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是那只貓的名字。

它的臉頰一半潔白似雪，一半?yún)s漆黑如夜。

若不是那老宅的原因，它一定算是美麗的，一只藍一只綠的眼睛，讓它平添了幾分異域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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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穿過廳堂，房梁上掛滿蜘蛛網(wǎng)。桌上的佛像早已沒了眉目，身上的油彩已經(jīng)褪得不成樣子，只能算是一堆朽木。好久沒有打掃的地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土。除了老貓縱橫交織的爪印，就再也沒有其他生物活動的痕跡。

房間的搖椅上，它的主人正等著它。幽靈躍上老主人的大腿，蜷起身子臥下來。壁爐里好久沒生火了，它也到了脫毛的年齡，照不進陽光的房間陰冷極了。幽靈縮進主人的臂彎，它多希望她能把它抱緊些，可是主人像是睡著了，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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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老宅荒廢后，就沒有人去過那里。人們說它是兇宅，幾年前這家中爆發(fā)了一種奇怪的病，鄰居搬遷，妻離子散……據(jù)說最后只剩下老太太和一只貓守著空宅子，整日閉門不出，不知死活。

小雪是村中有名的孩子王，僅十歲的她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贏得了許多敬仰者。聽說有這樣一個奇怪的古宅，向來不信邪的她一定要去看看。

那里圍欄早已消失，大門半掛在門框上，隨時都可能掉下來。她邁過腐朽不堪的門欄，小心翼翼地走進荒蕪的院子。她本以為會驚起一些潛伏的小動物，可是迎接她的只有死氣沉沉的靜寂。

她鼓起勇氣往屋里深處走去，每一步都會攪起大片塵土，那里有一扇上鎖的門，鎖芯已經(jīng)生銹，她稍微用力，鎖就斷成兩段。屋里的一切令小雪瞠目結舌:大大小小的青花瓷瓶擺滿了一個書架，另一面墻上全部是裱得極為精致的水墨畫,古書古籍裝滿一個個木箱，其中不乏一些線裝書。簡直是個古董庫！

她趕緊原路返回，雖然不確定那些東西是否有價值，她肯定它們都很古老，而課上老師說過，遇到這樣的情況，有關部門有權知道。

這時她才注意到大廳左邊還有一扇虛掩的門，地上的塵土中還有貓來往的腳印。好奇心驅使她向前試探。剛推開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而接下來她看到的景象，她此生都不愿再提起……

一具已經(jīng)腐爛了大半的尸體斜躺在破爛的搖椅上，蛆蟲一點一點吞噬著發(fā)臭的肉體。一只毛已經(jīng)大把脫落、骨瘦如柴的貓從尸體上抬起頭，一半黑一半白的臉上的那雙異色瞳，閃出冷冷的寒光。

小雪尖叫著，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她像離線的箭一樣飛出了古宅，跌倒在路邊瘋狂地吐了起來。父母找到她時，她靠在一棵樹上，兩眼空洞。母親驚慌失措地摟著她，父親搖晃著她的肩膀，而她好像對周圍的一切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渾身發(fā)抖，臉色煞白……

之后，小雪發(fā)起了高燒，好久都沒有再出門。而老宅中有尸體和那里藏有珍貴古物的訊息不脛而走，一時間眾說紛紜，小雪也連帶著成為了人們議論的對象。

村長當然不會放過這次炒作的機會，聘請了幾個記者要他們?nèi)ふ夜盼铩Ｓ谑窃谘┖蟪跚绲囊惶欤浾邆兗苤鴶z像機，在圍觀村民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地踏進了那個神秘的住所。

說是“考察”，其實在場的人各懷歹念，無一例外想順走一本古書或一幅畫卷，畢竟這樣好的機遇不是天天都有的。

可眾人還沒前進幾步，就聽見一聲憤怒的嘶吼——一只毛發(fā)凌亂，有著陰陽臉和一雙異瞳的老貓弓著背擋在廳堂中央，呲著殘缺不全還泛黃的牙，好像隨時要發(fā)起進攻一般。“幽靈？是幽靈！”幾個年長的老人揮舞著拐杖叫嚷起來，“它怎么還活著？”“你沒聽說？它可是出了名的邪門，就是它克死了這一家！”這一喊，沒有人敢再輕舉妄動，沖在最前面的小伙悻悻地退了回來，他雖然不是疑神疑鬼的人，但老人的話著實讓他脊背發(fā)涼。

有些天真的村民想用零食誘走幽靈，可它早已不再屈服于那些轉瞬即逝的東西。它只知道原來主人每天都要去那屋里坐上幾個小時，撫摸那些古老的物品，擦拭上面的灰塵。現(xiàn)在這些不知好歹的人居然要闖進主人的房子、奪走她畢生守護的東西，這是它絕不允許的。

趁人們還猶疑不定，幽靈發(fā)起了攻擊。它借門檻高于地面的優(yōu)勢，用驚人的彈跳力躍到了一個矮胖男人身上，好久沒有修剪的爪子迅速在他臉上留下深深的血痕；接著它跳到了男人旁邊的女人頭上，狠狠抓著她的頭皮，女人尖叫著四處亂撞，它借機躥到其他村民的身上，撕扯他們的衣服、抓破他們的嘴臉，還跳到記者的攝像機上劃壞了鏡頭。但畢竟還是年老力衰，它漸漸沒有了開始的沖勁，動作開始遲緩，呼吸開始急促。村民們看到了時機，發(fā)起反攻：他們瘋狂地將自己手中的鐵鏟鐵鍬砍向它，揮動著一切以當作武器的東西，企圖將幽靈逼向角落。躲在遠處的老者們又扯起嗓子喊了起來：“小心！它是怨靈，會復仇的！”可是被點燃了怒火的年輕人才不理會他們的勸阻，在他們眼里，它只不過是一只擋在他們和財富之間的又瘦又老的貓而已。

一把匕首出其不意地劃過，血濺了出來，是幽靈的血。它一個趔趄，半臥到地上，腹部染得殷紅。幽靈仍不愿放棄，它強忍劇痛，扭頭死死咬住一個村民的腳踝，那人痛的高呼，用手中的木棒狠狠擊打著它，緊接著又是一刀落了下來……

它拼命掙扎，企圖拽住另一個人的褲腳，但冰冷的刀無情地一下一下切斷了它的抵抗……

幽靈的頭歪向了一邊，視線漸漸朦朧，它感到有什么正在悄悄離開它的身體。一切都放慢了，人們在沖進古宅時的吶喊、搶奪古物時的爭吵、以及桌子翻倒和花瓶破碎的乒乓聲，都顯得好遙遠……

一滴淚水，劃過它濺滿鮮血的面頰。

※

小雪猛地從夢中驚醒，暈暈乎乎地坐了起來。外面聲音嘈雜，吵得她頭痛。“發(fā)生什么了？”她一臉困惑地問已經(jīng)全副武裝的父親，“你要去哪？”

“你不是說古宅里有古物嘛，我去看看……”父親含糊其辭。“外面怎么那么多人？”小雪追問。“有記者來，大半個村子都跟去了，我去湊個熱鬧，你好好養(yǎng)病。”爸爸說著出了門。小雪愣了片刻，記者？圍觀？古物？她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鞋都沒穿就追了出去，父親正在鎖柵欄門，看到她吃了一驚：“你會著涼的！趕緊回屋！”小雪才不管那么多，緊緊抓住父親的袖子：“你們是不是要偷拿文物？你們不能去！”“一件古物值那么多錢，這樣咱們就能去大城市，不好嗎？”“不行！”小雪瞪大眼，她想不到父親居然是這樣的人，“老師說——”“我管你們老師怎么說！”父親見人群已經(jīng)走遠，不耐煩地甩掉小雪的手，“他是城里來的，哪里體會過鄉(xiāng)里的苦！進城是我和你母親一輩子的愿望！你好好呆在家里，別出來惹事！”

小雪沖回屋內(nèi)，她想起老師給過她文物局的電話，或許……

“您好？”

“您好，請一定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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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里，混戰(zhàn)仍在進行。一個婦女抱著幾卷畫卷最先脫身，向外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喊自己的丈夫：“快！拿了就趕緊走吧！”

“不可以！”稚嫩的童音劃破空氣，時間仿佛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門口。一個身上披著過大的軍大衣，腳上套著棉拖鞋，頭發(fā)散亂的瘦小身影，正正地擋在路中央，而在她的身后，包圍著出口的，是十多名警察。從警車里走下一位穿著正式的男人，他正是文物局的成員。

“都走吧，以后，別干這樣的事了。”大叔示意小雪讓開門。聽到這句話，原本嚇得縮在墻角的人們一下全部奪門而出，趁這幫穿制服的還沒改變主意，迅速消失在了羊腸小道上。

文物在警察的協(xié)助下被悉數(shù)運走。還好小雪的電話及時，大多文物完整地幸存了下來。如果不是滿院的血跡、雜亂的腳印、以及仍四處飄揚的灰塵，這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死氣沉沉地沒有生機。

老人和幽靈葬禮在兩周后舉行，貓和主人葬在一起，潔白的墓石上面莊重地刻著老人的名字，以及“幽靈——最忠實的守護者”的字樣。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詭異的是，當村民們?nèi)吣沟臅r候，發(fā)現(xiàn)墓穴敞開著，幽靈的骨灰則不知所蹤。而小雪分明看到老貓站在墳頭，久久凝望著老宅的方向。當她想再細看時，貓，卻消失了。

潘嘉岳 14歲女北航實驗學校初二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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