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 章

 

游船空寂無人，依身岸邊

水鳥垂下腦袋，單腳立在船槳上打盹

一群孩子揮舞著樹枝奔跑而來

山脈蘇醒，天空瞬息萬變

 

我的骨骼嘎吱作響，金屬般滾燙

涉水的欲望如畫卷舒展，一覽無余

饑渴的馬燈，在腦中點亮。河流

巨大的容器，蓑衣編織的懷抱

 

我像一個被奪去原味的果子

在草地上翻滾，歌唱雨露與月華

還有余溫。遠處的山巒像風中的樹葉

在水流中涌起波浪、泡沫、光影

 

人生的留白注定多于墨點

那一天旭日當空，狂野如虹

我留在堤岸沼澤的腳印

宛如散落河川的一枚閑章

 

伏 案

 

對于一個閑來無事的人

讀書很像一種宗教儀式

平時戴著眼鏡，伏案時卻要摘下它

這是否暗示，裸露的事物更加真切

 

屋外陽光燦爛，墻根的螞蟻汗流浹背

我在字里行間尋找微小的回味

多年前看淡的篇章，在此刻

依然閃耀著荊棘的光芒

 

書柜倚墻而立，以靜制動

像披著舊時光的穿越者，像魚群

遙想這個世界的滄桑與爛漫

為一只手的到來感到羞怯

 

春日里流水為自身歡歌、旋轉(zhuǎn)

沒有人發(fā)現(xiàn)，它的愛情在樹冠、云霄

耕者有其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林中響箭，與我隔岸相望、隔隴相聞

 

替 身

 

只有少年能夠讀懂

春光為什么會飛

他們的心和鳥兒一樣

經(jīng)常在夜幕降臨的時候

扮成黎明的替身

 

我羨慕有人保持童心

像雪花，對流水滿含深情

這個念頭一旦浮出水面

卻發(fā)現(xiàn)，我真實的童年

去向不明

 

我在城市里渴望鄉(xiāng)村

回到鄉(xiāng)村卻又忍不住

眺望城市，如同一個失語者

登上想象的舞臺，不知道

那個人，是不是自己的替身

 

敘述者

 

做了三十年的敘述者

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口齒不清

語意不暢，那些行云流水

栩栩如生的細節(jié)

轉(zhuǎn)眼間變成皺皺巴巴的拼接

 

這很像一次秘密演奏

熟悉的曲譜失去了音階

故事只能另起一行

腦葉的螺旋槳，在藻類四周

不分晝夜地滑翔

 

磕磕絆絆到了尾聲

大汗淋漓的敘述者

用一聲嘆息畫上句號

他老了，實在背不動

身體里語言的重量

 

星 座

 

人自詡?cè)f物之靈

卻用星座解憂釋懷

男男女女對號入座

聽天由命，并用它

重逢自己的戀人，追憶

消失在遠方的激情

 

如今，太空觸手可及

十二星座和人類

在下個世紀

將成為一個棋盤上的棋子

那時，歸鄉(xiāng)的路

肯定更加漫長，遙遙無期

 

光 斑

 

螢火蟲在童話中永生

或遠或近，它的光暈

在夜晚純凈時刻

讓孩子們目光明亮，毫無懼怕

它與光源保持距離

心甘情愿做大地上的星星

 

而我置身于另一個

鏡像中的世界

光影斑駁的鏡面

像一張過度壓縮的光碟

無論我站在什么位置

都是一粒模糊的光斑

 

接近泥土的生活

 

這個春天，我住在了一樓

不再臨窗遠眺，思緒飛舞

清晨和黃昏，有不同的鳥兒在耳邊啼叫

出門便嗅到濃郁的泥土氣息

目睹小河流進我的生活

多年以前在東北，夜晚寧靜

友人向我推薦利奧波德

送我一冊《沙鄉(xiāng)年鑒》

這個林務官眼中的天空沒有邊界

他的一生只說了四個字：土地倫理

從一朵花開，到天空盤旋的颶風

以想象的力量喚醒了人類意識

 

這個春天，我從高樓下來

在荒野傳說里打開一扇門

正視自我演變，向等候我傾訴的人

描繪心頭雜草成長的歷史

接近泥土生活的思緒

從今往后，抽身于喧囂的文字

不再留戀一池清水

在倒垂的雨幕里，彎腰洗刷

領悟被群山所理解的道路

在庭院里搭上高低不一的欄桿

白天曬我的衣裳

夜晚，留給昆蟲棲息

 

瞬 間

 

一

北方的雪在陽光下酣睡不醒

積雪之下，流水

深邃而狹窄，比我的想象

走得更遠

 

二

樹影是黃昏的嘴唇

搖曳。不過是人們自以為是的誤讀

耳語。對那個接近物的存在

又怎會被別人聽見

 

三

約瑟夫·布羅茨基說

“一支箭，在它飛翔的每一個瞬間

都是靜止不動的。”

我們看到的千變?nèi)f化，有可能

只是一個個鏡像的重疊

 

四

火焰在寂靜中有一種特殊魅力

它已經(jīng)爆發(fā)，卻異常冷峻

古老的故事躺在它的懷中

安然入眠

 

五

鳥是怎么醒來的

從第一個雨夜開始的瞬間

它一生的修為，就是和陽光

成為密不可分的整體

    馬季：一級作家，中國作協(xié)網(wǎng)絡文學委員會委員。一九八五年開始發(fā)表詩歌，出版詩集《馬季詩選》《我的界限》，長篇小說《大海商》，另著有小說集、隨筆集、理論評論集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