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工作

 

我比以往更沉默了，不是最近

而是持續(xù)性的，今年比去年，去年比前年

更加沉默的這一事實。當(dāng)我看電視時，

賽馬選手沖出了賽道，觀看著馬蹄

在半空騰躍，我因此而變得更加沉默。

“致死性的一躍”[1]。忘了是誰說過的話語

每次坐在沙發(fā)上，一些話語向我襲來

有甜美的瞬間、也有長久的痛苦

它們低沉下去，它們的這種低沉

讓我感覺到它們是存在的。

肖斯塔科維奇的弦樂，一種絕對存在而又撕扯

    著存在的聲音迫使我不得不凝視，凝視

著這股聲音，不知不覺地滑入更大的沉默

我花了比以往更長的時間去凝視它

時間是微不足道的；我每天起床、下床、上床

比任何人都有機(jī)會觀察自己的身體

但我從來不看它。是不是也是

沉默的一種？無論是面對面的交談（無休止的交談！）

還是在社交媒體上，我都怯于發(fā)聲，我感到羞恥

為自己的聲音感到羞恥，為這種假性的詩性而羞恥

為所有人感到羞恥。羞恥。羞恥讓我穿上衣服

而不是注視自己的身體，每個人都穿著華麗的衣服

在電視里，在賽馬場，在每一個可能的空間

每一個被話語擠占的空間，他們鼓勵我們

要活出我們的痕跡，遠(yuǎn)比祖先所創(chuàng)造的

更偉大的痕跡。而我的做法正好相反

我每天都做夢，一個個夢美妙無比，卻又瞬間

被遺忘，我從來不會記下它們，我認(rèn)為這才是

夢的真正價值：產(chǎn)生，然后被遺忘

就像聲音，產(chǎn)生，然后消除；就這樣

一年比一年沉默下去，不是一時一刻，

而是持續(xù)性的、恒久不斷的Gjentagelsen[2]。我相信

自己能夠勝任這點工作。

 

注釋：

[1]致死性的一躍：源于克爾凱郭爾語。意語“Salto mortale”

[2]Gjentagelsen：丹麥語，意為重復(fù)。

 

大蜘蛛

 

——阿露加，你還會感到痛苦嗎？

 

黑暗中的小綿羊，我曾這樣

稱呼你，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著苦澀的藥片

你在房間中間坐下，你對所有人說

請不要來打擾。孤獨如發(fā)熱的球體

你不動聲色地?fù)肀е皇堑模瑸槭裁?/p>

要有喧囂的語言？十個人在房間里相互擁抱

也足以抵消語言的美。連最親近的人

也不曾具有那種美。霜降的氣溫已使各自的唇

干裂。樂譜和書籍散落在腳邊

你閉上眼睛，你仍然感到匱乏，今天的奏鳴曲

尚未開始，我們的生活才漸漸有了一點眉目

我們貧窮、軟弱，我們的特質(zhì)就是

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安靜。那些不屬于

地球之上的夜晚，你也曾向我分享過

那些把人壓扁的大雪、雨后松林的氣味

我不知道那里有沒有一只逃逸的松鼠，大概是

夢里，我把一切隱藏了起來。你讓我自由

就像音樂和寫作，于事無補

但給予止痛和自由。命運的三度顫音。

你在我面前蜷縮，置入無意識的冰箱里

過了一天，取出來的或許是一個天使

也可能是一枚史前的蛋；我喜歡你每一種

讓我選擇的形態(tài)。初次見面時，你帶我去看

教室樓道里吊燈上的蜘蛛，它敞開手腳

趴在燈罩上，朦朧而克制，漏了氣的幻想

已經(jīng)是一只非常巨大、非常朋克的蜘蛛了，而我

總覺得渺小。我以為自己見過更大的蜘蛛。

 

餐后散步

 

在湖邊，一口一口地把魚塊吞進(jìn)肚子里

之后我站起身，說：去散步吧

朋友沒有動，手掌托著臉頰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湖邊呆坐著

老是望著個湖水有什么勁，好像

每個人都非得愛這塊水似的

過了幾分鐘，我把賬付了

回頭一望，他慢吞吞向我走來

一頭干瘦的駱駝（可他有150，或者160斤）

壓過路面的景象。七點鐘的暮色

要掉光了，我們轉(zhuǎn)過路口

歌舞廳旋轉(zhuǎn)的彩燈，衰老的蟬翼

在那么一瞬間突然出現(xiàn)，沒關(guān)系

大家都這樣，這么熟，有什么事兒

不能當(dāng)面透露呢。風(fēng)開始刮起來了

可樂瓶在地上哐哐亂響，我們邊踢著

這滿地的虛無，邊沿著筆直的坡道

懸浮而上；他談?wù)撈鹨粋€姑娘

到底是怎樣一個姑娘

我們都已經(jīng)忘記了

但他還清晰記得姑娘的前任男友

小時候住在哪塊地方

這讓我們滑稽地笑，歐洲那邊

又發(fā)生了什么事，雪鳥攜帶著擴(kuò)音器

從山頂墜下針葉林，都與我們無關(guān)

想到這里，仿佛被靜默的子彈擊中

他從口袋里掏煙

好吧，就此打住

想說的都說了，否則還有散步什么事

他再一次停下腳步?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于

他通過這個動作來認(rèn)識我

 

夏夜回旋曲

 

年老的你也許能回憶起當(dāng)晚：

涼爽的夏夜，有空調(diào)，垂盆草和蜂巢星云

也許不會：樂觀者會認(rèn)為一切稀松平常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走上去，在黑色機(jī)器面前坐下

    演奏

題名為《激流》（名字的意義或許并非取悅聽眾）

符合指定年齡的聽眾，多數(shù)尚未成年

而你不速而來，攜帶無化學(xué)式名稱的毒素

尋找機(jī)會消隱在眾人之間

他們和你不斷遠(yuǎn)離，如唾棄一塊黯淡的金屬

明亮的舞臺，開放而貪婪

吞食聲音

沉默是最好的糖果，含在嘴里；沉默沒有任何幫助

有人會打破，即使如此還是被打破

只有一瞬間，群體的面孔朝你打開

你走向了簡陋的配鑰處

 

對待某個片段，鋼琴家反復(fù)彈奏

生活和煩惱也不斷重復(fù)，被破碎，重新組合

鄰座姑娘的咳嗽也融進(jìn)了這片陰影里

你不會抱怨現(xiàn)實

它充滿了廉價洗衣液的味道，到處都有

腋下。胸間。肚皮。床笫的每個凹面。

一個虛無的假設(shè)：更年輕的你

假如替換掉在座的任何一位青春滿臉的小子

假如你以前也坐在同樣的位置

你會不會像玩具一樣大笑

反正也不會發(fā)生

在座的每位都知道；鋼琴家賣力地演奏

因為他的藝術(shù)就在此處，宇宙的某個坍縮點

而你不能終止回憶

回憶里并沒有鋼琴，沒有離調(diào)和回旋曲式

回憶不堪回首，你忍不住掉了眼淚

流淚

這恰好也是

我不能解釋的地方

 

一位女高音的肖像畫

 

漢娜走進(jìn)來，在椅子上坐下

她穿過那些蠕動的弓弦

前面是觀眾，后頭

伙伴們低著頭，沒有看她

他們不是不認(rèn)識漢娜，相反地

圓號手、鍵盤和首席指揮都是好友

陌生的觀眾們雙目圓睜，面前

無論是一位高鼻深目的美人，還是

一個圓嘟嘟的雪球，那球從阿爾卑斯?jié)L下

他們又不管

她是誰，美又是什么

他們只關(guān)心自個兒的生活

今晚是否度過了高雅輕松的一晚

至少是，跟怒火、口水和老天爺都無關(guān)的一晚

 

一個靜穆的多面圓點。放進(jìn)

每個人的眼幕平面上

失語的模特。

在觀眾的笑容里顯現(xiàn)

誰都以為?直到樂章結(jié)束

她會安靜地坐著，她不在乎

該在乎的不在乎和不在乎的在乎

她在乎節(jié)奏，一個不為人知的節(jié)奏

在座觀眾。劇場老板。站在塔尖的指揮。

對她的節(jié)奏都一無所知

自我安慰。她的心臟有槍聲響起

她的時刻就要到了

“漢娜”

 

老笨象

 

我感冒了。全家人陪我一起去看病

你肯定記得，我跟你提過，幼年時

看中醫(yī)的經(jīng)歷。鑲著黃雀鳥的天花板

冰塊般的地磚，四周閃耀著過于刺目的光亮

你和媽媽坐在木偶似的醫(yī)師斜對面

一張古銅色的長椅上，你們愉快地

談起了家里的瑣事，必定是關(guān)于那臺

90年代初買來的海爾洗衣機(jī)，它太老了

只能一個勁地 逆時針地旋轉(zhuǎn)十五分鐘，還常常漏水

老得像頭大笨象。你們?yōu)檫@頭笨象開懷大笑

絕不是譏諷，這是由衷地、善意地對一位老朋友

開的玩笑。我想我肯定在旁邊，不然怎么

知道得這么清楚。你依偎在我身上

同我聊天?你說話的方式讓我感覺到仿佛我們這個樣子

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家庭生活令你成熟穩(wěn)重

與你相比，我反而畏手畏腳，像一顆黏糊糊的糖

溶進(jìn)了你的微笑里。我猶如孩子般享受這一切

一切都是開頭時每個日夜的愿景——而當(dāng)我醒來

發(fā)現(xiàn)這是一場難以平息的夢，那些承諾的果實

已被孤獨的鳥兒銜取。

    索 耳，1992年生于廣東湛江，武漢大學(xué)比較文學(xué)與世界文學(xué)碩士。編過雜志、做過媒體、策過展，現(xiàn)居北京。中短篇小說發(fā)表于《收獲》《花城》《鐘山》《山花》等雜志，出版有長篇小說《伐木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