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熊小黑的誕生

一輪明月當(dāng)空照，兩群白熊去洗澡。

在我們這個星球的最北邊，覆蓋著厚厚的冰雪。但那里雖然冷，也有不結(jié)冰的地方，一個大冰洞里露出了海水。在天寒地凍的北極，這個大冰洞顯得格外暖和。而那里的居民，渾身雪白的北極熊，最喜歡到冰洞里去洗澡。

我們的故事就在寒冷的北極開始講起了。

那天晚上，月亮正圓，“圓得就像一個熊屁股”——順毛熊族的學(xué)者熊詩人比喻道。看到白晃晃的雪地邊際掛著一輪白晃晃的月亮，白熊們立刻想起了洗澡，因?yàn)楸匆彩菆A圓的，正如同頭頂上的月亮。

月圓之夜洗澡，還是北極的兩群白熊開會的日子。每到這個時候，順毛熊族和立耳熊族都會湊到冰洞里來，搓搓背，游游泳，舒服一下，順便討論討論兩群熊的關(guān)系問題。

在以前，順毛熊族和立耳熊族并不是和和氣氣的，它們經(jīng)常打架，打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爭奪暖和的冰洞。因?yàn)樵诒煅┑乩铮菰诤Ｋ飳?shí)在是太舒服了，簡直每個毛孔都在打呼嚕。自從發(fā)現(xiàn)這個冰洞以后，兩群白熊都宣布這兒是自己的領(lǐng)地。他們開始爭論，爭來爭去沒有結(jié)果，索性就打了起來。這場仗打了七八年，根據(jù)熊詩人的記載，戰(zhàn)爭的名字叫做“圓湖之戰(zhàn)”。戰(zhàn)爭的結(jié)果是“冰洞議和”，因?yàn)樵诎仔軅兇蛘痰臅r候，海豹們甩動著肥肉爬上了冰面，侵占了白熊的大片領(lǐng)土。外敵當(dāng)前，白熊們決定休戰(zhàn)，共同抵抗海豹的侵略。在議和的會議上，雙方達(dá)成了“月圓協(xié)定”，也就是在月圓之夜，大家一起來洗澡，共同享用這個冰洞。

而在打退海豹之后的第二個月圓之夜，順毛熊族的酋長熊短尾忽然又冒出了一個英明決定：從今以后，兩群熊應(yīng)該選出剛出生的小男熊和小女熊訂婚，雙方結(jié)了親家，可以鞏固來之不易的友好關(guān)系。正好立耳熊族的小公主將要出生，順毛熊族的王子熊大掌和熊大胖也要當(dāng)爸爸了，大家就約定，先給這些小白熊結(jié)下娃娃親好了。等了半年，終于盼到了小白熊哇哇出世，到了相親的時候。

所以今天的洗澡，也是要相親，這可是白熊的重大時刻。

天上掛著一個熊屁股一樣的月亮，那么白，那么圓。寂靜的湖邊鴉雀無聲。但這寂靜之中，卻有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影子移動。湖的西邊慢悠悠地走來一只老白熊，他長著一張深沉的臉，一看就是已經(jīng)子孫成群的角色。這就是順毛熊的熊短尾，他見過三次雪崩、兩次海嘯，還有不計(jì)其數(shù)的七彩極光。因此他的臉上總帶著那種見怪不怪的表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會讓他驚慌。

熊短尾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的身后則跟著一百多只大大小小的白熊，那是他的孩子和族群。他們這一族的白熊，腦袋上的毛又順又滑，油光锃亮，所以叫作順毛熊族。順毛熊的兩位王子熊大掌和熊大胖緊緊跟在父王身后。熊大掌有一雙格外大的前掌，一巴掌可以打死一只海豹。熊大胖熊如其名，胖得就像一個雪球，據(jù)說他一頓飯能吃六十多條大魚。

順毛熊族一聲不吭地走到湖邊，老酋長熊短尾還是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冰洞的白霧，熊大掌則立刻仔細(xì)地圍著順毛熊族所在的半邊洞口畔走了一圈。他負(fù)責(zé)保護(hù)族群的安全，而且一貫盡心盡職。看到老酋長熊短尾沒有立刻下水，順毛熊族的白熊也都原地站住，等待著洗澡儀式開始。只有一只年老體邁、渾身臟兮兮的老白熊脫離隊(duì)伍，在湖邊又看又聞，時不時地用爪子量一量冰面。

“熊詩人，”熊短尾對臟兮兮的老白熊說，“冰洞有什么變化嗎？”

熊詩人拍拍冰面，聽了聽聲音，然后才走過來說：“我研究冰洞已經(jīng)有幾個月了，根據(jù)我的測量，我們每次來這兒，水面都會變大一點(diǎn)。”

“變大？”老酋長熊短尾說，“洞口變大，這是一件好事，可以同時讓更多的白熊來洗澡。假如比現(xiàn)在大一倍的話，那當(dāng)初也就不用跟立耳熊族開戰(zhàn)了。”

“未見得。”熊詩人沉吟著搖頭道，“洞口擴(kuò)大的速度越來越快，眼下倒是沒什么問題，不過這說明冰原的氣候也在要越變越熱，就怕到時候，咱們要受不了啦……”

而這時，熊大胖插嘴說：“都這時候了，立耳熊族怎么還不來？”

“熊大頭這家伙，從來就喜歡擺架子。”熊短尾搖搖腦袋說。

“那我們就先洗澡算啦！”熊大胖晃悠著肚皮上的肉，說著就要向水里跳。

熊大掌一把拉住弟弟：“先別下水，萬一立耳熊族有什么陰謀呢，咱們先下水，可能被他們伏擊。”

熊大胖說：“大哥，你太小心啦。”

“就算沒有埋伏，也最好先別下水，那不禮貌。”熊短尾說著，往北望去。

順毛熊族又等了好一會兒，北邊的冰面才喳喳作響起來。那是立耳熊族的爪子摩擦冰面的聲音。立耳熊族都是一些喜歡顯示力量的家伙，所以集體行動時，總要弄出很大聲響。

“這才叫威風(fēng)呢，得讓他們等著咱們。”立耳熊族的隊(duì)伍里，跑在最前面的老白熊說。他的腦袋特別大，所以名字叫熊大頭。

“大王英明。”他旁邊，一只只有左眼亮著、右眼上蒙了一塊海豹皮的白熊說。他的聲音尖聲尖氣，好像一只母熊。

“熊獨(dú)眼，馬屁精。”另外一只立耳熊族的白熊大聲罵道。這只白熊的前掌非常粗長，肌肉繃起來好像鐵一樣硬，他的名字叫熊鐵錘。熊獨(dú)眼是立耳熊族的軍師，熊鐵錘是立耳熊族的大元帥，不過這兩個家伙總有些不對付。

遠(yuǎn)遠(yuǎn)地，熊短尾就看到了立耳熊族白晃晃的隊(duì)伍，還有他們腦袋上尖尖地立起來的三角耳朵。立耳熊族跑到洞口邊，和順毛熊族隔水相望，還沒打招呼，熊大頭就下令：“兄弟們，下水舒服舒服啦！”

話音一落，立耳熊族就一個接一個，撲通撲通地跳下水了。他們好像大雪球一樣，砸得水面波濤滾滾，一下水就叫喚開了：“真舒服真舒服！”舒服了好一會兒，立耳熊族的酋長熊大頭才好像剛看到對岸的順毛熊族一樣，對熊短尾說：“順毛熊，你們也下水吧！”

“真沒禮貌。”熊大掌對熊短尾說。

“算了，不跟他們計(jì)較了。”熊短尾對順毛熊族下命令，“下水吧。”

在水里，立耳熊族的軍師熊獨(dú)眼還大聲宣布：“本族大酋長恩允你們到我們的冰洞里洗澡，還不叩謝大恩大德？”

“臭不要臉。”熊大掌小聲罵了一句，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水溫，也下水了。

兩群白熊跳下水，立刻忘了吵架，興高采烈地游起來。不論是順毛熊族還是立耳熊族，都是一片哼哼，還有唱起歌兒來的。熊短尾和熊大頭湊到一起，熊短尾說：“大頭，一向可好？”

“有魚有肉，一天五頓飯。”熊大頭洋洋得意地說。

“所以說嘛，”熊短尾說，“打跑了海豹，家鄉(xiāng)就會恢復(fù)平靜，日子也舒服。”

“區(qū)區(qū)海豹，都是烏合之眾，怎么能和我們立耳熊族作對呢？”熊大頭傲慢地說。

“咱們白熊之間，和為貴，也要搞好關(guān)系。”熊短尾說。

“所以我們才答應(yīng)跟你們結(jié)親嘛，按理說，高貴的立耳熊族怎么能和順毛熊做親戚呢？再說我的小公主——半個月前剛出生——長得別提多漂亮啦，簡直是有史以來最漂亮的小白熊，把她嫁給你們，我都舍不得呢。”熊大頭說。

“話不能這么說，再漂亮的小女熊也得出嫁吧！”熊短尾盡力和顏悅色，“抱來看看？”

“讓你看看就看看，反正你們順毛熊生不出這么漂亮的小女熊。”熊大頭扯著嗓子喊道，“奶媽！奶媽！”

“奶媽來嘍！”旁邊的水里游來一只胖胖的女熊，她的脖子上坐著一只小小的白熊。

這只小白熊真是長得非常漂亮，渾身的毛又白又滑，兩只眼睛又大又黑，就像小珍珠那樣閃閃發(fā)光。所有的白熊幾乎都看呆了，不停地嘖嘖有聲說：“真是一個小美熊兒！”

“那還用說！”熊大頭驕傲地說，“這就是我的女兒，她的名字叫熊白白。”

順毛熊族的熊大胖笑嘻嘻地說：“真不像你生的。”

“怎么不像我生的？”熊大頭瞪了熊大胖一眼，“是不是想讓我把你塞到水里去？”

“別生氣，別生氣。”熊短尾對熊大胖說，“退下！”

“那你們順毛熊的小王子呢，也請出來看看吧？到底夠不夠格兒娶我的女兒，也得讓我檢查一下吧？”

熊短尾對熊大胖使了個眼色，熊大胖就晃悠著胖腦袋游開，不一會兒馱著一只小男熊過來。大家一看到他脖子上的小男熊，立刻哈哈大笑起來，因?yàn)樗L得實(shí)在太胖了，簡直是個肉球，臉鼓得連眼睛都瞇縫起來了，嘴巴就像小豬一樣，一直咂巴著。

“他倒真像你的兒子！”熊大頭對熊大胖說，“這哪兒是一只小熊，明明就是一只豬嘛！”

“胖是胖點(diǎn)兒，可是聰明著哪！”熊大胖也不好意思了，自嘲地說，“誰的奶好吃，我這兒子一嘗就知道。”

“叫什么名字？”熊大頭問。

“名字叫熊嘟嘟。”熊大胖扶著脖子上的小胖墩說。

“怎么樣，”熊短尾問熊大頭說，“熊嘟嘟和熊白白，他們倆現(xiàn)在就訂婚了吧？”

熊大頭想了想說：“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不是說好了么？”熊短尾說。

熊大頭說：“要想當(dāng)我的女婿，得夠勇敢、有勁兒才行，我看這小子，也是個吃貨。”

“還是小孩兒，怎么看得出來？”熊短尾有點(diǎn)兒著急，“再說我的孫子，難道就是孬種不成？”

“是不是孬種，得試試才知道。”熊大頭說著，忽然啪的一巴掌，激起一片水花，正打到熊嘟嘟的身上，熊嘟嘟立刻咧著小嘴哭起來，然后胖身子一通亂扭，撲通一聲掉到水里去了。

立耳熊族立刻哈哈大笑起來，熊大胖面紅耳赤地說：“不能欺負(fù)我兒子。”

“不是我欺負(fù)他，我這么大歲數(shù)了，欺負(fù)他一個小孩兒，也不體面嘛。”熊大頭笑道，“不過我是怕他以后受欺負(fù)，這么又笨又怯的小熊，將來怎么保護(hù)我女兒？”

“可結(jié)親也是說好的嘛，事關(guān)冰地上的和平。”熊短尾說，“再說這么小的小孩兒，怎么就能斷定他將來呢？也許長大了和他爸不一樣。”

“模子就是這么個模子，長大了也好不到哪兒去。”熊大頭傲慢地瞥過眼，看也不看熊嘟嘟一眼。熊嘟嘟倒好像什么事兒也沒有，他從水里爬回熊大胖的脖子上，小肉團(tuán)往大肉團(tuán)身上一縮，舒舒服服地睡覺了。

這時熊大頭卻又轉(zhuǎn)向熊大掌：“大掌兄弟，你不是也生了個兒子嗎？”

熊大掌這時卻支吾起來：“兒子，的確是有一個——”

熊大頭說：“那就好，領(lǐng)出來看看啊，你打獵、潛水都是一把好手，兒子應(yīng)該像個男子漢。”

熊大掌更為難了，他四下看看，低著頭說：“兒子和爹，有時候還是有點(diǎn)兒不一樣嘛。”

“兒子和爹要是一樣了，那兒子還叫兒子、爹還叫爹嗎？”熊大頭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說，結(jié)親是你們順毛熊族提出的，你們的孩子總得都讓我看清楚吧？”

熊大掌被逼急了，干脆一聲不吭，眼睛直直地看著冰面。

熊大頭斜眼瞧著熊大掌說：“大掌兄弟，順毛熊里面，我就佩服你，不過你今天可有點(diǎn)兒婆婆媽媽的。”

熊大掌可憐巴巴地看著熊短尾。而這時候立耳熊族的白熊們紛紛嘰嘰喳喳起來：“什么樣的孩子，不好意思拿出來讓大伙兒瞧瞧，不會缺胳膊短腿兒吧？”

一邊的熊獨(dú)眼忽然尖聲尖氣地說：“說好了結(jié)親，又不把孩子給我們看，這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們立耳熊族嘛。”

眾熊議論紛紛，順毛熊族的老酋長熊短尾沉吟片刻，忽然說：“既然他們都要看，那就讓他們看看吧。”

熊大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一只女熊馱著一只小熊游到了湖中心，大伙伸著脖子一看，有的哇哇大叫，有的下巴幾乎脫臼了，有的嗆了一口水，猛烈地咳嗽起來。

“怪物，怪物！”熊獨(dú)眼叫道。

所有的立耳熊族都跟著叫了起來：“怪物，怪物！順毛熊生出怪物啦！”

被帶來的小白熊——準(zhǔn)確地說，他不能被稱為一只小白熊了——竟然是黑的。

“怎么是黑的？”熊大頭也驚呆了，他忘了擺架子，目瞪口呆地指著小黑熊說。

“我也不知道。”熊大掌慚愧地低著頭，好像對不起所有白熊一樣，“生下來就是黑的，剛開始以為洗一洗就能變白，用雪水洗了多少遍，可還是黑的。”

不光熊大掌，所有順毛熊族全好像剛干完什么虧心事兒一樣，默默地低下了頭，一言不發(fā)。在北極的歷史上，還沒有過黑色的白熊呢。而熊獨(dú)眼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大聲叫道：“妖孽！這是妖孽！不祥之兆！”

順毛熊族也驚慌起來，他們覺得，自己這一族生出了這么個奇怪的小家伙，確實(shí)不像什么好兆頭。這個時候，只有熊詩人甕聲甕氣地說：“熊獨(dú)眼，你可別亂說！”

“老家伙，”熊獨(dú)眼陰森森地笑了一聲說，“你自以為什么都懂，那你說說，這個黑小子是怎么回事兒？”

“白熊長黑了，是有點(diǎn)兒奇怪，不過并不見得就是不祥之兆。”熊詩人說，“據(jù)我的觀察，這只小黑熊出生的時候，太陽上隱約有一塊黑斑，也許他變成黑的，是和太陽有關(guān)系。”

“白熊生兒子，和太陽有什么關(guān)系？”熊獨(dú)眼逼問道。

“太陽普照萬物，和大家都分不開嘛。”熊詩人說。

“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你說清楚。”熊獨(dú)眼說。

“這個嘛，我還沒研究明白。”

“哈哈，我看你才是胡說八道哪！”熊獨(dú)眼怪笑一聲說，“白熊應(yīng)該是白的，現(xiàn)在變成了黑的，不正是你們順毛熊遭了天譴嗎？”

“現(xiàn)在還不能下定論，更別栽贓陷害。”熊詩人說，“要說缺德事兒，你熊獨(dú)眼干得可不老少呢！”

熊獨(dú)眼喊道：“可我又沒變黑！”

這時熊大頭開口了：“現(xiàn)在我們得討論討論這個黑小子的問題了，結(jié)親的事兒，先往后放放吧。我想知道，你們順毛熊打算怎么處理這個黑小子。”

熊短尾皺著眉頭說：“怎么處理？你這是什么意思？”

“這種怪物，就應(yīng)該處死嘛。”熊大頭說，“難道能讓一個黑熊活在白熊中間嗎？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你是打算砸死他，還是淹死他？”

熊短尾說：“生下一只什么樣的小熊，是我們順毛熊族自己的事兒吧，好像不用你們立耳熊干涉。”

“話可不能這么說，”熊獨(dú)眼又接茬說，“我們都是白熊對吧？白熊的事兒就是大家的事兒對吧？這只小黑熊活著，就是給所有白熊抹黑，我們當(dāng)然能插手了，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立耳熊族們跟著亂叫：“砸死他！淹死他！”

“我不管你們講的是什么道理，”這時熊大掌忽然說話了，“可這只小黑熊畢竟是我的兒子，我兒子沒干什么壞事兒，憑什么要砸死他、淹死他？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了，只要我熊大掌在，誰也休想動他一下！”

熊大掌這么說的時候，咬著牙，悶著頭，一副非常兇的樣子。這讓熊獨(dú)眼和立耳熊族都有點(diǎn)害怕嘍：熊大掌是最勇敢、最壯實(shí)的一只白熊，他發(fā)起火來，一巴掌能把三尺厚的冰面打一個大窟窿，還能把一只海豹打成肉餅。想到他那雙又厚又大的前掌，立耳熊族的家伙們不禁吐了吐舌頭。所以一看熊大掌動了氣，他們?nèi)寄憧纯次遥铱纯茨悖l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熊獨(dú)眼又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對他身邊的熊鐵錘說：“鐵錘兄弟，他這可是威脅咱們立耳熊族哪！你要是不有點(diǎn)兒行動，那可說不過去啊！”熊鐵錘也有點(diǎn)害怕，不過一想，別人害怕，自己也不敢出聲，確實(shí)有點(diǎn)說不過去，要不回去還不被說成膽小鬼了？于是他一壯膽，挺了挺肚子說：“熊大掌！你以為我真的怕你？你的黑兒子就是個妖怪，我現(xiàn)在就要替天行道！”

說著，熊鐵錘竟然伸出比大腿還粗的胳膊，來抓那只小黑熊。可他的爪子還沒碰到小黑熊，熊大掌忽然從水里蹦了起來，掄起大巴掌，只聽呼的一股風(fēng)聲，再聽砰的一聲巨響，熊鐵錘被拍到水里去，只剩下水面上冒出幾個氣泡。

看到熊鐵錘聲也沒出一聲，就被拍到水里去了，立耳熊族立刻哇哇大叫，四散游開。熊大掌凜然浮在水中央，扶著脖子上的小黑熊說：“看誰敢動我兒子？”

熊大頭惡狠狠地說：“熊大掌，看來你是執(zhí)意不聽勸告了！”

熊大掌說：“我不想打架，我是迫不得已。”

熊大頭說：“那好，今天是洗澡的日子，大家應(yīng)該高興，我也不想和你動手，不過往后你最好看好你的兒子，假如落到我手里，可別怪我替你們順毛熊清理門戶！”

熊大頭說完，喊了一聲：“走！”就帶著立耳熊族離開冰洞，往北方撤去了。熊鐵錘被從水里撈出來，喝了一肚子海水，肚子咕嚕咕嚕的。熊獨(dú)眼倒是一臉奸笑，他今天雖然沒能在熊大掌身上占什么便宜，但卻讓熊鐵錘顏面掃地，也算打擊了一個對手，自己的地位會有所提高。

而那只萬眾矚目的小黑熊一直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望著白熊們吵吵鬧鬧，好像對日后的艱難坎坷并不在意。

二 拜師學(xué)藝

結(jié)親大會之后，順毛熊的老酋長熊短尾一直憂心忡忡。自己已經(jīng)太老了，腿腳慢了，腦袋也越來越不聰明，而在這個時候，卻有了一個渾身黑亮的熊孫子，這確實(shí)是一件麻煩事。照理說，酋長的位子要傳給熊大掌，這是沒問題的，但熊大掌老了之后，難道要讓那只黑黑的小熊當(dāng)酋長嗎？這可是歷史上沒有過的事情。對于他來說，歷史上沒有的事兒，基本不是好事。

于是他做了個決定：熊大掌還是可以繼承酋長的位子，但他要把王位傳給熊大胖的兒子，那個胖乎乎的熊嘟嘟。熊嘟嘟胖歸胖，可畢竟是一只貨真價實(shí)的白熊嘛。但這個熊嘟嘟現(xiàn)在看來，又跟他爸爸一樣，除了吃對什么都不感興趣，將來多半是個笨家伙。順毛熊族的未來真是堪憂哪。

為了順毛熊族的未來，得用心教育下一代。但是教育起來發(fā)現(xiàn)，前途更加堪憂了。主要是小黑熊惹的麻煩。

上學(xué)的那一天，熊短尾對小黑熊說了一些鼓勵的話，這種話他已經(jīng)說了無數(shù)遍了，所以說起來嘴巴干干的：“今天你要上學(xué)啦，要好好學(xué)習(xí)，聽老師的話，爭取做一只合格的白熊。”

小黑熊倒是第一次聽這種鼓勵，所以很有興致：“怎么才叫一只合格的白熊呢？”

這個問題，熊短尾卻沒考慮過。大概能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匕讶兆踊爝^去，就算合格了。不過他決定說得深刻一點(diǎn)：“合格的白熊嘛，就是發(fā)揚(yáng)冰原貴族的特點(diǎn)，這個特點(diǎn)是什么呢？”

小黑熊接茬說：“就是白。”

就是白。這真是一個沮喪的說法，照這個理論，小黑熊是沒法做一只合格的白熊了。對第一天上學(xué)的孩子說這種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于是熊短尾張著嘴巴思考了半天：“合格的白熊的特點(diǎn)嘛，就是，就是——”

小黑熊說：“是什么？”

熊短尾說：“白熊嘛，首先是熊，所以學(xué)會當(dāng)好一只熊就合格啦。”

小黑熊又問：“那合格的熊是什么樣子呢？”

還是白。因?yàn)樵诒剡@個地方，熊短尾還沒見過白色以外的熊——只有眼前的這一只特殊。看樣子小黑熊已經(jīng)有點(diǎn)沮喪了，熊短尾只好拿出爺爺?shù)耐L(fēng)，粗聲粗氣地吼道：“到了學(xué)校，學(xué)習(xí)一下就知道啦！”

而爺爺對于孫子的威風(fēng)，永遠(yuǎn)都是虛張聲勢的，小黑熊走了兩步，又轉(zhuǎn)回來說：“不過我還沒有名字呢，沒有名字怎么上學(xué)？”

原來大家一直因?yàn)樯铝斯治锒泽@，卻忘了給他起名字。總不能就叫熊怪物吧。但是熊短尾被小黑熊搞得很煩躁，他也沒心思選名字了，干脆說：“你就叫熊小黑好啦！”

而白熊的學(xué)校，說是學(xué)校，其實(shí)也沒那么正規(guī)。沒有專門的老師，只有大白熊來講講課。剛擁有了名字的小黑熊和熊嘟嘟一起來到學(xué)校，他還在囑咐熊嘟嘟：“以后我叫熊小黑。”

熊嘟嘟嗚嗚兩聲，表示這個名字不能引起食欲。

第一節(jié)課是熊大胖來教如何捕食。熊大胖這個家伙，由于太好吃了，所以對吃也有了一套深刻的哲學(xué)。他把小白熊們帶到一個大冰窟窿旁邊說：“你們看，水里的是什么？”

小白熊們說：“魚！”

熊大胖說：“是魚，不過不完全是魚。”

小白熊們又議論紛紛，有的說是大肥魚，有的說是橢圓魚，有的說是胖頭魚。熊大胖聽了之后又搖搖頭：“不對，不對。”

熊小黑說：“那是什么？”

“是什么？”熊大胖深沉地看了看水里的魚，然后大聲說，“是肉！”

“肉？什么肉？”熊嘟嘟問。

熊大胖晃悠著身體說：“是我們身上的肉嘛！魚這種東西，對于我們唯一的用處就是被我們吃，變成我們身上的肉，吃得越多，長得越胖。只有這樣認(rèn)識，我們才會有抓魚的斗志、欲望和信心！大家一看到魚，就要想：那是我身上的肉！抓魚的時候，干勁才會足！”

這種說法，也是一種真理。小白熊們紛紛點(diǎn)頭。只有小黑熊說：“我還是不知道為什么要對抓魚有那么大的興趣。”

熊大胖啟發(fā)他說：“魚就是肉啊！”

熊小黑說：“那我要那么多肉干什么呀？”

要肉干什么？熊大胖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琢磨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這明明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嘛，白熊要吃魚，要長肉，吃得越多越好，長得越胖越高興。這個真理怎么在這個小家伙那兒就成了問題了呢？熊大胖覺得熊小黑這孩子有點(diǎn)兒討厭。

于是他說：“別亂問，別亂想，專心學(xué)抓魚好啦！”

熊小黑又嘟囔了一句：“都不知道肥肉有什么用，為什么要長得那么胖呢？”

熊大胖氣得鼻子噴出一股白霧：“你說我胖？”

熊小黑說：“沒有，不敢。”

于是熊大胖就開始教小朋友們怎么抓魚了。白熊抓魚的辦法，實(shí)在是很高明。假如沒有魚鉤、漁網(wǎng)或魚叉之類的東西，人類光靠赤手空拳，基本上沒法抓住一條魚，但白熊能。白熊是這樣抓魚的：它們先趴在冰窟窿旁邊，小心翼翼地往水里吹氣，呼呼呼，水里的魚看到水上出現(xiàn)小小的波紋，還以為什么好吃的東西掉到水里了呢，于是就一個猛子躥上來；別管是大魚小魚，只要剛一探頭，岸上的白熊立刻一爪子下去，把魚打了個暈頭轉(zhuǎn)向，翻著肚子浮到水面上。

熊大胖先示范了一下，啪的一聲，抓到了一條又長又大的海魚。他美滋滋地聞了聞魚肚子說：“你們看，一嘴咬下去，吱吱直冒油！”

其他小白熊看到熊大胖吃得香，也饞起來，立刻都圍到冰面上試驗(yàn)抓魚技巧，呼呼呼往水里吹氣。熊大胖一面嚼，一面壓低嗓門指導(dǎo)大家：“吹氣時，一定不能太大聲，讓魚聽到白熊的聲音，它們就全跑了。用爪子打的時候，一定要快，要準(zhǔn)，打不暈的話，等于白搭！”

隨著小白熊們呼呼呼吹氣，有一些呆頭呆腦的魚游到水面附近了。小白熊們興奮難耐，一陣亂拍，水面上浪花四濺，可一條魚也沒打到。

熊大胖說：“真夠笨的，再試一試。”小白熊們又流著口水，吹了半天的氣，可還是沒抓到魚。“這撥兒小熊格外笨，還不如我小時候呢。抓兩條魚有那么費(fèi)勁嗎？”熊大胖說著，照著熊嘟嘟的胖腦袋就是一下。

熊嘟嘟捂著腦袋，委屈地說：“不是抓不到，是魚都不來啦！”

“魚不來？怎么可能不來呢？只要吹氣，魚就會來上鉤，這可是千年不變的真理。”熊大胖說著，也跑到冰窟窿旁邊吹氣起來。

大家一起吹氣，吹了足有幾分鐘，可魚果真不來了。它們好像約好了，就是不在這片水面露頭。熊大胖也慌了神，幾乎把鼻子探到冰下，使勁吹氣。又吹了半天，魚還是沒來。白熊們也吹累了，便抬起頭來，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熊大胖忽然說：“我知道魚為什么不來了。”

熊嘟嘟說：“為什么？”

熊大胖一指熊小黑：“都怪他。”

熊小黑納悶地道：“怪我？憑什么？”

熊大胖說：“憑你顏色不對嘛！你想，為什么我們一吹氣，魚就游過來？因?yàn)槲覀兌际前椎模捅脱┮粋€顏色，魚在水底下看不見我們，可你呢，渾身黑不溜秋，魚一眼就發(fā)現(xiàn)你啦，當(dāng)然就不游過來了。”

熊小黑沒話說了：“好像也對。”

熊大胖說：“何止好像，簡直就是！看來你這孩子沒有捕魚的天分，而且還會妨礙別人。算啦算啦，你還是自己到一邊兒去吧，自己不想長肉，就別影響別人啊。”

熊小黑只好走到一邊去，看著其他小熊抓魚。小白熊們等了一會兒，又吹了幾口氣，啪啪一陣亂打，果然抓住了不少魚，有大有小，放在冰面上閃閃發(fā)光，不時還有一兩條搖著尾巴跳起來。小白熊們興高采烈地叫喚了起來。

熊大胖說：“你看，我的分析不錯嘛。”

這下，熊小黑就更抬不起頭來了。小白熊們學(xué)會了捕魚，紛紛急不可待地享受起戰(zhàn)利品來，它們抱著魚，學(xué)著熊大胖的樣子，也嘎吱嘎吱一陣大嚼。熊小黑眼巴巴地看著其他小白熊們吃魚，也眼饞起來，咽了兩口口水。可他不好意思湊過去，也怕別的小白熊笑話他。這時候熊嘟嘟抱著一條魚過來說：“這條給你吃吧！”

熊小黑說：“給我吃？這是你打的嘛！”

熊嘟嘟嘴里鼓鼓的，邊吃邊說：“咱們是哥們兒嘛，有的吃，大家伙吃。快吃吧，要不我一會兒后悔了，就舍不得給你了。”

熊小黑說：“以后我有好吃的也給你吃。”

熊嘟嘟好像不忍心看到自己的魚給別人吃了，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熊小黑說：“別說以后啦，你連魚都抓不著，估計(jì)也找不到什么好吃的。”

熊小黑一口咬到魚上，感動得直想流淚。剛從海里抓上來的魚，味道可真鮮。

熊大胖看到熊嘟嘟又高興又小氣的樣子，也笑了，他自言自語：“這小子的心眼兒不錯。”

除了學(xué)抓魚，小白熊們還得學(xué)打架。打架這門課程，責(zé)無旁貸，得由熊大掌來教。比起熊大胖，熊大掌可算得上是小白熊們的偶像了，他一巴掌就把立耳熊族的熊鐵錘按到水里，真夠威風(fēng)的。這樣的戰(zhàn)斗故事，熊大掌還有好多，比如說打敗三十只海豹啦，從冰鯊的嘴里救下一只小白熊啦，諸如此類。所以一看見熊大掌，小白熊們都圍了上去，讓他給講兩個戰(zhàn)斗故事。只有熊小黑對戰(zhàn)斗故事不怎么感興趣，他好像天生對打架這么刺激的事兒也沒多大熱心。和他一起不感興趣的還有熊嘟嘟，熊嘟嘟湊過來，咬著耳朵說：“明天咱們再弄條大魚吃，我看我爸經(jīng)常吃的大魚，足有好幾十斤重！”

而熊大掌是個寡言少語的熊，他也不會講故事，只對小白熊們說：“將來你們上了戰(zhàn)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不過他又說：“最好還是不上戰(zhàn)場的好。”

然后他說：“好啦，大家排隊(duì)，開始學(xué)打架！”

不過他又說：“學(xué)打架之前，得首先明白一件事：不能欺負(fù)人！”

然后他又說：“可要是沒人欺負(fù)人，也就不用學(xué)打架了嘛。”

這么自言自語，倒把他自己給搞糊涂了。看來話說多了，就是容易把自己繞進(jìn)去，于是他決定再減少說話。看到小白熊們排成一排看著他，熊大掌說：“預(yù)備！”

小白熊們不知道怎么預(yù)備，就一陣亂扭，對著熊大掌眨眼吧唧嘴兒。

熊大掌又說：“開始！”

這下小白熊們更不明白了，連扭都忘了扭，問道：“開始干嗎？”

熊大掌也愣了一下，接著說：“拍冰！”

拍冰？拍冰干嗎？小白熊們還是愣頭愣腦地瞪眼。熊大掌更懶得說話了，索性揚(yáng)起大爪子，砰地一下拍在面前的冰上。冰面上登時被拍出了個大洞，水花濺了一地。這么厚的冰面，一巴掌就敲漏了，怪不得能把熊鐵錘拍到湖里呢。

熊大掌最后解釋了一句：“多拍，爪子硬。”然后就一言不發(fā)，看著小白熊們練爪子了。小白熊們就一個個揚(yáng)起小爪子，使勁往冰面上拍去，一下接一下，肉爪子拍在冰面上，真夠疼的。可是大多數(shù)小白熊們都不敢偷懶，因?yàn)樗麄冏屝艽笳仆?yán)的樣子給嚇住了，要是惹他不滿意，挨上一巴掌，屁股非得從兩瓣變成八瓣不可。

小白熊們認(rèn)真練習(xí)，讓熊大掌很滿意，可他看到其中兩只小熊的表現(xiàn)，又氣不打一處來。熊小黑和熊嘟嘟這兩個小哥們兒，可真是天生的一對兒活寶。熊小黑有氣無力地對著冰面拍了兩巴掌，然后就對熊嘟嘟說：“你說為什么非得學(xué)打架呢？打架之前，總得先弄明白和誰打架吧？成天打打打，不是打海豹就是打熊，難道就不能平心靜氣地聊聊天、談?wù)勑膯幔空l都不喜歡打架，一打就頭破血流，為什么就不能講理呢？”

熊嘟嘟理解不了熊小黑講的道理，他笑嘻嘻地趴到冰上，肚皮貼住冰面，立刻冷得渾身打哆嗦。熊小黑問：“你在干嗎？”

熊嘟嘟說：“我不用爪子拍，也能弄個大窟窿出來。用肚子焐，把冰焐化了，不就有個大洞了嗎？”

熊小黑說：“就怕焐到一半，又被凍上，這樣你可就粘在冰上起不來啦。”

熊嘟嘟說：“那怎么才能不被粘上呢？”

熊小黑說：“有了，你一邊焐，一邊轉(zhuǎn)，轉(zhuǎn)起來，就凍不上了。”

熊嘟嘟說：“好主意，干脆你推我算了，轉(zhuǎn)出個大洞抓魚吃。”

于是熊嘟嘟就四肢伸開，只有肚子著地，熊小黑推著他的腳讓他轉(zhuǎn)圈，活像一個胖胖的小陀螺。這時候兩個哥們兒忽然感到腳下和肚子底下一輕，騰空而起了。抬頭一看，才看見熊大掌正皺著眉頭看著他們。原來是被熊大掌一爪子一個，給抓起來了。

“看來你們天生不適合當(dāng)戰(zhàn)士。”熊大掌搖著下巴說。

熊小黑說：“爸，別揍我，下次不這樣啦。”

熊大掌說：“你們一個這么黑，一個這么胖，打起仗來最容易暴露目標(biāo)，你們還是學(xué)點(diǎn)兒別的去吧。”

說這兩只小熊不適合當(dāng)戰(zhàn)士，可總得學(xué)點(diǎn)兒什么。每只白熊都得勞動，誰也不能坐享其成，這是自古以來的規(guī)矩。可這事兒難住了熊短尾，雖說天生我熊必有用，別人不用自己用，可這兩個小家伙能干什么呢？他把熊小黑和熊嘟嘟這兩個小哥們兒叫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一個黑，一個白；一個個頭太小，一個又胖得實(shí)在不像話；一個眼神飄忽，搞不清楚在想什么，一個又目光呆滯，好像一個單細(xì)胞動物。這么出神入化的小白熊，幾百年中也趕不上一個，現(xiàn)在順毛熊族一下生出兩個，真是造化。

“造化弄人啊，”熊短尾惆悵地?fù)u搖頭，感到無計(jì)可施，更讓他沮喪的是，這兩只小熊還是他的親孫子，于是他說，“這事兒不能怪你們。”

“不能怪我們？”熊小黑和熊嘟嘟看著對方發(fā)呆，不知道有什么事兒應(yīng)該怪罪誰。

熊短尾一陣氣悶，猛然吼了一聲：“都怪你們的爸！”

“怪我爸？”熊小黑和熊嘟嘟依然不明白老年白熊的心理活動。

熊短尾也不理他們，氣哼哼地朝隨從說：“把這兩個家伙的爸——熊大掌和熊大胖——叫來！”

過了一會兒，熊大掌和熊大胖也莫名其妙地站在熊短尾面前，看著他們怒氣沖天的爸爸說：“怎么了，爸？”

“都怪你們！”熊短尾近于氣急敗壞地吼道，“你們哪頓飯也沒餓著，怎么就生出來這么兩個小家伙？一個顏色不對，一個胖得要命，而且什么都學(xué)不會，什么都干不了，你說你們是怎么生的兒子？”

熊大胖還想辯解，熊大掌趕緊拽拽他，對熊短尾低著頭立正道：“父親教訓(xùn)得很是。”

熊短尾更加悲憤了：“你看看他們哪點(diǎn)兒像我？我們順毛熊族怎么會冒出兩個廢物？”

熊大胖終于憋不住了：“我們還不是您生的？”

熊短尾氣得尾巴都立起來了，簡直捶胸頓足地叫喚：“居然怪到我頭上來了，那我應(yīng)該怪誰，難道都賴我爸，你們的爺爺不成？你們的爺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們還忍心怪他啊——對了，你們的爺爺叫什么來著？”

熊大掌和熊大胖跟著想了一會兒，說：“年頭太久了，記不起來了。”

熊短尾又傷心起來，對著熊小黑和熊嘟嘟說：“我也是大半截埋進(jìn)冰里的歲數(shù)啦，估計(jì)過不了多久，這兩個小家伙也會把我的名字忘了。”

這時候熊嘟嘟響亮地說：“我忘不了，爺爺！您叫熊短尾！”

熊短尾總算欣慰了一點(diǎn)，但也哭笑不得地對兩個爸爸說：“你看，他們比你們還強(qiáng)點(diǎn)呢。”

好勸歹勸，總算讓熊短尾消消氣兒，熊大掌和熊大胖才走開，一邊走，熊大掌一邊說：“他們兩個小家伙不像話，咱爸訓(xùn)他們就行了，干嗎非算在我們頭上呢？”

熊大胖說：“你不懂，這就叫隔輩兒親。”

雖然鬧得不可開交，但兩只小白熊的教育問題還得解決。熊短尾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麻煩熊詩人。熊詩人住在順毛熊族領(lǐng)地的邊緣，一年到頭窩在一個冰窟里研究學(xué)問。雖然他研究的學(xué)問既不能用于抓魚，又不能用于打獵，但不管怎么說，他總是最博學(xué)的白熊。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熊短尾都要去請教他，這一次也只好再麻煩一下大學(xué)者了。

于是熊短尾就讓熊大掌帶領(lǐng)那兩個小哥們兒去找熊詩人：“說起來，他可是所有白熊的老師呢。最有學(xué)問的嘛，學(xué)問大得我都不知道他這么多年在研究什么，總之很高深就是了。”

熊大掌有點(diǎn)兒擔(dān)心：“他們從熊詩人那兒能學(xué)些什么呢？”畢竟白熊的生活除了抓魚就是打獵，實(shí)在想不出學(xué)問有什么用處。

熊短尾說：“不管怎么樣，學(xué)問肯定不是沒用的東西。再說現(xiàn)在這個情況，你讓他們兩個干什么呢？”

熊大掌說：“那也只好這樣。”

熊大掌去叫熊小黑和熊嘟嘟準(zhǔn)備動身。可是臨出門，熊嘟嘟忽然拉稀了。大概是肚子貼著冰的時候受了涼，疼得哼哼唧唧。拉稀對白熊來說，可不是小病，急得熊大胖圍著他踱步：“兒子，吃點(diǎn)東西吧，拉那么多，都瘦了。”

“吃不了就別塞了。”熊大掌說，“找個醫(yī)生看看吧。”

“不過他一時半會兒是沒法兒去拜師學(xué)藝了，”熊大胖說，“讓熊小黑先去吧，熊嘟嘟只能病好了再說啦。”

熊短尾也來送行，臨走還對熊大掌說：“讓你兒子問問大學(xué)者熊詩人，你爺爺，也就是我的爸爸，他叫什么名字來著？這么重要的東西忘了確實(shí)說不過去嘛。這種歷史問題也只有熊詩人知道。我大概真是老啦，好幾天都沒想起來。”

于是熊大掌就帶著他的顏色不對的兒子，在北極獨(dú)有的一片白茫茫的冰原里上路了。

他們走在路上，用厚厚的腳掌踩著冰，緩緩地前進(jìn)著。天邊出現(xiàn)了七彩的極光，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照在他們的身上，忽明忽暗，實(shí)在好看。

熊小黑仰著頭，忽然問熊大掌：“爸爸，這些五顏六色的光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天上呢？”

熊大掌撓撓腦袋：“那么漂亮的光，如果出現(xiàn)在地上，那我們的冰地就不是白色的啦，而是五顏六色的。”

熊小黑說：“看來這些光離我們實(shí)在很遠(yuǎn)。”

熊大掌說：“遠(yuǎn)到只能看到，不能摸著。”

熊小黑說：“和天上的光比起來，我們冰地上真單調(diào)，到處白晃晃，都沒有別的顏色。”

熊大掌說：“說得也是，如果天上的光降臨到世間，也許我們的生活會變得有趣一些呢。”

熊小黑說：“如果每天都能看到那么多種顏色，也許大家就不會對我感到奇怪了吧？”

這個問題倒讓熊大掌一陣心酸，他說：“不管你是什么顏色，都是我生出來的嘛。”

熊小黑看看遠(yuǎn)處被極光映得七彩繽紛的冰山們，又說道：“如果極光走了，那些冰山的顏色又會變回白色吧？有什么辦法能把顏色留在冰地上嗎？”

熊大掌說：“這我可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去問你的老師，他應(yīng)該什么都懂。”

熊小黑又說：“世界上所有地方都像冰地一樣，只有一片白晃晃的大地嗎？在別的地方是不是會有其他顏色存在呢？”

對于這種問題，熊大掌找到了有效的說法，就是：“這個還是問你的老師吧。”

在前去拜師學(xué)藝的路上，熊大掌忽然又發(fā)現(xiàn)他的兒子擁有某種天賦。熊小黑的腦袋似乎能冒出一些絕妙的想法。那是走了很久以后，父子倆都累得氣喘吁吁了。腳掌長時間在又硬又滑的冰面上一前一后地踩著，就算長著厚厚的肉墊，也漸漸疼了起來。再者，為了在冰面上保持平衡，腿也使了很大的勁兒，所以他們的后腿幾乎抽筋了。

太累了。父子倆停下來休息，頭上都冒出了白騰騰的霧氣。熊大掌對兒子說：“第一次走這么遠(yuǎn)，堅(jiān)持得下來嗎？要不我背你算啦。”

熊小黑搖搖晃晃地說：“確實(shí)走不動啦，我都站不穩(wěn)了。”說著，他真的前腿一軟，就要摔倒在地。眼看要摔倒了，熊小黑趕緊蹬著后腿保持平衡，可在滑溜溜的冰面上沒法站穩(wěn)，往前滑了幾米，才勉強(qiáng)用前腿撐住地。

“真吃不得苦，這就要躺下啦？”熊大掌笑著對兒子說。

而熊小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掌，忽然說：“有啦。咱們不用那么費(fèi)勁地走嘛，而且還能加快速度呢。”

熊大掌說：“不走怎么加快速度？”

熊小黑說：“滑啊。”

“滑？”

“對，在冰面上滑。滑應(yīng)該快得多，而且不費(fèi)力。”

熊大掌說：“可滑起來，不怕摔跤啊？”

熊小黑說：“只要后腿在快摔倒時使一下勁，既能讓身體站穩(wěn)，又可以接著向前滑。”

熊小黑說著，后腿一蹬，前掌輪流著地，真的滑了兩步，吱溜吱溜，一眨眼就往前躥了好遠(yuǎn)，只不過由于動作不熟練，接著還是摔了一個大馬趴。

而熊大掌看了之后，一拍巴掌說：“好主意，我怎么沒想到呢？”于是他也試著向前滑去，雖然不是他想的主意，可他滑得比熊小黑快多了，也穩(wěn)多了。

“跟上。”熊大掌對熊小黑說。熊小黑也忘了累，興高采烈地滑了上來。

于是兩只熊就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滑起冰來，又輕又快，哪里是熊，簡直像兩只貼地飛翔的海鳥。熊大掌一邊滑，一邊說：“把這招教給大家，咱們一族的行軍速度就能提高好幾倍呢。”

滑冰又好玩，又輕松，父子倆又用了不到先前一半的時間，就走完了之后的全部路程。他們在熊詩人居住的冰山腳下停了下來。

熊大掌走到冰洞門口，對里面喊了一聲：“熊詩人老師！”

深深的冰窟，一眼看不到底，過了很久還沒有答應(yīng)聲。熊大掌又喊了兩聲，還是沒聲。他說：“難道是出門了？”

于是熊大掌就帶著熊小黑往冰窟里走，到家里等熊詩人回來。冰窟的外面還很亮，到里面就逐漸變黑了。熊大掌摸摸冰窟的洞壁說：“熊詩人的家可真不一般。”

熊小黑問道：“怎么了？”

熊大掌說：“一般的冰窟里都會有凸出來的冰塊或者陷進(jìn)去的坑洼，熊詩人的冰窟里到處都是平平的，好像用爪子磨過一樣。這要磨多久，才能搞得這么平啊。”

熊小黑看看冰壁，果然平整得就像水面一樣。不過再往里走了幾十米，冰壁就沒那么平了，也恢復(fù)了坑坑洼洼的模樣。而且越往里，地面上越多地出現(xiàn)魚骨頭之類的垃圾。

“這個熊詩人，真不注意衛(wèi)生，垃圾隨地亂扔，這個你可不要學(xué)他。”熊大掌皺著眉頭，躲著魚骨頭說。

而這個時候，洞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個老白熊的聲音：“是誰呀？”

“他回來了。”熊大掌說著對外大聲叫，“是我，熊大掌，我把我兒子給您送來。”

過了一會兒，熊詩人才吭吭嘰嘰地走進(jìn)來。他比以前更臟了。熊小黑還沒說話，熊詩人就打量著他說：“你的兒子，你給我送來干嗎？”

熊大掌說：“求您收他當(dāng)徒弟。”

“給我當(dāng)學(xué)生？”熊詩人歪歪腦袋，“讓他當(dāng)個打獵的或者戰(zhàn)士不是更好嗎？白熊也不需要其他職業(yè)的。”

打獵和打架熊小黑都沒學(xué)會。可熊大掌不能這么說，他只是說：“他很聰明的。”

“聰明？聰明還被章魚的屁崩了？”

“被章魚的屁崩了？”熊大掌問。

“那么黑，不是中了章魚的墨水屁？”

“您真會開玩笑，他生下來就這樣，您又不是不知道。”熊大掌說。

“我當(dāng)然知道，我還知道他當(dāng)不了獵人，又當(dāng)不了戰(zhàn)士，才來給我當(dāng)學(xué)生的。”熊詩人說。

熊大掌驚奇了一聲：“這您都知道？”

熊詩人說：“黑黑的，不管打仗還是打獵，都會暴露目標(biāo)嘛。”

又被說得一無是處，熊小黑有點(diǎn)不高興，不過第一次見到老師，還是得注意禮貌，所以他只是歪著頭嘟著嘴，什么也沒說。

熊大掌說：“不管怎么樣，您還是收下他吧，也許他真能學(xué)到您的一點(diǎn)兒學(xué)問呢。”

熊詩人歪歪眼睛說：“要做我的學(xué)生，可不是誰都行。得看看他有沒有那個資格。”

當(dāng)學(xué)生還要有資格？這是熊小黑沒想到的。熊大掌也只好說：“那您考考他，看他夠不夠格。您看不上他，我也沒辦法。”

熊詩人說：“熊大掌，你可真是老實(shí)，要是你弟弟熊大胖，肯定開始耍賴，死磨硬泡，非讓我答應(yīng)不可啦。那好，我就考考這個小黑熊，小黑熊，你看到我這冰洞的墻壁沒有？”

熊小黑說：“看到了，外面平平的，里面就有坑有角的了。”

熊詩人說：“你就把里面不平的地方也弄平，要滑溜溜的不能有一點(diǎn)兒坑洼才行。做到這點(diǎn)，我就收你當(dāng)學(xué)生。要是不行的話，你也只好打道回府去啦。”

這也太難了，熊大掌想，這么硬的冰壁，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用爪子磨平，不光費(fèi)力氣，而且費(fèi)心思，又費(fèi)眼睛，這得忙到什么時候才能弄好啊？明明就是強(qiáng)人所難嘛，讓這么小的孩子干這種活兒，熊詩人這個老師可不好拜。不過他還是對熊小黑說：“老師這是考驗(yàn)?zāi)愕囊懔δ兀齼焊砂桑苍S有個一年半載，你就能拜師了。”

可熊小黑卻說：“干這個，快得很。”

熊詩人說：“難不成你有八只爪子？口氣倒不小，我看就是熊大掌干，也得干上一個多月呢。”

熊小黑說：“老師又開玩笑，這本來就不是什么費(fèi)力氣的活兒嘛。不過干之前，您得把熱的東西給我用啊。”

熊詩人笑了：“還真讓你說中了，我確實(shí)有一件熱的東西。不過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熊小黑說：“我也是猜的。憑您用爪子磨冰壁，怎么也不可能把它磨得這么平，估計(jì)是用了什么好使的東西。什么東西能快速把冰弄平呢？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冰融化，也就是說，您肯定有一個熱的東西。不光熱，而且熱得厲害，起碼得比肚皮熱，把那熱的東西貼在冰上一磨，墻上的冰一化，自然也就平了。只是不知道您非得把冰弄平干嗎，您隨地扔垃圾，看起來也不像喜歡整潔嘛。”

熊詩人哈哈大笑：“孺子可教！熊大掌，你這么個榆木疙瘩腦袋，怎么會生出這么有靈氣的小熊呢？這個學(xué)生我算收下啦。”

他說著走到冰窟的拐角，在地上一拉，拉起一塊平平整整的冰塊，露出一個地洞。地洞里放著一個圓柱體的空桶和一個非常小的方盒子，這兩樣?xùn)|西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東西做的，黑漆漆硬邦邦的。熊詩人拿起小小的方盒子一按，那上面居然升起一道小小的亮光來，他把這亮光湊近圓桶，圓桶里呼的一聲，也陡然冒出一大片同樣的亮光，還在不斷跳動。周圍立刻熱了起來，熊大掌扇著風(fēng)說：“空氣怎么變燙了啊？”

熊詩人小心翼翼地又從洞底拿出一塊有把手的黑色板子，放在亮光上待了一會兒，然后手持著它，在就近的冰壁上一擦，最外層的冰果然刺啦一聲化了，露出平整光滑的冰壁。

“魔法，分明是魔法。”熊大掌叫了出來。

就連熊小黑也看得呆了，他也沒想到這些奇怪的東西能變得這么熱。他本能地感到，這些東西絕對不是冰原上的產(chǎn)物。它們可能來自一個遙遠(yuǎn)的、奇異的世界。

熊詩人抹平了一塊冰墻之后，慢慢地把黑色板子放回冰洞，然后猛吸了一口氣，朝熊熊發(fā)亮的光芒吹去。那滾燙的光芒猛烈地扭動了一陣，然后便消失了。

熊大掌再次指出：“在冰原上早就傳說，熊詩人是一個巫師，所以即便這里離立耳熊族的國家那么近，他們也不敢來搗亂。”

熊詩人淡淡地笑道：“那你希望我把魔法教會你的兒子，讓他也成為一個小巫師嗎？”

熊大掌想了想說：“說實(shí)話，我不想。我只想他成為一個健康、快樂的小熊，能過和大家一樣的生活。他身上的顏色已經(jīng)那么與眾不同，再學(xué)會了魔法，就更別想過正常的日子啦。”

熊小黑聽到父親這樣說，心里一陣溫暖。按照常理看來，熊大掌并不是一個聰明的白熊，但熊小黑又覺得，其實(shí)熊大掌可能擁有最聰明的頭腦。而熊詩人聽了熊大掌的話，嘆了口氣說：“白熊就應(yīng)該過簡單的日子，可這世界上的事情總是事與愿違，以后怎么樣，誰也說不好。不管怎么樣，假如你的兒子真有看起來那么聰明，我不會浪費(fèi)他的才能的。你遠(yuǎn)道而來，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熊大掌拍了拍腦袋說：“您不說我都忘了，我爸爸熊短尾想問問您，他爸爸、我爺爺，叫什么名字。時間太久，記不起來了，要是老想不起來，實(shí)在有點(diǎn)對不起他老人家。”

熊詩人說：“這個我也忘了啊，確實(shí)時間太久了，他老人家得死了有幾十年了吧？”

“啊？”熊大掌說，“您也不知道？我還以為您這么聰明，什么都忘不了呢。”

“聰明也不一定是記性好。不過沒關(guān)系，我不記得，有東西幫我記著呢。”熊詩人指指冰洞里側(cè)的一面冰墻說，“冰幫我記著呢。”

熊小黑湊過去，發(fā)現(xiàn)冰上曲里拐彎地畫著許多爪印。爪印看起來沒有規(guī)律，但細(xì)一看又像有跡可循，只是他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于是他對熊詩人說：“冰上畫著許多小蟲子。”

熊詩人說：“那就讓我再瞅一眼小蟲子。”他用前爪比著，仔細(xì)地研究了兩行冰上的爪印，表情非常專注，嘴里還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他說：“熊短尾的爸爸，你的爺爺，名叫熊獠牙。”

“熊獠牙？”熊大掌摸著腦袋說，“好像有點(diǎn)印象——想起來啦，他的兩顆門牙又長又大！”

熊小黑好奇地說：“這些小蟲子是怎么告訴您的呢？”

熊詩人說：“這就是你要學(xué)的東西。剛開始肯定覺得很難，但熟練了之后，就會發(fā)現(xiàn)它的用處了。這都是從遙遠(yuǎn)的、外面的世界傳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