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網紅臉的女孩子坐在我身后，一落座就拿出iPad看起來電影。離滑行還有點時間，大家還在整理座位、戴耳機、戴眼罩、鋪枕墊，為接下來的飛行做準備。機身抖動，空乘人員開始提醒乘客：把手機調到飛行模式或者關機狀態。大家還是盯著手機，沒有人對空乘人員的提醒做出反應。這時候，后排左側有人說話了。飛機上不是有Wifi嗎？為啥還要把手機調到飛行模式？對于這個問題，機艙里并沒有人給出答案。就在飛機的啟動聲快壓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身后的短袖男子扭過頭回了一句，只有國際航班才有Wifi，國內航班還沒有開通。很顯然，這個回答并未引起發問男子的注意，當然也沒引起其他乘客的注意，大家繼續低著頭看手機。

短袖男繼續說，我經常坐飛機，國內航班就沒有Wifi，不信你問空姐。這句話懸在機艙里，沒人接，也沒有應。只不過說到空姐，就有位空乘人員站在了半袖男的身邊，開始做飛行前的安全演示。短袖男沖空乘人員努了下嘴，說你告訴他，國內的航班上有沒有Wifi。空乘人員臉上帶著笑，說了句，我也不清楚。你怎么能不清楚呢？這樣怎么當空姐？我告訴你們，國內的航班上是沒有Wifi的，我坐過那么多飛機，從來就沒有遇到過Wifi。短袖男說著，把自己的手機微信打開，登錄上一款App開始翻自己的乘機記錄。而后轉過身，把手機伸向空乘人員和發問男子的方向，繼續說，你們看，我坐飛機的次數夠多吧？

空乘人員目視前方，面帶微笑；發問男子繼續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機，似乎一直在尋找Wifi，又不確定是不是。

短袖男重新說了句，國內航班上真的沒有Wifi。覺得說得沒有底氣，就又加了句，你信不信？這個問句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發問男子有些不耐煩了，不過還是不接短袖男的茬，低頭看著手機。看他那樣子，是在為沒有找到Wifi而懊惱，但是誰又知道呢？

見沒人理自己，短袖男有些著急了，拽了下空乘人員，說你告訴他，國內航班上是沒有Wifi的，只有國際航班有，國內航班的網絡通訊技術還達不到，使用Wifi會影響飛行安全。

空乘人員還在演示水上迫降需要注意的事項，很顯然顧不上回應短袖男的請求。飛機開始滑行，機艙內是一陣扎安全帶和收小桌板的聲音。空乘人員又提醒了大家一遍：請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或者關機狀態。

短袖男本來有些坐不住了，聽到提醒后又來了勁，緊跟著又說了一句，如果飛機上有Wifi，為啥還要把手機調整成飛行模式？明擺著不能上網嘛。反問依舊沒人回應，空姐已經從原來的地方離開，飛機完成地面滑行，開始進入飛行狀態。機艙內一片寧靜，窗外黑夜和白天已經做完交接工作，飛機場看上去像漂在水面上一樣。

哎！我們來打個賭，如果飛機上沒有Wifi你給我五百元，如果有Wifi我給你五百元。一會兒飛機就飛上天了，到時候有沒有Wifi一目了然，賭不賭？說這話時，短袖男已經將自己的左腿邁到過道里，半個身子對著發問男子。

飛機拋下跑道，已經傾斜著向天空爬升了。短袖男在慣性的作用下，身子朝后，但是邁出去的左腿和斜著的半個身子依然保持原狀。不過很明顯，他的身體和這爬升中的飛機一樣，有點抖動。

本以為發問男子會像這飛機一樣，進入正常飛行狀態，沒想到他突然把自己的手機伸過來，說你看，國內航班是有Wifi的吧，本月十五日開始執行。短袖男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也沒來得及看清楚顯示的啥內容，手機就被收回去了。短袖男表情復雜地哦了一聲，緊接著說，不是本月十五日才開通嗎？今天才三日，也就是說飛機上現在還沒有Wifi，你還不信，你給我五百元。

發問男子低頭繼續看手機，似乎在高空中他的手機是連接了Wifi一樣。而短袖男從發問男子剛才突然的回應中回過神來，又開始重復那句說了幾遍的話：國內航班上是沒有Wifi的，只有國際航班有。

噓……發問男子騰出一只手來，放在嘴唇上。

短袖男還在說，國內航班的網絡通訊技術還達不到，使用Wifi會影響飛行安全。

噓……噓……噓……三聲之后，短袖男的臉明顯紅了，嘴張開了，卻沒有蹦出一個字來。機身抖動了下，短袖男趁這個空隙，把斜著的身子收回來，那條腿也自然回到原位。

飛機已經爬升至安全高度，機艙內又陷入寧靜中，乘客不是開始入睡，就是認真地看著手機。我身后網紅臉的女孩子還在看電影，她對剛才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毫無反應，不過她的電影聲音吵到了我。借著提醒網紅臉調低iPad音量的瞬間，我看了一眼短袖男，他端坐在座位上，不看手機，也不看身邊正在低頭看手機的其他人。我把頭靠在椅背上準備入睡的時候，短袖男嘟囔了一句：這飛機上到底有沒有Wifi呢？

田鑫，1985年生。作品散見于《散文》《青年文學》等刊物，部分作品被《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轉載，并收入多種年度選本，著有散文集《大地知道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