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穎:作家的維度,以及如同默片的對話
《分夜鐘》里確實有一個故事。但同時也有三個意象。
先來說這個幾句話就可以講完的故事。
城西的湖心小島上有座瘋人院。在一個暴雨傾盆的黃昏時分,三位患者穿著雨衣打了雨傘,“喬裝打扮”騙過保安,順利出逃。由此,瘋人院院長請來二十年未見的喻小麗(出逃患者之一喻小紅的姐姐)上島,協助警方調查。
時光倒轉。二十年前,瘋人院院長愛上了喻小麗,而姐妹倆卻同時癡迷于一位名叫凈空的琴師;在一個暴雨之夜,凈空在湖邊溺水身亡。從此姐妹倆一個跑了,一個瘋了……
真正的謎底由院長大喊著揭曉:“你們為什么從來沒想過那不是真正的溺亡?為什么沒想過我會發瘋?沒想過為了你,我可以腦子里一片空白地去殺人?為什么你們從來沒想過真正的瘋子其實是我!是我!你聽到沒有,是我!……二十年了,我一直躲在這里。因為我才是真正的瘋子。”
接下來我來講那三個意象。
首先是關于小說題目“分夜鐘”的。
宋人記載了以下這件事情。說的是有人途經姑蘇,在一個寺廟里留宿。半夜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鐘聲。于是就問寺里的和尚,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會在半夜的時候鳴鐘呢?寺廟里的和尚們卻是這樣回答他的:“這是把夜分為兩半的鐘聲,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但又有一種說法,這分夜的鐘聲也有被稱為無常鐘的,也就是寺院為死者送終而撞,而這樣的鐘聲,有的人聽得到,有的人聽不到。
第二個意象,是我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看到的一個獨立紀錄片。
第三個意象則并沒有在小說里體現出來。仍然是泰特現代美術館。展出的抽象派運動早期領袖之一羅斯科的代表作品。巨大的彩色方塊,配以朦朧柔和的邊緣,簡潔單純地懸浮在畫布上,不清晰的交界處隱隱地藏住著很多耐人尋味的東西。羅斯科自殺前的作品是一整片的黑灰色。而且幾乎沒有邊界。
好了,回到故事以及意象的聯結處。
故事確實是一個故事。甚至多少還有一點戲劇的反轉性。但那三個意象卻都是企圖解構這個故事的。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給這個“不確定世界”中的“確定答案”,賦以另一個維度的不確定性。
小說結尾處,喻小麗坐船逃離小島的時候,突然聽到四周響起了鐘聲。而船夫則漠然地看向她:“什么也沒有呵。”船夫并沒有聽到鐘聲。
我們生活的世界與真相之間,到底有沒有邊界?我們每個人是如何以不同的方式企圖觸摸這個邊界的?這些都是我感興趣的。如果說,我只是寫下了這個故事,我想,我會不滿足。我要繼續,那就是,讓這個故事的邊界與維度繼續晃動起來,不確定起來。
作家與作家之間的差別也是有趣的。有人寫光,有人寫光的陰影。還有人則寫光與陰影之間的斑駁……他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世界,卻仿佛又并非是同一個世界。
在寫完《分夜鐘》后,我又寫了另外一篇小說。一位朋友看后,說了句很耐人尋味的話:“雖然里面的人物在說話,卻給人以默片的感覺。”
我覺得這句話太精彩了。
2020/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