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漫不一定要有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它最終追求的應該是一個中國式的敘事邏輯和哲學。

這些年來，中國的神仙和神人們有點忙。

彌勒開了一家公司，九尾狐九月、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嫦娥的第一只玉兔小玉、刑天、精衛……都是員工。觀音大士為了現代化，把玉凈瓶化成星巴克杯子、柳枝化成吸管；通曉萬物的上古神獸白澤被觀音收留，以“黑池”為筆名寫了很多滯銷書；觀音是紅孩兒和龍女的監護人，這倆孩子最近剛升入初中，成績不太好……

這是《非人哉》的故事，從2015年至今出品了漫畫、動畫，據說不久就要出手游。B站9.8分，豆瓣9.0分。

《非人哉》海報

上古時期妖獸縱橫，一位神秘道人將陰陽五行的特殊能力分別給了金木水火土五個家族，來抵抗妖獸。他們將妖獸驅趕到神隱霧山之中，設立結界。然而，火行使者聞人翊懸為救其母私自打開了巨闕神盾，小麒麟趁機偷溜出來，妖獸界掀起腥風血雨……

這是最近剛完結的3集動畫《霧山五行》的故事，聽上去有一點玄幻，還有一點熱血，是熟悉的動漫味道。但它的水墨風格和熱血戰斗，讓它火出了圈，B站9.9分，豆瓣9.0分。

《霧山五行》海報

神秘少女馮寶寶的到來，讓少年張楚嵐的平靜校園生活被徹底打亂。原來我們身邊生活著一群身負異能的“異人”，他們有各種門派、各種絕學，道家學說中的“炁”則成為其強大能量的來源……

這是國漫著名IP《一人之下》，2015年以來，以漫畫為原著，衍生出了動畫、手游等，今年8月12日還啟動了演員海選，據說要拍一部真人版網劇。第二季動畫在B站9.5分，豆瓣9.1分。

在一次公開演講中，《一人之下》出品方——動漫堂CEO李盈說，5年之前，國漫在大眾眼中基本上是一個品質比較低劣的代名詞，那個時候能夠和日漫相匹敵的國漫，幾乎可以說是沒有的。

那這5年來，國漫發生了什么？

傳統文化結合青年日常，神仙也要上班啊！

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副教授劉書亮發現，國漫在改編古代小說、神話的過程中，很多比較成功的作品都是結合了現代日常生活，這縮小了與觀眾（讀者）之間的距離，也會讓角色更可愛，更容易引起共鳴，“《非人哉》就是這樣，讓神仙們進入當代的城市空間，還要上班”。

《非人哉》出品方——分子互動CEO徐博回憶，公司從2015年開始做原創內容，內部選題會時，“神仙”選題獲得了大家的一致認可。“當時國內沒有人做過神仙的日常，講到神仙都是比較嚴肅的，我們就希望能用年輕人喜歡的方式來講正統的神話傳說。”徐博說，畢竟從理論上，長生不老的神仙們是能一直活到現在的，這個設定非常“靠譜”。

《非人哉》動畫一集不到5分鐘，被稱為“泡面番”——相當于泡一碗方便面的時間。年輕人在等待泡面的過程中，就順便認識了一個神仙，而偏偏，片中的那個二次元神仙可能也在吃泡面。

“看似講神話傳說，內核還是都市青年的日常生活。他們中有普通的上班族，要擠地鐵、見客戶。”徐博說，“國漫不一定要有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它最終追求的應該是一個中國式的敘事邏輯和哲學。國漫也可以講很現代的故事，甚至是科幻，但其中的情感和邏輯可以很中國。”

《一人之下》作者米二從小對中國傳統文化感興趣，尤其熟悉道家文化，這也成為《一人之下》的創作基礎。他覺得，作品中涉及的元素并非特意融入，“方言、民歌這些都是某個時間、某個地點中我們生活里的一部分，而想要扎實地刻畫‘生活’，自然會有這些元素出現”。

在《霧山五行》之前，導演林魂做過一個動作短片，加入了冰和火的元素，得到很多朋友的支持，希望能看到更完整的故事，這讓他想到了中國的五行文化。“當時國內還沒有水墨風格的動畫番劇，自己也喜歡潑墨潑彩的國畫，就想著融入到動畫制作里去。”除了水墨風，《霧山五行》也深度結合了陰陽五行等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在林魂看來，傳統文化元素要服務于故事，避免強行添加，才能更好地融入情感、帶動情緒。

“國風”是趨勢，但不是“萬用招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每一部驟得大名的國漫似乎都有一段略顯“悲慘”的過去。從《霧山五行》的職員表來看，導演林魂確實是一個“靈魂人物”。他的工作室名叫“六道無魚”，主力只有6個人；他不僅是導演，還兼顧故事腳本、原畫、上色、場景、美術監督、動作設計……簡直一個人就是一支隊伍。

徐博說，5年前，發生了兩件事情，稱得上“國漫史”上值得記錄的大事件。一是2014年12月31日上映《十萬個冷笑話》大電影，成為首部票房過億的成人向動畫電影；二是2015年7月上映《大圣歸來》，票房近10億（元），成為史上票房最高的國產動畫電影。這些實打實的數字，讓更多資本和資源開始關注國漫，一批看著國漫長大的內容消費者也正在成長起來。

劉書亮發現，近年來，和傳統文化相關的、帶有民族特色的題材確實比較受歡迎，“中國傳統文化是一座內容豐富的寶庫，能挖出很多好東西；不僅是動漫領域，其他領域也都在刮起‘國風’，這是目前一個顯著趨勢”。

但劉書亮也同時提醒，傳統文化不是“萬用招牌”。“不是作品里有一些傳統紋樣、古代服裝的元素，就一定能承載傳統文化。我們需要的是可以代表中國人精神、記憶和生活境況的東西，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元素拼湊。我理想中的動畫市場，是百花齊放的，而不是整齊劃一的某種‘類型復制品’”。

米二認為，在作品中應用傳統文化，這說明我們對自己的文化是自信的；而且用傳統文化中的一些符號——比如服裝、語言風格、傳統習俗等——來裝飾作品，也沒有問題，這只是一個設計層面上的事。但作為創作者，如果對自己的要求更高一些，希望用傳統文化本身去支撐作品的精神內核，那米二建議，需要更踏實一點，“笨一點、蠢一點、能嚴謹一點是一點”。

“每個字都不要脫離那個目標文化誕生的時代和地理背景，也不要在沒有弄清楚原意的情況下，貿然加入自己現代視角的理解。只有盡可能原汁原味地了解了目標文化的本來意義，才能進一步判斷什么是我們這個時代值得吸收的，什么是不合時宜的，至少是需要暫時被擱置的。這時候，你再用這種文化去構建作品，傳達出來的東西才不容易走偏。”米二說。

接下來，國漫怎樣走出去？

成長起來的國漫在站穩之后，要怎樣走出去呢？

林魂坦言，現階段原創國漫要走出去還是有些難度，“畢竟原創作品比起改編作品的粉絲基礎要弱很多，能夠走出文化圈的更是一定要有特別突出的點來吸引觀眾”。所以，目前國內大多數的創作者，會選擇相對文化底蘊厚實一些的題材來創作，更容易和觀眾產生共鳴。

《一人之下》已經出品了日語版動畫。在米二看來，做文化類產品，先別想太多，先做一個好作品，“比如《一人之下》，這是我為中國讀者寫的故事，其他文化圈的讀者如果被這個故事吸引，他們自然也會想了解這個故事背后所蘊藏的文化”。

《非人哉》也做了一些海外發行，在東南亞和華人地區收獲不少粉絲。讓徐博驚訝的是，雖然沒在日本發行，但有日本粉絲通過社交媒體等網絡渠道來看“生肉”（沒有翻譯引進的原始版本），這讓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看沒有字幕的日本動漫的時光。后來，分子互動又出品了一部《萬圣街》，講的是一群西方妖怪在中國貢獻GDP的故事，又順利收獲了一撥兒西方粉絲。

劉書亮認為，不同文化圈之間會有較大文化差異，這不可避免。比如一個故事非常“中國”，作為中國人能在里面看到很多我們熟悉的內容，但外國人可能就理解不了。但一個好的故事、一部在國際上有傳播勢能的作品，應該是即使外國觀眾不能完全理解所有細節，也依然能欣賞到一個完整而動人的故事。

電子歌姬洛天依在《非人哉》的主題曲中唱道：“先人留下故事，要不要繼續，凡間和天庭的距離，走上去用不用電梯……”現在我們知道，從“凡間”到“天庭”，不用電梯得用火箭，但先人留下的故事，還是要好好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