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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象記

象是吉獸，象永遠是溫和的、友善的。它龐大，粗糙，長相怪異，但它帶給人們的是安全感，與人為善，載物負重，任勞任怨，仿佛是人類的奴仆。象在佛教中更是神獸和瑞獸，普賢菩薩的坐騎是靈牙仙的六牙白象，六牙白象是菩薩所化，以表威靈，象征著“愿行廣大，功德圓滿”。

野象是地球陸地最大的巨獸，徜徉在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里，它們扇著蒲扇般的大耳，踏著石磴般的巨腳，氣吼吼地行走，在水中嬉戲、滾泥。它們吃香蕉，吃芒果，掰玉米，糟蹋莊稼，與野獸搏斗。它們也被人馴化，進行表演。在東南亞密林深處，這些馴化的亞洲野象唯有悲慘地度過一生。從生下來就訓(xùn)練拉木材，它們拉著沉重的原木，在深溝泥濘中跪著拖曳，而主人用大棒抽打著它們，那哀慘的叫聲回蕩山林。在一個視頻中，外人問他們?yōu)槭裁匆@么抽打象，主人說不打它不聽話。那些人養(yǎng)一頭象就等于養(yǎng)了十個奴隸，傷痕累累的亞洲象的一生，就是勞役的一生。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非洲象也很悲慘，那就是每天為尋找食物和水源而在驕陽下不停奔波。在毒辣的太陽下沒有陰涼，小象會活活曬死，大象會生生渴死。

相比而言，在云南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里生活的數(shù)百頭野象太幸福了，濃密的雨林食物豐富，永遠不缺水源，也沒有人侵犯它們，沒有任何天敵，它們就是林中之王，這兒是它們的天堂。

野象谷在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的勐養(yǎng)片區(qū)，這個山谷里生活著50群共350頭野象。它們的祖先從來就在這片雨林中生活，在基因記憶更遠古的時候，它們曾經(jīng)生活在黃河以南、長江流域，由于氣候變化和人類的捕殺，它們的棲息地被洗劫蹂躪，它們的祖先帶著族群開始了漫長的潰逃和遷徙，最終來到了云南，在這里，它們遇到了善良的人類，騰給它們一片土地，讓它們永久避難，繁育生存，成了這兒的主人，這里的人們愛上了它們，賦予它們許多傳說和神話，把它們塑造成神的化身，讓它們免遭殺戮，休養(yǎng)生息。如今野象成為國家一級保護的對象，作為我國的旗艦物種和明星物種，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mào)易公約》(IUCN) 附錄I物種，嚴禁國際貿(mào)易。所謂旗艦物種，是因為熱帶雨林中的許多種子非常堅硬，必須經(jīng)過大象的腸胃消化排出后才能發(fā)芽，大象是雨林植物繁盛生物鏈中的頂層生物。

如今，它們的棲息地還有約7000 平方公里，除西雙版納州外、普洱市、臨滄市3 個州市的7個縣（市、區(qū)）都有亞洲野象的身影。我在普洱采訪的前兩個月，一頭野象闖入了普洱城中。這頭成年野象在深夜城市的馬路上大搖大擺，目中無人，像一輛坦克碾壓著城市人們的神經(jīng)。因為它太龐大，所以被城市人排斥，連續(xù)兩天出現(xiàn)在城里之后，它被麻醉槍擊倒，“請”出城市，抬回森林。這證明了什么？在這片區(qū)域，野象群正在擴大，它們沒有受到過人類的威脅，所以可以在城市長驅(qū)直入，也許，這個城市也曾經(jīng)是它們生活的地盤呢。

西雙版納是亞洲象在中國唯一的棲息地，野象谷，是生活在勐養(yǎng)自然保護區(qū)東、西兩片區(qū)的野生亞洲象交流匯聚的中心通道。野象谷內(nèi)自然資源豐富，匯集了熱帶雨林、南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及眾多珍稀動植物種群。在這里，旅客時常會看到野象群出現(xiàn)于溝谷中，幾個象群相互驅(qū)趕的吼叫聲此起彼伏。它們畢竟是野獸，而且體型巨無霸，那種群象的怒吼回蕩在雨林的時候，會讓人膽戰(zhàn)心驚，不寒而栗。據(jù)野象谷的朋友介紹，2018年6月1日，這溝谷里發(fā)現(xiàn)了40多頭野象，2日發(fā)現(xiàn)了58頭。最多發(fā)現(xiàn)了60多頭。

我們?nèi)ヒ跋蠊鹊摹爸袊颇蟻喼尴蠓N源繁育與救助中心”，看望和了解那里救助的野象。接待我們的大象醫(yī)生保明偉，是全國農(nóng)民工模范，是保護野象的功臣。他說他們干的工作就是救助在野外遇險的野象，但幫助這些龐然大物不容易，何況他們野性未泯，在清醒時會攻擊人。而且野象是記仇的，同行的段部長說到1973年，上?？平屉娪爸破瑥S在這里拍《捕象記》紀錄片，記錄上海動物園在西雙版納捕捉一頭小母象的過程。為了捕捉一頭小象，當(dāng)時動物園專家找了當(dāng)?shù)卮迕衽浜?，打死?頭大象才抓到這頭合適的小母象。在這部紀錄片拍攝過程中，有的象是因為麻醉時間長，沒有醒來，有的是因為沒有養(yǎng)殖經(jīng)驗，有兩頭小象還沒有運出西雙版納，不到一個月就死掉了。據(jù)捕象隊的人回憶說，他們捕捉這頭后來取名“版納”的小母象時，它們的媽媽一直在叫。它一叫，整個象群都在那兒吼叫，在那山溝里面象群的叫聲驚天動地……

據(jù)科研人員觀察和當(dāng)?shù)匕傩辗从?，自捕捉小象打死幾頭大象后，這個象群家族重新集結(jié)，瘋狂報復(fù)人類，捕捉地有兩個寨子，一個是上寨，一個是董寨。大象在上寨的時候，它不從農(nóng)田里穿過去，從很窄的田埂上走過去。偶爾一條腿掉進去它會很快上來在田埂上走，不踩莊稼。到董寨以后，它非要到長勢很好的秧田里打幾個滾，把秧苗踏壞——因為董寨射殺過它們的同伴和親人。還有一個真實的傳聞：半年后為虎作倀幫上海捕捉小象的村民家里所有家畜都被野象殺死，家人和親戚天天被野象騷擾，莊稼顆粒無收，這個村民被搞得精神失常，幾年后就死了。當(dāng)然這些事情在紀錄片里沒有公開。

保明偉告訴我，大象的智力相當(dāng)于人類9歲的兒童，無比聰明。比方今年它吃過莊稼的地方，明年它一定還會來。農(nóng)民為躲避野象把糧食埋地下，用瓦蓋上，野象也會找到并扒開瓦吃糧，吃飽了再把瓦蓋好。

保明偉說，他感到野象是因為祖輩被人類獵殺過，仇恨的基因被傳了下來，所以救助非常困難，更因為它們體型龐大，要用吊車，大鐵籠，有時可能會攻擊人。

這些在此救助的大象是如何受傷的？有的是在搏斗中受傷，有的是從山上跌落受傷，有的是心臟問題等先天性疾病而被成年象拋棄。保明偉說，大象很聰明，它們會有意把生病的幼象放在人類居住的村莊附近，指望人類來救助幼象。

如果接到野象的受傷報警，查看傷情后，他們會派出大約60人的浩蕩救援隊伍，有時還會動用起重機和直升機。受了輕傷的大象在恢復(fù)后不久就會被送回森林，但有些身體欠佳的不適合放歸森林的大象，只能繼續(xù)在救助中心接受治療。救助中心的每頭大象都要安排兩名象爸爸，每天24小時照顧它們。象爸爸每天都要帶大象去野外進行野化訓(xùn)練，以便它們適應(yīng)野外的生活。

2008年，中國云南亞洲象種源繁育及救助中心在野象谷建成，到目前為止，救助中心已成功救助了18次（頭）野生亞洲象，并成功繁育了5頭小象，目前仍有10頭野象在這里接受康復(fù)訓(xùn)練。

這些待在救助中心的野象，在這里優(yōu)越地生活著，每天要花掉1500元的生活費。一天喝羊奶1萬毫升（10公斤），吃草200公斤。這么吃，根本沒消化，排的糞便就是草絲，許多昆蟲太愛，連蝴蝶也愛在象便上飛舞，昆蟲鉆進去當(dāng)成寢宮，等糞便干后還被一些鳥當(dāng)成天然鳥巢。

我們進入野象的生活區(qū)要進行紫外線消毒，進去第一個看到的就是網(wǎng)紅小象羊妞。羊妞今年3歲，是在2015年8月18號因臍帶感染已休克后，在普洱思茅的橄欖壩救助成功的。那時她出生才10天，2015年8月17日，野象谷亞洲象種源繁育及救助中心接到普洱市林業(yè)局的緊急電話，稱在思茅港鎮(zhèn)橄欖壩村委會壩卡寨小組，發(fā)現(xiàn)有一頭剛出生不久的小象，誤入一戶農(nóng)家，急需救助。野象谷立即派出1名醫(yī)生、5名技術(shù)人員組成救助隊，準備好車輛和救護籠、藥品等救助所需物品，于第二天一大早，趕往壩卡寨救助。小象被關(guān)在一家村民的柴棚里，醫(yī)生發(fā)現(xiàn)小象瘦弱不堪，營養(yǎng)不良，身上多處腫塊，脫水嚴重，臍部嚴重化膿感染，并伴有腹瀉和心率不齊等癥狀，生命危在旦夕。醫(yī)護人員精心救治，但找不到象奶，決定給小象喂羊奶。征尋羊奶的消息發(fā)布后，有好心人贈送了4頭哺乳期母山羊到救助中心，羊妞得救了。因為羊奶的成分接近象奶。象和羊都是喝奶獲得某些抗體的，不像人，生下來就自帶抗體面對世界。因為喝羊奶長大，于是就叫了羊妞。在門口屋主的信息欄中，有羊妞的自我介紹：我叫羊妞，我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我是羊年出生的，是羊年救助的。我從小喝羊媽媽的奶長大，民間一直有個說法，名字越土越好養(yǎng)活。

等羊妞長到一定時候，象爸爸們就想給她找個“媽媽”。救助中心物色了兩頭正在康復(fù)訓(xùn)練的母象然然和平平擔(dān)任羊妞的媽媽。但因為羊妞是吃羊奶長大的，身上有一股象們不喜歡的羊膻味，只要她一靠近，兩位臨時媽媽就驅(qū)趕她。象爸爸們想了個辦法，他們找來然然和平平的象糞，涂遍在羊妞全身，終于奏效了，被臨時媽媽認了同族，接受羊妞。此后然然和平平就喜歡帶著她野外玩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