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失意的編劇，意外得到機會參加了一個“圈里人”的飯局，富有的制片人、高傲的女老總、造作的陪酒女，形形色色的人物集聚一堂。編劇本想尋找創(chuàng)業(yè)機會，卻機緣巧合發(fā)現(xiàn)了某個致命的真相。現(xiàn)實與虛幻，禁錮與自由，所有謊言都交織在城市的夜空。最終，他發(fā)現(xiàn)自己落入了這個“局”里，再也無法逃離……

他站在窗邊，看著街景。柏油馬路在黃昏的侵染下呈現(xiàn)出骯臟的土黃色，空中飄著輕薄的煙霧，正在西去的太陽形狀模糊，像布面上一塊尷尬的破洞。車輛是一個個笨拙的移動土塊，行人們則是一群毫無主見的螞蟻——它們都在做著自以為是的無序運動……他看著這幅景象，心慢慢沉下去。過了一會兒，他下定決心般狠狠拉上窗簾，坐在電腦桌前，點上一根煙，沒好氣地思考今后的打算。他懷著編劇夢在這個只有二十平方的開間住了五年，這里的廚房由角落里的電磁爐與水池充當(dāng)，衛(wèi)生間窄小得幾乎無法轉(zhuǎn)身，屋里總有一股發(fā)霉的味道，象征失敗的味道，而他的夢想也在殘破的現(xiàn)實中逐漸落空：這些年，他寫了很多自認(rèn)為杰出的劇本，卻無一部上映——想到這里，他猛吸一口煙，憤懣和煙霧同時在肺里漲大——難道真的比別人差嗎？他把煙按滅，覺得胃里心里全都空落落的。我不屬于這里。他在心里咂摸著這句話。也許該離開了。

他想去廚房隨便找點東西吃，電話卻在這時響了，是李昂。

“嘛呢兄弟，吃飯了沒？”李昂亢奮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了免提，盤算著如何快速結(jié)束這場對話。“馬上吃。”他說。

“別湊合了，出來吃點吧。”李昂的聲音像一把劣質(zhì)的劍。

“不了。”他斬釘截鐵地回道，心里越來越厭煩。

“我跟你講，我組了個局，一個特別有名的制片人會來。相信我兄弟，過來吃飯，不然你會后悔的。”李昂并不打算放棄，執(zhí)意勸說他。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李昂尖利的話語聲轉(zhuǎn)換為蚊子的嗡嗡叫聲。好幾次，他都伸出手臂，在空中扇了又扇，想把這只無形的蚊子趕走。然后他知道，掛掉電話是唯一的辦法。他尋找合適的時機，盤算著在對方苦口婆心到口干舌燥，乃至不得不停歇喘氣的時候，迅速道歉并掛掉電話。機會終于被他找到了。在李昂長篇大論描述了該制片人的獨特眼光和運作能力后，終于有了短暫的空隙——李昂似乎在思索，而他則準(zhǔn)備著措辭：對不起兄弟，我身體不舒服，下次再聚吧。就這樣，拒絕掉這只熱衷于飯局的花蝴蝶，享受一個清凈的夜晚。就在他要說出第一個字時，李昂突然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唉，其實我早就跟他提過你，只不過那時或許他太忙，沒太上心，我以為他看不上咱……可是前兩天，他突然主動提出要見你。我覺得，這是個機會吧。”

聽李昂這么說，他沉默了。然后，他像個傻子一樣忘掉了剛才找的蹩腳理由。

他鬼使神差刮了胡子，換好衣服，叫了車，隨著咯吱作響的電梯下到一層，步入喧囂街景中。實際上，他坐在車?yán)镞€不到十分鐘就后悔了。正值下班高峰，車沒開幾步，就被死死堵在路口處了。司機查看地圖良久，發(fā)現(xiàn)沒有其他路線——無論如何都要經(jīng)過這個十字路口。“其實……地鐵站離這里不遠(yuǎn)……”司機小心翼翼地提議，卻在后視鏡里撞上他憤怒的目光，嚇得不敢再吱聲。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不采納司機的提議，這里絕對有賭氣的成分。此時，十字路口徹底癱瘓，不耐煩的車輛橫躥到路中央，被緊追其上的其他車緊緊圍住；沒人愿意認(rèn)真想想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人們能做的只有按喇叭，制作噪音。他在濃密的音墻中產(chǎn)生了一個想法：拉開車門，去坐地鐵，到火車站，現(xiàn)在就買票離開吧。可事實是，他連邁出第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交警到來，疏通了車輛，他們暢通無阻了一陣，馬上又陷入堵塞，如此反復(fù)數(shù)次，在一個半小時后，才到達(dá)這個離他家僅有五公里的大廈，其間李昂催促多次。他上到五層，發(fā)現(xiàn)這是間古香古色的高檔餐廳，沒有散座，只有幾棟獨立的古代建筑，充作包間。他踩著鵝卵石甬道，在假山中穿梭，尋找名為“如夢”的包間。這時，一位穿著漢服、梳著發(fā)髻的女子走來，殷勤地對他說：“先生，請問您去哪個包間？”他打量了女人一番，從牙縫里迸出兩字：如夢。女人微微一笑，走到前方帶路。他邊往前走，邊欣賞著女人扭來扭去的腰肢，并不時萌生出捏女人屁股一把的念頭。不一會兒，他被指引到一座紅墻綠瓦的建筑前，看到屋檐下掛著“如夢”的牌子。他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老劉，你怎么來這么晚啊！快進(jìn)來！”

他剛一進(jìn)門，就被李昂噴薄而出的話語打了個措手不及。包間明亮的光與走廊昏暗的光形成鮮明對比，讓他產(chǎn)生一種奇妙的錯覺：仿佛這是一處異域，墻壁不僅隔絕了外面的假山假水，更消去了真實世界的屬性——他看見李昂歪著身子站在桌邊，不懷好意地看著他。此人高瘦，喜歡穿松垮的衣服，遠(yuǎn)看像一個衣服架子。他瀏覽一周，迅速了解到現(xiàn)場狀況：房間里裝點著書、畫、瓷器，有古風(fēng)之韻；巨大的圓桌上擺滿盤子，多已見底，看來大家已經(jīng)吃飽了；男士面前有紅酒，女士喝果汁；一位肥頭大耳的光頭男士坐主位，穿白色真絲襯衫，揉著兩粒文玩核桃，正笑瞇瞇地望著他；光頭男右側(cè)是李昂，左側(cè)有兩個空位，李昂的旁邊順次坐著三個女人，兩個很年輕，頭發(fā)一長一短，大眼無神，卻都拚命裝作機靈的樣子；還有一位美艷少婦，一直在低頭看手機，對他的到來毫無興趣。

“小劉，幸會幸會，快坐！”光頭男士伸出一只粗壯的手指，對著少婦旁邊的空位指了一下。少婦心領(lǐng)神會地往年輕女孩兒那邊挪了挪，留出寬闊的地方讓他落座。

光頭男不是一個簡單人物，從他淡定的姿態(tài)，以及女孩們看他時局促的眼神便可得知，他富有到可以掌控大多數(shù)飯局。而他，一位陌生飯局的闖入者，不得不抱有謙恭的態(tài)度，才能迅速融入這里。他首先倒了半杯紅酒，一氣喝下，以表達(dá)遲到的歉意。這時，服務(wù)員進(jìn)來加菜，李昂趁這空當(dāng)向他介紹：“這位是王總，著名制片人。”當(dāng)然，這是王總，密閉世界的暫時領(lǐng)導(dǎo)者，仿佛大米蔬菜都要看其眼色行事。“這是飛飛，瑤瑤，演員。”當(dāng)然，這樣年輕貌美的姑娘坐在這里，好像不做演員就會吃虧似的。“這是林總，‘悅樂’養(yǎng)生品牌創(chuàng)始人，美女總裁。”好吧，怪不得她如此冷漠，其實人們根本不知道她的職業(yè)是什么，她的生活是個謎，也許只有愛馬仕和美麗的臉蛋是真的……一切就緒，全新的世界此刻在他眼中逐漸成型。

“小劉，大編劇，久仰，久仰，哈哈哈，今天終于相見。聽說你很有才華，真是幸會，幸會啊！哈哈哈！”與其說這些字句是從王總嘴里流出來的，不如說是隨著他的笑聲連滾帶爬出來的。然后，王總豪邁地倒了半杯紅酒，率先一飲而盡。既然王總?cè)绱擞卸Y數(shù)，他當(dāng)然要更勝一籌。他把杯子滿到三分之二處，毫不猶豫地仰脖喝下。“好！”王總豪聲贊嘆，并伴以炮仗一樣的擊掌聲。

他謙卑地坐下，低著頭，擺弄面前的餐具。此時，場面有短暫的寂靜。為了不讓空氣凝固，他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碟子里翻來找去——他真是餓壞了，可是盤子中只剩下幾個蔫蔥段兒和一塊小海參，他猶豫著夾起海參，卻聽王總說道：“別吃那個，我又點了兩個菜，一會兒就來。”他只得放下筷子，隨著王總一并端起酒杯，往前一送。“來，先喝酒！”王總說。

……

小珂，1988年生于北京。小說散見于《收獲》《十月》《天涯》《西湖》《長江文藝》《青年文學(xué)》《青年作家》等，有作品入選《小說選刊》《中華文學(xué)選刊》《中篇小說選刊》等選本以及排行榜。曾榮獲“紫金?人民文學(xué)之星”長篇小說佳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