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0年第6期|谷禾:陽山看碑(外一篇)
陽山被稱為南京湯山第一名勝。到了湯山而不去陽山一游,就仿佛去了北京不看故宮和長城,會遭周圍人等恥笑的。所以盡管因身患流感而頭昏腦沉,還是咬咬牙,跟著大伙出發了。一路上山,慢慢看過,繃緊的心弦漸漸撥響了,接著,整個心胸仿佛都和著空山鳥鳴奏響起來。
陽山,古稱雁門山,位于南京東郊的湯山風景旅游區西北角、寧杭高速公路北側。據《江寧縣志》記載,陽山“東至句容縣觀山,西與青龍山相接,北與射烏山為鄰,南隔廣谷與湯山相望”,東西延伸約七公里,南北寬約一點五公里,海拔三百四十一點九米,為湯山境內最高峰。據說因從某個側面看去,其相鄰的兩座山峰非常像一對羊角,所以當地人又稱陽山為羊山,此可以清代著名詩人、曾任江寧縣令的袁枚膾炙人口的散文名篇《祭妹文》中,“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證之。但陽山之名播天下,卻更在陽山碑材。1405年,也即明成祖朱棣從其侄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得皇帝位的第三年,為了給其父明太祖朱元璋歌功頌德,也為了表其做兒子的所謂孝心,朱棣征集全國能工巧匠數千人,沿陽山西南面的陽山采石場開鑿了三塊巨型碑材,其一是碑座,其二是碑身,其三是碑額,三者相疊加,就構成了一塊高七十八米、總重量三萬一千余噸的完整巨碑。詩人袁枚游陽山,見此碑材曾驚嘆不已,寫下“碑如長劍青天倚,十萬駱駝拉不起”的詩句。陽山碑材也在歷經六百年滄桑風雨后,被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
我們到達陽山腳下已經是下午,下得車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大的紅漆牌坊,雕梁畫棟,甚是威武。穿過牌坊前行一百米,是常見的景區前廣場。廣場不大,盛滿了亮晃晃的陽光和暖融融的春風,讓人的心胸頓然敞亮起來。廣場右側豎立著一塊“南京明文化村·陽山碑材”的竹制招牌,以及4A級風景區標志。緊挨著招牌的平臺上,立著一座高約七米的石碑,碑頂和底座都鏤刻了精美的龍鳳圖案。碑身上的“陽山問碑”四個大字,龍飛鳳舞,遒勁有力。我問導游是什么意思,導游微笑著連連搖頭。
也許不是旅游旺季的緣故吧,飛檐琉璃瓦的仿古門樓下,檢票口空蕩蕩的,幾乎沒有游客出入。我們卻魚貫而入,迎面就看見了一座非常威武的青銅鑄鼎。鼎在中國幾千年封建歷史上,一直被視為傳國重器和國家權力的象征。鼎字也被賦予顯赫、尊貴、盛大等引申意義,它是文明的見證,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載體。放在這里櫛風沐雨,一定也與朱皇帝大有關系了。只是若再問導游,她仍會微笑著連連搖頭。我便懶得再開口,只把目光越過銅鼎上裊裊升起的香火煙氣,望向對面的仿古照壁。照壁并不高大,但上書的“天下第一碑”,卻在向世人宣泄著一種舍我其誰的霸氣,讓游人駐足停步,凝望良久。導游在前面提醒我們,要去看碑材,須從照壁前向右轉,穿過明文化村,再登一段崎嶇的山路,才能到達;現在馬上又吆喝著,要大家快走。
文化村門前張燈結彩,營造出了濃濃的明文化氛圍,但走進村里,我還是掩飾不住地大為失望了。因為所謂的明文化村,其實與別處的仿古一條街等并無多少不同,也就一溜仿古的房子而已。只是遠離鬧市,街上少了些討價還價的粗門大嗓罷了。但看到衙門口對著行刑場、豆腐坊挨著典當行、青樓依靠鏢局,你還是要禁不住啞然失笑的。特別是當看到青磚灰瓦的屋檐下,除了一位昏昏欲睡的算命假仙兒,就是幾位賣廉價紀念品的中年村婦,你真的看不出它究竟文化在哪里了。
還是趕緊去看碑材吧。我想著,再沒多瀏覽一眼,就逃也似的徑直上了山道。山道就是山道,走不多遠,耳根頓然清靜,市聲消退,風聲漸漸漲潮。三兩聲鳥鳴偶爾傳來,山林愈顯幽遠。其實說山林有些失當,因為目光所及,山道兩邊的半坡上居多是雜亂的灌木叢,密密的仿佛撒土不漏。此時只有點綴的松柏和黃楊是青綠的,余則枯干倒伏,風吹過颯颯作響,仿佛在訴說著冬天的殘酷。但枯枝下積著的厚厚落葉,層層覆蓋粘貼,片片牽手粘連,又讓人由不得聯想起這山林在盛夏金秋的繁盛和榮茂。
轉過一個彎道下行,山道兩旁的灌木漸漸稀疏起來,稍高的喬木成了主流。特別是突然冒出的三兩枝桃花和不知名的野花,高低俯仰,姹紫嫣紅地正開得誘人。同行的女同胞自然是不放過這樣機會的,三步并作兩行小跑過去,玉手扶枝,美目流盼,擺出一個個POS,似乎也想留下一段“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千年傳說。這樣想著,我竟恍惚間笑出了聲。我趕緊把目光轉向天空,卻正有幾只銜泥的燕子搭著翅膀飛過,一直飛去了遠處的山梁,消逝在了那無際的蔚藍深處。
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忽然就看見了上書“袁機墓”的指示牌。盡管早從學生時代所讀的《祭妹文》里,知道袁枚之妹袁機就葬在陽山,心里還是不由咯噔了一下,腳步也不聽使喚似的脫離大伙拐了過去。
《祭妹文》是文學史上哀祭散文的珍品,它以細膩的筆觸抒發了詩人袁枚對亡妹袁機的痛悼之情,字字珠璣,句句血淚,徹人肺腑,痛人肝腸。前人將其與韓愈《祭十二郎文》和歐陽修的《瀧岡阡稿》,同稱為我國祭文中的“鼎足而立”三大名篇。
袁機,字素文,浙江錢塘人,是曾任江寧縣令的袁枚之三妹。袁機未出生時,其父母曾與江蘇如皋高氏指腹為婚,正式訂婚還不滿周歲。高氏之子成年后劣跡頗多,聞名遠近。高氏隨傳信袁家,表示愿意解除婚約,但袁機囿于“以從而終”的閨門禮教,竟執意不肯。婚后,袁機備受凌辱和折磨,幾乎被賣身以抵丈夫賭債,終不得不返居娘家,年僅四十歲便凄然長逝。
《祭妹文》從袁機墓地入筆,到交代病根禍源;從野外同捉蟋蟀,到書齋共讀《詩經》;從胞妹送哥眼淚流,到把盞喜迎兄長歸;從離家出嫁,到中道歸返;從侍奉母親以示其德,到關愛長兄以顯其情;從袁機之死,到后事料理,層層推進,波起浪涌,敘事歷歷,句句見心。文章起筆交代袁機所葬之地、祭奠時間、祭者身份等,隨后“嗚呼”一轉,直呼亡妹,接著,簡略敘述袁機的死因,追憶共度的難忘時光。童年相伴讀書,“差肩而坐”,溫馨之情溢于言表;同捉蟋蟀,同葬蟋蟀,天真善良現于眼前。但當年兄妹同葬蟋蟀,今日卻孤兄獨葬亡妹,物換星移,今非昨是,豈不讓人潸然淚下?當年妹送兄遠行,今日兄送妹歸于塵埃,豈不痛哉!往日瑣事,如影歷歷,“然而汝已不在人間,則雖年光倒流,幾時可再,而亦無與為證印者矣”。隨后,記妹妹歸返母家的種種情形:服侍母親,治辦文墨,照料病中兄長;而后再記袁機病入膏肓,大限將至,但不讓人報信于兄,忍死待兄歸,終憾而逝,死不瞑目。末節,回到祭奠的墓地。“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逝者已逝,生者哀傷。“紙灰飛揚,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對妹妹的懷念和摯愛之情,表達得可謂淋漓盡致。行文至此,鐵石之人亦當淚濕衣襟!
袁機生前有詩《聞雁》云:“秋高霜氣重,孤雁最先鳴。響遇碧云冷,燈含永夜情。自從憐只影,幾度作離聲。飛到湘簾下,寒夜尚未成。”袁機死后,袁枚為其編印了詩集《素問女子遺稿》。過八年,又成此《祭妹文》千古名篇。有兄如此,袁機九泉有之,亦當瞑目了。
袁機墓與山道不過幾十米距離,穿過幾稈枯枝和萋萋荒草,再上行十幾級臺階,就看見了墓碑的全貌。墓碑高不過兩米,樸素得有些寒酸,舒體的“袁機之墓”占滿了碑身,大約是今人所立吧。墓碑后面是噴綠的黃楊和幾枝青竹,再遠些是漫坡的荒草和雜木。不過對袁機來說,遠離了人間煙火,也遠離了青絲白發的紛擾,在朝陽夕暉中聆聽滿山清風徐來,在春花秋月下坐看天上云卷云舒,未嘗不是超越生死的大解脫。
我這樣想著,山道已經空蕩蕩不見人影,突然覺得身如飄零的落葉,竟無比孤單起來,便再無心情留戀一路的美景,遂加快了追趕的腳步。
追上大家時,已經到了一片平緩的開闊地。導游告訴我們,這就是著名的陽山古采石場,也即陽山碑材的所在了。采石場分前后兩部分,從這里開采的石料,早已經化作了明故宮的基石、柱礎,化作了明孝陵神道上的石獸和翁仲,接受后人的觀瞻和驚嘆。
據江蘇《文物志》記載:“陽山,古稱雁門山,是孔山山脈主峰,山體為石灰巖構成。自六朝以來做雕刻和建筑用材。”今人甚至認為,“六朝以來,南京歷代的建筑柱礎、石刻等大多取材于此”。據有關專家考據,南京市麒麟鎮劉裕墓前的麒麟和天祿,句容蕭績墓前的辟邪和石柱,以及齊、梁時代帝王墓陵區內眾多的柱礎、石刻所用石料,均采自陽山采石場。
站在此采石場空地中央四面望去,但見山崖巍然壁立,高及數丈。也許若從山崖上望過來,人立中央,不過小如螻蟻。有人計算,從這里運走的石料達數十萬噸,若用現代載重卡車運送也要數萬車。導游似乎看出了我們眼中的疑惑,解釋說,古代當然沒有這么大的車輛,從此處運出去的較大的石料,都是用滾木的方法來運輸的。為了節省人力,深冬時在路面灑上水,待成冰后用滾木墊在石坯下,人畜共拉,慢慢滾動移運至目的地(據說采石場的出口處,隨山勢逐漸下降的古道路遺跡,至今還依稀可辨)。鎖石村的書記也親口告訴我,他們村前的一條河就是當年運送石料的古河道,去年清淤時還挖出了不少當年遺留下的滾木呢。
從采石場繼續向前走過去,俗稱后采石場。三百米之內,天下第一碑就歷歷在目了。
天下第一碑,給人的瞬間視覺沖擊就是一個大字。碑材按其功能造型,分為碑座、碑身、碑首,峨峨散落在陽山西麓,遠看每一塊都高巖突起,近觀又無不被風雨剝蝕。碑材下都鑿好了運送的洞孔,旁邊幾棵古樹虬枝蒼勁,和碑材一起構成了“枯樹巨石映落日”的蕭瑟圖畫。據導游介紹,南京一帶的地貌屬沉積巖,其狀如一摞摞的云片糕,經地殼長期擠壓,莫不分崩離析,支離破碎。唯有陽山一帶,因為處于一個盆狀向斜的中心點,四周的壓力奔涌至此,因相互抵消,巖層反而得以保存完好,再加上其他一些得天獨厚的因素,才誕生了碑坯這樣巨大而完整的石料,被朱棣慧眼識得,靈機一動,順手拿來,要去做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以向天下人彰名自己嫡傳繼承人的孝心。
朱棣此舉,可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朝廷令下,官員火速征調各地萬名工匠上陣,限時限速,規定每人每天的工作量以三斗三升鑿下的碎石為標準,凡連續三天完不成日定工作量者,一律砍頭(據當地人說,因此而喪生的工匠達數百人。附近現存的墳頭村,就是因當年掩埋慘死工匠而得名的)。然年余時光過去,開山取材工程忽然中途下馬。三塊初具雛形的碑石,就這樣欲立猶仆,棄于蒿萊。個中原因,自是眾說紛紜,但客觀地細想原因,核心還應在運輸難上。想那古埃及金字塔最大用石才五十噸重,如何運輸尚不得解,何況這三塊碑石最輕者尚有六千余噸的龐然大物?據說碑石開鑿不久,朱棣曾派翰林院編修胡廣等前往視察。胡廣等歸來報稱“仰見碑石,穹然城立”。朱棣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自然深知這城墻般大石的分量。明知其不可為而為,還不如干脆就此罷手,不了了之呢。其實我更懷疑朱棣開始就洞徹了結局,明知不可為而偏為之,只不過是借題造勢,作秀給天下人看罷了。
六百年過去了,如今站在碑材下望上去,雄偉壯觀的碑材身上,一錘一鑿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辨。它是我們祖先勤勞智慧的印證,也是華夏民族精神的血淚寫照。1957年,陽山碑材成為首批江蘇省省級文物保護單位;1983年,在“金陵新姿覽勝評點征聯”活動中,陽山碑材入選“新金陵四十景”,同時入選的楹聯為:
石上有痕,已為前朝記功過
杯中無字,留與后人論是非
當地也世代流傳著這樣的民謠:“東流到西流,鎖石到墳頭。東也流(留),西也流(留),中間鎖石鎖墳頭。” 東流、西流、鎖石、墳頭,都是當地村莊的名字。東邊也留著它,西邊也留著它,中間鎖石村把大石碑鎖死在了墳頭,地老天荒也弄不走的。民謠承載著民心,個中深意全留予后人去琢磨了。
天近黃昏,山風漸涼。碑材旁,幾棵叫不上名的野樹,橫斜著大片的枝杈;稀疏的花兒,星星點點地綻放著,仿佛暗夜里孤單寂寥的星辰,讓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我沒有在碑材下過多停留,就隨眾人向山下走去。
第二天上午,我們出了賓館。昨日還晴好無云的天空,竟飄起了霏霏春雨,扯天連地,綿綿不絕。坐上從南京去往杭州的汽車,隔著車窗望向一川煙雨,陽山腳下碑刻的“陽山問碑”幾個字,竟霍然清晰起來。煙雨中靜默的六朝古都,卻愈加迷蒙而蒼茫!
希尼的啟示:詩人與自我
作為生活在20世紀后半葉的北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承受著比其他地區和時代的詩人更嚴酷的生存和美學考驗,這當然源于北愛爾蘭所獨有的歷史的、政治的、文化的、經濟的沖突和悖論。這種沖突在當時北愛爾蘭很多地方,甚至直接演變成了持續二十年的集體暴力沖突。北愛爾蘭幾乎變成了游離于歐洲文明之外的人類苦難的一個標本。置身如此復雜的歷史文化環境,希尼和更多的北愛爾蘭詩人,必須同時去承受和調和一個脆弱的生命個體、一個負責任的公民、一個自我愉悅的詩人的多重角色。他要為自己脆弱的個體生命求庇護,要為自我的公民身份做承擔,為自己的詩歌寫作找到理由和源泉。無論走出多遠,希尼的關注始終沒有離開這片苦難的土地,他用食指和拇指之間夾著的矮墩墩的筆“向下”和“向上”挖掘,不但找到了自己的詩泉,而且讓自己的筆開出了樸素而光輝的花朵,在一個最缺乏詩意的混亂的文化語境里,寫出了最具歷史和現實感的杰出詩歌。
對希尼的持續閱讀給我帶來的震動,有他對以泥潭沼澤為描述對象的北愛爾蘭黑暗歷史的挖掘,以及這種挖掘所發出的回聲;有他樸素的精確到毫發的對本民族語言的使用,更有他對自我身份的不斷懷疑和最終的確立。希尼生于英國統治之下的北愛爾蘭,但他所受的卻是純正的英式教育,他成為詩人后的所有作品,幾乎都是在英國出版的。他的詩首先在英國的讀者和評論家中被追捧,幾乎獲得了所有英國的重要詩歌獎項。1989年,他成了牛津大學歷史上第一位非英籍詩歌教授。換句話說,希尼的詩歌應該是深植于英國文學的偉大傳統的。在大多數英國讀者眼中,希尼當然是一位英國詩人。在《企鵝版當代英國詩歌》里,希尼占據了很大的篇幅,被視作20世紀60年代以來英國詩歌發展的一個中堅人物。但對這樣的界定,希尼本人表達了極端的反感,他甚至通過一首《公開信》的詩歌,憤怒地重申自己作為“愛爾蘭詩人”的身份。他同英國的關系,是詩人和英語詩歌的關系,而不是英國人和英國的關系。對一個生活在族群和文化尖銳對立的歷史語境中的人而言,身份問題是一個嚴峻的、緊迫的、無法回避和繞開的日常性問題。“我是誰?”“我因何是自己?”諸如此類的問題,不但彰顯了希尼作為一個愛爾蘭民族詩人的焦慮,更彰顯了他作為一個具有世界視野的詩人的清醒。當下的中國雖然不是當年的北愛爾蘭,但面對社會轉型的各種社會矛盾交織和凸顯,一個優秀的詩人當然不能做一個旁觀者,更不能做一個盲從者,他有責任在眾聲喧嘩里發出自己的聲音,來彰顯詩歌和自己作為一個詩人的價值。
在希尼的早期名作《挖掘》一詩里,我們能夠看到很熟悉的一個家族三代人的精神鏡像,詩性呈現的精確和生動,來自希尼對愛爾蘭鄉村生活的熟悉和情感的全身心投入,讓人嘆為觀止。細心地讀者會注意到,在描述過祖父和父親的挖掘動作之后,希尼繼續寫道:“馬鈴薯的冰涼氣息,潮濕泥炭地的/咯吱聲、咕咕聲,鐵鏟切進活薯根的短促聲響/穿透生命之根覺醒者我的意識。/可是我沒有鐵鏟去追隨他們。”詩歌寫到這里,父親和祖父的挖掘這一最常見的田間勞作動作,不再是純粹的物質生產勞動,而且帶上了濃厚的精神和文化含義。父親和祖父的勞作,仿佛在無聲地召喚著希尼。但作為已經遠離田間勞作,放棄了務農傳統的詩人希尼,他的回應是:“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間/那支粗壯的筆躺著。/我要用它去挖掘。”希尼一方面回應父輩們要繼續挖掘,同時又表明他只能化鏟為筆,在紙上來進行精神的挖掘了。這種選擇的悖論,既表明了詩人身份的尷尬,又表明了希尼的難得清醒。希尼的清醒也在另一首《個人的詩泉》里,被進一步呼應和強化:“如今,再去窺探根的深處,用手指抓出泥濘/去凝視泉水中的那喀索斯,他有雙大眼睛,/有損成年人的自尊。所以我寫詩/是為了凝視自己,讓黑暗發出回聲。”那就是:追尋自我的身份和意義。而我閱讀到的海量的當下現代漢詩,要么是在無聊地復制現實,要么是在虛幻地描畫空中樓閣,要么沉陷在自我的欲望里不能自拔,制造廉價的抖包袱式的蜻蜓點水的噱頭,唯獨缺少希尼式的將自我根植于民族和歷史背景的深度書寫。從當下中國詩歌的生態來考量希尼的困惑、追尋和堅守,對為數眾多的年輕寫作者而言,至少有某種程度的糾偏意義。
在我看來,希尼的詩歌寫作,首先完成了他作為一個愛爾蘭公民的身份的確立。著名的1972年8月“血腥的星期天”發生的即時,希尼卻離開了陷于動蕩中的貝爾法斯特,人們不能接受希尼作為一個知名詩人的逃避(即便他的離開讓自己看得更為理智、清楚和公正),他必須表現出更為鮮明的政治立場和社會責任。此后的很長時間,希尼都不得不背負著痛苦的十字架,表現在詩中,是俯拾皆是的對類似于“我是誰?”或者“我曾經是誰?”的反復追問,以及在藝術使命和公民責任之間的矛盾和兩難。希尼的遭際告訴我們,詩人必須有作為公民的擔當,他不可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其次,詩人必須通過自己的詩歌寫作,介入時代,介入當下和歷史,并發出自己獨特的聲音,其詩歌寫作才有大眾的、民族的、文化的意義和價值。而且他發出的聲音,必須根植于本民族的歷史和現實土壤,同時也忠實于自己的心靈。唯其如此,他才能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神奇的想象”,“讓黑暗發出回聲”。另外,從技藝上說,他所有宏大的詩歌夢想,只有建立在日常細節上,才有真正的神靈顯形出來,并因為讀者的熟悉和陌生的雙重感覺,才“能夠在表面看來命定的和單純的幻景中注入新的生命”。而一個面孔不清、身份模糊的詩人,我們有理由懷疑他的詩歌寫作的真誠和終極價值——我們甚至可以遠遠地離開他所制造的僅屬于他個人的幻覺的世界。
谷禾,本名周連國,1967年生于淮河平原。著有詩集《飄雪的陽光》《大海不這么想》《鮮花寧靜》《坐一輛拖拉機去耶路撒冷》《北運河書》、小說集《愛到盡頭》等多種,部分作品被譯成英、韓、西班牙等語。獲華文青年詩人獎、《詩選刊》最佳詩人獎、揚子江詩學獎、劉章詩歌獎、《芳草》當代漢語詩歌雙年十佳、揚子江詩歌獎、中國詩歌網年度十佳詩集獎、《長江文藝》雙年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