算,乘除就算不來了。上榆林開會去,不會寫名字,不知道哪個是男廁所、哪個是女廁所。那陣可鬧了笑話了。”
“以前不和干部打交道,沒想到后來和那么多領導干部握過手、說過話。”
“以前最遠就去過鎮上,靖邊縣城也沒去過,沒想到后來去了榆林、去了西安,還去了北京。誰還敢想著去北京開會呢?”
“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本分做事、教育兒女、勤儉持家,這是我一輩子都沒有變的。”
榆林市已發現八大類四十八種礦產資源,平均每平方公里地下蘊藏著六百二十二萬噸煤、一點四萬噸石油、一億立方米天然氣、一點四億噸巖鹽。資源組合配置好,國內外罕見。湖鹽探明儲量一千七百九十四萬噸。除了天賜的財富,便是人的資源。細節是天使也是魔鬼。森林的細部是樹木,樹木的細部,不光是枝葉,還有年輪。
三四年后這株“樹”已經不局限于只是讓沙漠綠起來,還想立體發展。從買樹苗栽樹到賣樹苗掙錢,組織村民栽種果林、種大棚瓜果蔬菜、圈養家禽、辦家家樂餐飲業、因地制宜做沙雕,招四方游客來家鄉參觀游覽、避暑休閑、采摘果蔬,讓林子給村民帶來收入,讓沙地由綠變富。
如今,“好大一株樹”已年近古稀,卻依舊云淡風輕如她的姓名:牛玉琴。
3. 種福澤于胯下
聯合國早就給出了荒漠化形成的緣起:由于氣候變化和人類不合理的經濟活動等因素,使干旱、半干旱和具有干旱災害的半濕潤地區的土地發生了退化。全世界受荒漠化影響的國家有一百多個,盡管各國人民都在同荒漠化抗爭,但荒漠化卻以每年一個愛爾蘭的面積擴大,全球五分之一人口、三分之一土地受到影響。我以為天不能凈沙,除了自然原因,人類對地球荒漠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解鈴還須系鈴人,天若想凈沙唯有借助人,但如同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一樣,種什么樹、植什么灌、栽什么草,個中卻有不少講究,絲毫馬虎不得。陜西省治沙研究所紅石峽沙地植物園,便是這樣一個應對機構。
紅石峽位于榆林市城北三公里處,峽谷長約三百五十米,東崖高約十一點五米,西崖高約十三米。鑿石為渠,引水西下與無定河合流為榆溪河,穿過青翠峭拔的兩岸峽谷直達城西。紅石峽東西崖壁多歷代駐守榆林的文人武將的題刻,由此可見榆林“九邊重鎮”的過往輝煌。榆林八景之一的紅山夕照,在這里廣為人知。
沙地植物園緊連紅石峽西崖,始建于一九五七年,均保持原沙丘地貌特征,為無灌溉條件的固定和半固定沙地。過去這里全是流動沙地,植被蓋度不到百分之三,植物種單一,只有沙蒿、沙柳零星分布。如今全園共搜集世界各地八十五科三百多個植物種,其中人工栽培種二百三十種、天然種七十四種,迄今還保存有一九六四年從西北地區引種的樟子松人工林,包括油松、云杉、杜松、圓柏、刺槐、紫穗槐、花棒、白檸條、沙打旺、踏郎、側柏、沙地柏、長柄扁桃、桃葉衛矛等十多個林草植物種,已在生產中大面積推廣應用。經過半個世紀的努力,一萬多畝流沙全部改造為固定沙地,植被蓋度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兔奔雉飛狐突,形成了豐富的動植物群落。
“我們的沙地植物園共有五個分區:搜集引種試驗區、沙生旱生植物區、沙地植物示范區、人工生態區、封護區。飛播治沙我們在全國搞得最早,而且效果也最大。還有樟子松的引種造林、沙地植被建設等一大批研究成果,都是先在這里種活,再引種到各個沙區,這樣能少走彎路,節約大量人力物力……”
沙地植物園負責人羅社強人到中年,是林業二代。一九六四年引種的枝干筆直的樟子松,便受過他父親汗水的滋潤,已有海碗粗細,長得像他一樣精神。
“過去是人工引種,現在已經開始自然繁育。你看這些松塔落地長出來的樟子松幼苗,已經有上百株了,我們見一株圍起來一株,精心照看當寶貝養著,因為人工培育無論如何都比不上自然繁育來得好。這些是土生土長的樟子松二代……”
他騎馬蹲襠,曲胯俯首,指給我們看一株剛出土不久還沒來得及圍起來的嬌嫩的樟子松幼苗。樟子松原籍黑龍江大興安嶺,屬常綠喬木,尋常可高達十五至二十五米,最高達三十米,胸徑可達八十厘米,是大興安嶺的鎮林之寶。金戈鐵馬、疏林草原的榆林過去沒有樟子松,如今卻有了樟子松二代,足以驕人。天不能凈沙,得假手于人。人不能光靠天,得自駕草木,騎風沙怒馬,種福澤于胯下,以安穩大漠。
4. 沙區人的性格
歷史上,地處毛烏素沙漠和黃土高原過渡帶的榆林市,近百年間,由于長期人為墾殖和氣候演變,全市生態環境遭到極大破壞。北部沙區流沙已越過長城,南侵五十多公里,沙區六個城鎮四百一十二個村莊被風沙侵襲壓埋,榆林城曾被迫三次南遷。南部黃土丘陵溝壑區水土流失日益嚴重,每年因水土流失輸入黃河的泥沙量高達五點三億噸,占中上游入黃泥沙量的三分之一。全市僅存六十萬畝天然林,林木覆蓋率只有百分之零點九,沙區僅存的一百六十五萬畝農田也在沙丘包圍之中。近七十年來,榆林人開展了大規模的“北治沙、南治土”的治沙造林運動,實現了從“沙進人退”到“人進沙退”、從荒山禿嶺到綠滿山川的歷史性飛躍。這些驕人業績的取得,除了黨和政府的領導,也不能不說,與榆林特有的沙區人的性格分不開。
古稱“上郡”的榆林,始于春秋戰國,明朝成為九邊重鎮。有“南塔北臺中古城,六樓騎街天下名”的美譽,這也是榆林后來成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的原因。《明史》載:“榆林為天下雄鎮,兵最精,將材最多,然其地最瘠,餉又最乏,士常不宿飽。乃慕義殉忠,志不少挫,無一屈身賊庭,其忠烈又為天下最。事聞,天子嗟悼,將大行褒恤,國亡不果。”崇禎十六年(一六四三年),榆林精兵被調走,榆林城被李自成大軍包圍,但榆林人堅決抵抗,堅守十二天,無一人投降,最終陷落殉國,《明史》因此評曰“其忠烈又為天下最”。由此可見榆林人的彪悍和血性。
上回來榆林,朋友笑說:榆林有三寶,土豆、洋芋、馬鈴薯。
這話里的幽默詼諧與自嘲,透著榆林人性格中的另一面,樂天達觀。治沙人或曰沙區人,無論是誰,都有一種骨子里的樂呵天性,正是這種樂呵天性方才成全了他們的血性和忠勇,使他們鎖住了流沙,而且還能與時俱新。我先前來榆林,最大的印象之一是:這座歷史上僻處毛烏素邊緣的三秦關塞、九邊重鎮、風沙緣起的所在,在建設上卻一點不輸內地城市,絲毫都覺不出風沙之地的土氣和邊城的落后,讓人吃驚的是滿街設有許多城市都沒有的自助借書亭……
從明清來到民國,一九三八年和一九三九年,榆林來了位作家。這位作家一八九九年二月三日生于北京,真名舒慶春,字舍予,筆名老舍,滿族正紅旗人。因出版了《小坡的生日》《貓城記》《牛天賜傳》《駱駝祥子》等長篇小說名噪一時。他來榆林考察民俗,順便吃了以光潔、艷雅、個兒大而馳名的榆林洋芋,品嘗了北草地人愛吃的炒米、奶茶、酪餅子、酥油、黃米飯,西三邊人愛吃的燕麥炒面、蕎剁面、羊羔肉、攪團等,又尋摸飽餐了一回東南面人愛吃的豇豆錢錢飯、揪面片等。子洲果餡、米脂驢板腸、綏德黑粉油旋、鎮川干爐、佳縣馬蹄酥、榆林炸豆奶、神木粉皮、清澗煎餅、府谷果丹皮也多有涉獵,羊雜碎、粉漿飯、拼三鮮、麻湯飯,同樣品咂再三。過后他給榆林簡約而生動的定位是:“城扁街寬”,“堅厚的墻垣”,“略具北平的局面”。
從此,榆林人諞完明清的驕人,必拉呱小北京的樂呵。
5. 沒故事的故事
榆林治沙七十年,主要經驗是堅持適地適樹,注重樹木合理配置,合理營造喬、灌、草混交林,堅持以鄉土樹種為主兼及其他。實施了三北防護林、京津風沙源治理二期、沙化土地封禁保護試點、防沙治沙綜合示范區建設等工程。尤其是二○一二年以來開展的“全面治理荒沙行動”“榆林市三年植綠大行動”“林業建設五年大提升”,華彩非常。沙區集中推廣樟子松百萬畝是其中最為得意的一筆。
長柄扁桃食用油于二○一三年通過原國家衛計委新食品資源認證。它采用長柄扁桃種仁,通過低溫冷榨技術精煉,不飽和脂肪酸、維生素E含量高,并含有十八種人體所需的氨基酸,其中八種為人體自身無法合成的必需氨基酸,還富含大量人體所需微量元素、礦物質、角鯊烯等活性成分,油酸含量高達百分之五十五到八十三,是植物油中含量最高的。長柄扁桃油可以視為一種油狀的新鮮果汁,可以涼拌、炒、煎、炸、蒸,也可以生飲,其他非木本食用油通常要經加熱后才能食用,不適合直接口服。當地人不無自豪:這是我們榆林的沙地特產!
在無邊蒼翠的萬畝樟子松瞭望臺上,文質彬彬的榆林林草局總工郝文功向我介紹了萬畝樟子松林場的羅向軍場長。他同樣自豪地說:這是我們榆林的樟子松!
扁桃也罷,樟子松也罷,其他引進的植物也罷,一旦在榆林的沙地得以長久成活,便改變了原有籍貫和屬性,刻上了榆林的標記,具有了和榆林人一樣的淳樸和樂呵的性格。但若是一本正經地和他們繼續聊下去,他們則會忽然嘴拙起來,尤其是說起自己的好來,個個都口羞得緊,幾乎問不出什么。
我讓羅場長講講種樹的故事,他反問我:“種樹能有啥故事?”我問他:“種樹苦不苦?”他笑說:“不苦!”我誘導他:“講一件你難忘的事。”他把一位年輕的護林員介紹給我:“過了就忘了,你問他,他是護林員!”我便和護林員聊:“風里來雨里去,羊啃樹怎么辦?”護林員笑:“沒有的事,羊都圈養了,不圈養也不敢啃樹!”“砍樹有沒有?”護林員豪邁:“現在這號人已經沒了!”“這么大一片林子,就你一個人看,能看得過來嗎?”“每天開上車來看一看,看完就開車回去。我自己的車!”“遇上野獸怎么辦?比方說遇上狼。”護林人笑:“沒狼,有兔子和野雞!”“有沒有野豬拱樹苗?”“哈哈,我還沒見過有野豬呢!”
他們覺得個人那些故事根本就不是故事,太過瑣屑,都是本能使然,跟尋常的喘氣、吃飯、喝水沒什么區別,誰還會留心去記喘過多少口氣、喝過多少口水、吃過啥飯?如同日子即過即逝,好似雞毛蒜皮隨風而去,壓根就沒有往心里去過。偶爾有人問起,慌慌地往心里一看,空茫茫,什么都沒有。只有米脂縣的闖王李自成、定邊縣的豪杰張獻忠等,似乎才配得起在榆林老鄉的記憶里煙望霧視,載沉載浮。其實,有故事的人和“沒故事的人”的故事,都是他們的故事。
6. 方舟不是神話
上回無定河溯源,我還去了榆林市靖邊縣東南二十二公里處,看了蒼山環抱綠水縈繞,方圓上百公里皆被紅砂巖覆蓋的龍州丹霞地貌。榆林盆地埋有一種在內陸盆地沉積的紅砂巖,黃土崩塌、紅砂巖被流水千萬年切割侵蝕,風力和雨水沖刷剝離,形成極具觀賞性的丹霞石墻、丹霞石柱、丹霞方山、丹霞巖穴等地質遺跡,視覺效果震撼,被稱為中國的波浪谷。各種紋路分明層次不同,像波浪般隆起的孤峰、奇巖、怪石,如獸頭,似流水,狀云朵,若陀螺,是自然的雕塑。榆林作家姬曉東不無驕傲地說,中國再找不出這么一片有山有水,規模如此宏大、如此多樣化的丹霞地貌。過幾年開發完成,每天不知會有多少人慕名而來。
但所謂丹霞地貌,其實是水土慘烈流失的產物。榆林的黃土高原從秦漢“沃野千里,倉家殷富”到明清“滿目赤野,不產五谷”。我后來發現類似龍州鄉的這種地貌,在榆林幾乎隨處可見,只是尚未形成如龍州這般集中連片的觸目驚心的狀況。
正是夕陽西下時,色彩與光影在無聲地訴說,訴說物華天寶的瘡痍,訴說滄海桑田的變遷。荒曠沉寂的山谷、濃艷如血的砂巖,在晚霞映射下從不同空間角度、不同歷史時段、不同人類想象中,同時抖擻造化出漫不經心的粗糙和神工鬼斧的精細,炫耀自然驚世駭俗的狂暴和野性以及潛移默化的耐心與細致。曾幾何時的水草豐美、湖澤廣布、馬群奔騰、炊煙裊裊、牛羊夕歸、悠然牧歌,已成絕響。
人類古代文明發展的歷史,是以野蠻、戰爭、掠奪為代價的,說穿了,是一部你爭我奪的爭霸的歷史。萬里長城、烽火臺、各種城堡,東有山海關、中有鎮北臺、西有嘉峪關,壁壘森嚴地聳立著,無不出于使生命更多一層安全保障的考慮。
人類賴以生存的藍色星球,迄今為止還是人類唯一可以自救的挪亞方舟,很小也很脆弱。在時空浩瀚無垠、無始無終的大嘴里,在太極聚散不定的星云的啃嚙下,在變幻莫測的黑洞引力的深喉中,其不過是一顆圓圓的糖瓜,無非是一粒小小的鹽粒,很容易被無度的需求和貪婪的索取傷害。也許,人類還沒有爭霸結束,物我和地球就會被宇宙漫不經心地含化。過去,拳頭大的是哥哥,發展到今天還是嗎?不言而喻。
第三章 地球上的風景
1. “趕考”的繼續
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三日,中共中央從西柏坡起程前往北平。這是個歷史性的日子。毛澤東當年在延安度過的滄桑歲月,如今成了黃金記憶。這里的老百姓已經不再圍著有三道道藍的白羊肚手巾,不再抽辛烈苦辣的“小蘭花”而抽起了過濾嘴香煙,但說起當年“進京趕考”的那些人那些事,仍然津津有味,總是說不夠,話語里那叫一個自豪,眉眼間那叫一個驕傲。那些趕考的人,就是他們的親人。
這里是紅色圣地,南泥灣大生產,兄妹開荒,生產出金黃的小米飯、濃稠的南瓜湯、軟糯糯的油糕、噴噴香的羊肉泡饃、美塌塌的油潑面……都是為了個啥?為了喂養革命。然而曾幾何時,陜西延安以及周邊地區,溝壑縱橫,禿嶺荒山,漫天風沙彌漫,蕭索、荒涼、貧窮,成了紅色圣地的一抹黃色哀愁。這是擺在“趕考人”面前的一道嚴峻的考題。
繼續“趕考”,就是繼續為人民做好事。我以為人類在大地上行走能做的最大的好事,莫過于給地球多多布綠行香。人類若毛,地球如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2. 綠色的試題
封山禁牧從吳起發軔,退耕還林從延安走向全國。國務院下發的《退耕還林條例》使退耕還林走上了科學化、法制化的管理軌道。這里的人們沒有辜負領導人的信任,把這道退耕還林的試題做得有聲有色,并在全國退耕還林大考中蟬聯了四個第一:陜西是退耕還林第一省,延安是退耕還林第一市,吳起是退耕還林第一縣,南溝是退耕還林第一村。
“下一場大雨流一次泥,種一茬莊稼剝一層皮。我們南溝村的過去,看看門前展覽的圖片就清楚了,遇上荒年是要餓死人的,不治理的確是不行。可是起先根本沒人信我說的,村里人聽我傳達了退耕還林的精神,都說我是頭腦發昏、發癲、發高燒,不種地讓大家吃啥?大家都是餓怕了的,都是吃過草根和樹皮的,以為我是瞎說,自古以來都是種田人納糧,哪有莊戶人不種地國家還給種田人發糧的?無論我怎么說,都沒人信。我也是沒辦法,只好把時任吳起縣委書記的郝彪請了來……郝書記水平高、口才好,又會算賬,一個一個面談,最后都服了、信了,沒意見了,統一了思想,剩下就是齊心干。大家都帶上干糧和水,天天早出晚歸,那可真叫個苦累。先還半信半疑,后來國家給人們真發了糧食和錢,每年一畝地可以領到一百六十元的補助款。有這等好事,誰還能不好好干?老老少少沒一個閑,幾十年如一日,就這么干下來了……”
原南溝村的村委會主任,現吳起縣某文化旅游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閆志雄,說起當年事仍然情緒亢奮,連屁股都在椅子上不住蹦高兒。一九九八年起閆志雄就帶領群眾上山種樹,從老家南溝村的坡地到吳起縣的山山峁峁,哪里樹少他就往哪里跑。他參與并見證了家鄉由黃到綠的巨變,成為吳起縣退耕還林實施過程中的“植樹英雄”之一。二○○○年后又帶頭成立了吳起縣林海責任有限公司,探索發展規模化、專業化的造林之路,使南溝村成了全縣植樹造林的標桿。
年過花甲的閆志雄仍然率性而純真,突然就問我們說:“你們看我臉白白的,面嫩不?我都六十多歲了,不像吧?要擱早些年,我這臉黑得說多少歲都有人信,那叫一個滄桑。那時候村里人都是黑的瘦的,老面,為啥?荒山禿嶺的沒幾棵樹,沒吃沒喝的,能不老面?再看現在的南溝,花園一樣,不愁吃喝,人咋能不年輕?”
“看看那些進進出的車和人,誰能想到過去窮得鳥不拉屎的我們南溝村,如今成了風景名勝地,旅游的人天天不斷,村里家家戶戶都騰出房子開自己的農家樂,做一些小生意,日子越過越滋潤……不過,問題也出來了。人這東西好面子,日子好過了,有了幾個閑錢,婚喪嫁娶、四時八節就大手大腳,攀比誰家吃的煙好、喝的酒貴、上的菜多,一兩萬就能辦得的事,為了博聲彩,五萬六萬地花,人家抹抹嘴走人,一家子自己擰眉,塌下一屁股債,好日子就到頭了。這還叫個事?村上就立了規則,不管是誰家喜慶,煙不能過三十塊錢,酒不能過百元,飯菜夠吃就行,不能浪費。誰要違了規了也不罰他的款,就是以后各種補貼不給他發,你不是有錢嗎?你不是不在乎嗎?村里人因此也就有了話說:不是我小氣,是村里不讓浪費……有村里給他頂著,紅白喜事啥的一兩萬就搞定了,這不就省下錢了?外人也沒得挑沒得說,其實,大家心里都暗自高興呢!”
他嘩嘩地笑,笑聲像南溝那一灣樹環山抱、快艇穿梭、游人嬉戲的湖水。他帶我們坐了電瓶車盤旋而上,穿過滿山綠栽碧植,繞湖而上,登頂了視野開闊、風光綺麗的西山。周遭全是一座座山頭,山上全是綠油油的樹和顏色淺黃、淡綠、明翠的梯田,這些梯田形狀五花八門,讓人想起古老的唐三彩和鮮嫩的青三花,它們花花綠綠地堆疊在一起,使厚重笨拙的黃土因此具有了靈氣。西山正中有突兀的平地,中心辟有山地花卉種植園,以牡丹、芍藥為主,結合當地的傳統品種,同時引進紫色的薰衣草以及觀賞和藥用并重的外來植物輔之,聚焦起四邊環拱的一百二十八畝唐陶宋瓷般的山地梯田,追光投射出南溝自己的中國舞臺。
“我不當村干部了,但也閑不住,開公司發展旅游,帶領全村人承包各處的植樹造林。我們南溝村的好多人當年受過德國人的種樹培訓,個個都是種樹的好把式,種樹的成活率高,這就叫發揮所長。”他說著,淳樸的臉上綻放葵花一樣金色的笑容,“過幾天南溝村要舉行腰鼓、大秧歌、時裝表演,你們要在就好了!”
3. 綠色的答案
剛下山,攝影師馮曉光和耿大鵬就迎上來興奮地告訴我:“剛才見到了吳起縣原林業局的老局長吳宗凱,他對吳起縣的退耕還林情況門兒清,聽他講了講,我們都覺得受益匪淺。你們應該和他聊聊,他正在這兒辦退耕還林的展覽,這個人從不接受記者采訪……看,那個穿運動服的人就是他,走過來了……”
便見一個人臉上濕漉漉,身穿白色二股筋背心,臂彎里搭件綠色運動衫,手上拿塊白色的濕毛巾,頭發花白,容貌和神情透著認真,邊走邊擦拭頭臉,走向院邊一溜兒排開的圖片展板。展板上是他從事林業工作期間多年積累下來的歷史瞬間,連綴起來便足以構成歷史回放,解說詞藏在他的腦子里。
他說:“以前這個時候,看到的不是這樣的,山上綠的只有莊稼,幾乎沒有一棵樹。人們天天要做飯,冬天要取暖,山上的樹都被人們砍了去當柴燒。別說樹,連草根草皮都被人們擼回家去燒炕煮飯,不然沒法吃也沒法睡。我小時候就天天干這個,山上基本什么都沒有了,連羊都吃不上草,餓得亂叫。溝里下雨一坑泥,經常發山水。我學習不賴,小時候最大理想是開拖拉機,高中一畢業就回村開拖拉機了。后來同學們都上了大學還有了工作,刺激了我,就開始復習,考上了延安林校。一九八六年畢業后回吳起縣林業局當了技術員,當過八年退耕還林辦主任,迄今為止,履歷就這么填。去年退休時讓我發言,我就說了四句話:人生五十歲月催,年近花甲忽成翁。刨坑植樹三十載,綠染荒坡霜染鬢。我這一輩子非常簡單,一輩子就干了這么一件事——種樹!”
吳起縣因戰國時魏國名將吳起在此屯兵而得名。吳起是衛國左氏(今山東曹縣)人,通曉兵家、法家、儒家三家思想。有《吳子兵法》傳世,與兵圣孫武并稱孫吳,因在楚國輔佐楚悼王變法而得罪守舊貴族,慘遭殺害。吳起這地方又因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九日中央紅軍入駐吳起鎮宣告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結束而聞名。那時吳起鎮人煙稀少、荒野茫茫,只有十一戶人家,因此一時無法滿足七千多人的大部隊住宿,許多將士只能“露天麥地覆棉裳,鐵杖為樁系馬韁”。
人類農業文明發展的歷史,同時,也是一部毀林開荒、破壞生態環境的歷史。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吳起縣水土流失面積一度超過全縣土地總面積的九成。“春種一面坡,秋收一瓢糧。下一層大雨脫一層皮,山溝溝里灌滿泥。”一九九六年德國人在吳起縣投了幾千萬資金,先培訓了吳起縣原林業局一批技術人員,又偕同這批技術人員培訓了大批村民。這就是閆志雄念念不忘的南溝村許多村民受過德國人培訓成為種樹好把式的緣起。這里的人淳樸,凡是幫助過他們的人,他們都不會忘記。
吳宗凱說:“那時的幾千萬可是個大錢,能干太多事了。當時縣委縣政府也有自己的一套辦法,提出‘退耕還林、封山禁牧、舍飼養羊、林牧主導、強農富民’,建設‘集約高效型農業、保護效益型林業、商品致富型畜牧業’的生態發展思路。那時做綠化工程都是實打實,因為許多農民工從外省來。我們把種樹的方法教給他們,三句話:栽正不栽歪,栽深不栽淺,栽實不栽虛。這三句話一聽就懂,一學就會,只要用上點心,栽出的樹不會差。我用最難聽的土話和他們說,你們要是把活兒干好了,我不給你們發這錢,你們可以罵我不算人,但你們要是不好好干活把林子給我糟蹋了,我就不給你們發錢還要罵你們不是人。結果,我們用十幾天時間保質保量栽了兩萬多畝樹!”
吳宗凱告訴我們,在吳起,幾乎每一棵樹都是人工辛苦種植的。可是漫山遍野的山羊,嘴是一把剪,蹄是四把鏟,不把羊管住,種多少草,植多少樹,都不夠它們啃的。一九九八年,吳起一次性退了二十五度以上的坡耕地一百五十五點五萬畝,一次性淘汰當地出欄土種山羊二十三點八萬只,首開封山禁牧先河,實現全縣整體封禁。吳宗凱說:“二○一三年起,我們延安又通過自籌資金,啟動實施了新一輪的退耕還林,一度成為全國生態建設的新聞看點……”
吳宗凱在展板前,戳點著幾張照片給我們看。他說:“我們吳起縣也不含糊,累計完成退耕還林面積達二百四十四點七九萬畝,是全國一百五十多個退耕還林縣(市、區)封得最早、退得最快、面積最大、群眾得實惠最多的縣,被譽為全國退耕還林第一縣。耕地退完了,大概還有六七十萬畝的荒山符合造林的條件……這幾張照片一對比,就能看出差別來,同樣的一個地方,過去是光禿禿的,現在你看,不一樣吧!”
陜西省、延安市、吳起縣、南溝村,這里的人創造了山川大地由黃變綠的歷史奇跡,給地球人提供了一個短期內生態修復的成功樣本。從來沒有無根之樹、無因之果,飲水思源,這里的人們念念不忘幾個名字,展館里、人心中、嘴巴上,都掛著他們的名字和掌故。也有鮮為人知的,例如吳宗凱嘴里的郝彪、那位德國人以及他自己,還有許多縣村一級的基層人物。舉凡生活在這片土地、這個地球之上的人,都是生態環境的考生。
這些泥土一樣的眾生,他們把根深深扎入不同的土壤,呵護的是同一個地球。他們在種樹的同時,也把自己種成了一株樹,喬、灌、草連綴成一道不容忽視的如三北防風林帶一樣的風景。這些樹郁閉了大地上長久以來肆虐的沙塵暴和觸目驚心的窮山惡水,站出了一道藍色星球上天經地義的綠色標準答案: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