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貝城位于那不勒斯東南部，歐洲大陸最活躍的維蘇威火山腳下。筆者最早聞其名是接觸法國當代作家羅布萊斯的小說《維蘇威火山》時，書中敘述法國飛行員塞吉與意大利女郎希薇雅的愛情。他們倆同游龐貝城，見維蘇威火山停止冒煙，顯現爆發前的征象。塞吉預感到他灼熱的愛情會像火山一般爆發，其情讓讀者心馳崇奉愛神維納斯的龐貝城。

龐貝城早在公元63年遭受那不勒斯灣地震波及。16年后的79年，維蘇威火山于10月24日突然噴發，3天內，全城被致命的火山灰覆蓋，淹沒進滾燙的巖漿里。從紀元前6世紀由奧斯克人占據，曾經過希臘庫馬、伊特魯里亞、薩莫奈和羅馬的千載文明毀于一旦，亞平寧半島的生存秘密深埋入地下。拉丁語作家小克里尼烏斯的叔父死于這次維蘇威火山爆發的救援中。他本人也是那場浩劫的見證人，曾有記載：“數日以來，人們已經感到地震的先兆，但并沒有警覺，這是坎帕尼亞地區常有的事。然而，這一夜不僅僅地殼震搖，而像是要天翻地覆似的。我們剛一坐下，黑幕就降落，遮云蔽日，仿佛被籠罩在密室中。漆黑一片，不見一絲光線。倏然間出現微弱亮光，但卻不像晨曦，而是起火了。所幸，火苗在近處熄滅，一度又陷入黑暗，大量濃厚的火山灰鋪天蓋地猛壓下來……”這是當時維蘇威火山噴發巖漿埋沒龐貝城的可怖景象。2000多居民被活活吞沒，無人留下遺囑。全城66公頃土地被驟然掩埋，成了廢墟。如此慘烈的天災，亙古罕見。龐貝瞬間被從地圖上抹去，帶走了這座名城的秘密。

發現龐貝古城遺址是1592年的事，但直至18世紀它才真正引起歐洲人的重視。1734年，在法國波旁家族查理三世年間，人們開始考古發掘。從1770年到1815年，挖掘工程由歐洲的君主們主持，其中最為積極的是拿破侖一世的妹妹，那不勒斯王國王后卡羅利娜。她崇尚文化，慷慨解囊資助發掘工程，是最將此事縈系于懷的歐洲封建王族貴婦。自1860年起，經過朱塞佩·費奧勒里和米歇爾·魯吉羅等考古學家的努力，尤其是繼承他們衣缽的阿梅德奧·麥烏利采用現代化科技手段，形成了對龐貝古城系統的規模勘查。至今，人們已挖動44公頃，占龐貝總面積2/3，還剩下22公頃面積的廢墟里埋藏著要破解的謎底。1986年在海門附近的城郊公共礦泉浴池，有了最新重大發現，推進考古研究向縱深進展，讓浴火的“鳳凰城”從灰燼里涅槃。

自然，像對待柬埔寨吳哥窟一樣，挖掘者首先要去除廢墟上野草滋蔓的植被，“永恒城邦”遭漫長歲月遮掩的原貌才得以顯露。1994年6月，瑞士巴塞爾“古代文化博物館”根據一項題為“新城奈阿波利斯”的規劃方案，舉辦了《龐貝古城再發掘》展覽。觀眾讀到作家帕斯卡·吉涅亞爾稱頌“龐貝壁畫詩宇”的《廢墟幽夢錄》，在歐羅巴散布開“受難城”幽靈的幻影。

今年7月到9月，盡管新冠肺炎疫情尚在巴黎肆虐，位于花都第八區的大宮殿博物館繼瑞士巴塞爾光揚世界文化遺產的創舉，如期推出《龐貝考古回顧展》，呈現一座被維蘇威火山吞噬，沉寂了近兩個世紀的羅馬帝國舊城考古業績，揭開其寶藏的誘人秘密。《費加羅雜志》出版了“永恒的城邦”專號，發布大宮殿展覽訊息，稱譽它帶領大眾“在被掩埋的廢墟中作一次漫步”，“讓一座數千年的城邦享其美名”。巴黎《影視綜藝》周刊發表文化專家吉爾·厄雷的署名文章，指出這一回顧展“揭示了龐貝古城的奧秘”，“世人耗費將近兩千年精力，查證出維蘇威火山最大一次噴發的準確日期。新近考古挖掘，在‘第五分區’（région V）的一座墻上發現木炭筆字跡，標明紀元年維蘇威火山爆發的時間是10月24日，而非8月24日。”他還說：“由那么多考古學家、人類學家、古植物學家、古動物學家、火山學家和地理學家組成的團隊相繼探索求證，龐貝古城在歷史上確實存在過，不是人們誤認的‘奇維他’（Civita）。后者實際上是現今意大利南方卡拉布里亞地區的一座小鎮的名稱。”

步入大宮殿展廳中心區，首先映入人們眼簾的是一尊美奐美侖的羅馬皇后莉薇婭大理石雕像，她身后是維蘇威火山背影。一條中心主道將展覽空間劃為四片，參觀者可暢觀龐貝出土的文物珍品寶物。在展方精心布置下，一陣陣沉悶的火山爆發聲與物件、圖像配合，人們眼前猶如滾動著一只萬花筒，鋪展開鑲嵌壁畫、護身符、大理石玉兔、金珠耳環、珠寶首飾和希臘羅馬精美雕像，以及浩繁的文獻。其中，壁畫《萊達與天鵝》尤為精美。畫面上，希臘神話天王宙斯幻化成一只白天鵝，引誘斯巴達王廷達瑞俄斯的妻子萊達，生下美女海倫。另一幅《御苑》壁畫展示出維納斯與其子厄洛斯母子相偎相依的形象，曾給不少大畫家創作靈感。再看《雙子座》壁畫，上面繪形繪色地表露美狄亞在殺死一雙親生子女前的復雜心態，與歐里庇得斯的悲劇《美狄亞》交匯。還有出土古碑《海倫與墨涅拉俄斯》，畫的是美婦海倫跟帕里斯私奔后又返回斯巴達王國，與夫婿破鏡重圓。這一切都表明，意大利歷史上深受古希臘文化的熏陶。1787年，歌德贊美被灰燼覆蓋的龐貝畫廊，稱它“反映出一個民族對藝術的酷愛”。1865年，法國文藝評論家泰納也指出，龐貝繪畫的特征是畫中有詩，充滿生活氣息，“比文藝復興的名畫更自然生動”。

龐貝出土的文化藝術品豐富異常。20世紀初發掘出來的“奧秘宅邸”（La Villa des mystères）內有90間套房，其中有關于酒神狄奧尼索斯的系列壁畫，如一個穿長統靴的童子正在讀古典禮記，右邊一位著古裝、戴頭巾的希臘女郎似乎在傾耳細聽，另一女郎在其左側，右手輕置童子肩上，左手握一卷軸，全然一副肅靜幽雅的希臘精神圖像。另一幅壁畫像是冥后珀耳塞福涅春返大地時采擷花朵，或是一位紅塵美姝到天堂摘取艷葩，令觀者感受一種進入仙境的愉悅。從斯塔比亞出土的兩座古建筑之一“阿里亞德涅宅邸”（Villa d’Ariane）內的壁畫，可跟17世紀熱那亞畫家馬尼亞斯科畫的明暗對比景致相媲美，形似中國水墨畫，投射出羅馬的社會縮影。在大宮殿展出的諸多展品里，特別吸引觀眾的，還有壁畫《阿伽門農獻祭》。它來自龐貝的“詩人之家”，畫上呈現邁錫尼王阿伽門農在率領希臘聯軍出征特洛伊城途中，為了平息洶涌海浪，把站立身后的女兒伊菲熱涅亞獻祭女神阿耳特彌斯的場景。此君心中有愧，不敢正視天日，以手遮面，如同俄狄浦斯挖瞎自己雙眼那樣。一般來說，羅馬畫派避免繪制目光正視的形象，但在這幅畫上，殉難的伊菲熱涅亞卻展開雙臂，仰視蒼天，神態凄楚。另有考古人員大喜過望挖掘出的“俄里翁之家”中庭的兩幅鑲嵌畫，其中之一上畫的天蝎本是月亮女神狄安娜派去蜇死美男子俄里翁的，二者最后分別變成宇宙“獵戶座”和“天蝎座”。

龐貝廢墟大量出土的文物顯示，羅馬的繪畫如同希臘悲劇一樣，皆為戲劇面具，其功能不限于美化表象，而更在于日常生活中凈化人的心靈，以及與當年不時流行的瘟疫抗爭。從這層意義上說，藝術不僅要氣息浪漫，更應有現實性，能引起當今觀眾內心的共鳴。在觀眾踴躍從因特網上預約參觀龐貝出土文物大展的同時，《影視綜藝》雜志專號以精美圖片介紹此次匯集的展品。巴黎電視臺“文明的暮色”專題節目播映龐貝古城被維蘇威火山頃刻埋沒的文獻紀錄片。該片展現了公元79年10月24日起3天里維蘇威火山的淫威。24日清晨6點，火山開始冒煙，到10點時仿佛蒼天暴怒，發出隆隆巨響，一根火山灰云柱，直沖九霄，高達3萬米。隨著風向，龐貝城落下了灼熱的厚厚火山灰。下午兩點，天地驟暗，一片漆黑，事前毫無戒備意識的龐貝市民此刻驚恐萬狀，四處奔竄逃生。經過午夜暫時死寂，維蘇威火山于翌日6時以翻江倒海之勢將從地腹迸發、達到千度以上的熾熱巖漿恣意傾瀉，致使龐貝全城覆滅，2000居民頓時喪生，尸體被層層灰石壓進6米深的地下，消息震動全歐洲。

龐貝原是酒神狄奧尼索斯種植葡萄的田園牧歌之地，突然從坎帕尼亞的地上天堂變成人間地獄。將近兩千年過去了。于今，由于火山腳下水土豐饒，陽光充足，意大利人又返回龐貝，周遭的“紅色地帶”人口密度竟超過歐洲大都會巴黎。頭腦清醒，不那么樂以忘憂的人都知道，今人在那里如同坐在一座火藥庫上。火山學家一致坦言，他們無法預言維蘇威火山在1980年大地震后，何時會再度爆發，會造成何種程度的可怕災難。歷史上，龐貝城跟亞歷山大港前邊阿布基爾海灣被海水吞沒的托尼斯-赫拉克雷伊翁城一樣，被火山巖漿徹底覆蓋，似遭天譴，但卻是一種地球生態變化的象征。火山噴發掩埋了當地人生存的幽夢，譜成一曲亞平寧半島的“長恨歌”。比起疇昔古城，眼下的龐貝廢墟名聲要大得多，每年吸引200多萬游人前去憑吊，體驗宇宙的普遍規律，敬畏神圣不可侵犯的大自然，析釋龐貝人昔時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