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唐·崔護

小夏買了一瓶香水兒，她把自己噴成一只甜甜蜜蜜的大香瓜。

這是一個陽光尚好的星期天，小夏一下子冒出一大串美好的愿望——買漂亮衣服做精致發型，對，還要染一手閃閃發光的指甲。這些愿望像青蛙一樣在心里跳呀跳，按都按不住。

這些愿望啊！就像新婚的緞子被面兒，又綿軟又體貼，把一個平淡無奇的星期天，浸染出溫潤的光澤。小夏蠻喜歡星期天，無論陰雨霏霏，無論霧霾皚皚——因為這一天她可以心懷坦蕩地睡到日上三竿。

這個星期天小夏依舊賴在床上，做著那些不著邊際的美夢。她居然夢見校園里那棵大樹結滿了拳頭大的金元寶。小夏正苦于夠不到，一個男同學跑過來幫她搖樹干，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天，這不是發財了？嘟嘟嘟，枕邊的手機炸開鍋。

小夏憤怒地摁掉手機，將被子拉過頭頂，那滿地黃燦燦的金元寶，多么難得的機會，就算做夢也要爽一把。然而呢，胳膊腿斷了，打個石膏還能接上；一個斷篇的美夢就沒那么容易接了，小夏閉著眼睛努力了半天也不行。她翻身坐起來想吼人。吼誰呢？

現在家里邊沒有一個目標能讓她攻擊——丁坤帶著丁丁一大早去了補習班。丁坤這個人雖然沒大本事，但他任勞任怨。洗衣服、擦地板、做早餐，還包攬了星期天丁丁所有補課的陪讀兼課堂筆記整理。丁坤并不擅長數學，但他有鉆牛角尖精神，為求證一個圓的面積，能死摳到下半夜去。

丁丁也上進努力，自從上了補習班，成績一下子由班級三十名改寫為二十名。這么一想小夏就不氣了，索性翻開手機，哎喲，同學群里足足趴著上百條信息。什么情況？

原來下個周末要在海島山莊搞同學聚會，周五去周日返，連來帶去共三天。召集人馬小軍扯著嗓子喊，注意了！注意了！所有費用均無須自理，大家把自己帶去就好。

此時群里正在踴躍接龍買船票。小夏思量片刻，在第二十八位后面敲上名字。她把被子拉到身上，這一刻心窩和被窩一樣柔軟，那些美好的愿望也爭先恐后跳出來。

小夏平時對自己馬馬虎虎，頂多往臉上貼個蘿卜片、黃瓜片算做面膜。這里邊有對生活的懈怠，也有經濟問題。丁坤是公務員，自己在一家物業公司上班。萬兒八千的收入，對一個三口之家蠻說得過去。

然而小夏是個偉大的母親，早早立志投資教育。在丁丁升初中之前，果斷花重金購置了學區房，現在還背著一肩膀貸款呢！微信群里還在嘟嘟叫，小夏拿上挎包，春風它吹上了我的臉，告訴我現在還是春天……

美好的事物當然要從頭開始，小夏轉到商業中心，發廊在這里已經升華得面目全非，煥然造型、摩斯密碼、曲直空間、AD工作室，不是門前的旋轉燈，你都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

小夏的腿不知該往哪個門里邁，正猶豫著，一旁的玻璃窗咚咚響。只見一個大頭盔貼在玻璃上，頭盔下面是半張臉，那半張臉下面的嘴正朝她一張一翕，“來啊，進來啊。”小夏忽然聯想到丁丁的變形金剛。她站在那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里面出來一個服務員，“快請進，你有個朋友在里面。”

小夏看見那個變形金剛正把腦袋從頭盔里抽出來，原來是同學肖林，雖然好久不見，但這張臉并不陌生，肖林常在同學群里曬她的生活照。時而面朝大海，時而仰望星空，時而嘴里叼著一粒葡萄，時而與京巴狗賽跑……滿滿的文藝范兒。

照片雖然也使用了美顏和瘦臉，與這張從頭盔里鉆出來的腦袋大體差不多。肖林對她笑，“隔著玻璃我見你走了好幾圈，就在這家做吧，手藝蠻好，去年我在這兒辦了VIP。我不想把頭發弄得太復雜，就簡單營養一下。”

服務員遞過一個價目表，上面的數字從兩百八到兩千八依次排出階梯。小夏有種被綁架的感覺，又沒退路，一狠心點了四百八的，約等于丁丁兩節數學課。

小夏習慣把物品的價格用課時費換算，比如一臺微波爐八百元，那就相當于數學一對一四課時、英語小班五課時、語文大班八課時。比如給朋友結婚隨份子五百元，約等于作文六課時。小夏正琢磨拿四百八換算，服務員遞過熱毛巾幫她敷臉，不一會兒小夏的腦袋也被套上頭盔定型加熱。

做頭發的過程漫長又無聊，不過小夏遇見肖林了，她們可是久未謀面的親同學，還曾經是同桌，況且還有共赴海島山莊的計劃，區區幾個小時倒也容易打發。

肖林的嘴像個喇叭，哪個同學日子過得富裕，哪個同學日子過得恓惶，誰賺了大錢，誰把老本賠個精光，誰正在鬧離婚，誰背地里偷偷找相好的……

“知道嗎？這次的同學聚會幕后操手是付強！”“我看見召集人是馬小軍！”“他只負責張羅跑腿兒，付強剛剛晉升心情正爽，據說海島山莊的老板是他的鐵哥們兒。”

肖林忽然停下來看小夏，眼睛一眨一眨的，“付強晉升這事兒你不知道？人家都局長了！”小夏搖頭，整天相夫教子，早就兩耳不聞窗外事。聽到“付強”兩個字，小夏嘴巴寡淡，心里卻撲棱一聲，仿佛飛進一只鳥。

她忽然想起早晨的金元寶夢，那個幫她搖晃樹干的人不就是付強嗎？身穿湖藍色運動服，里面襯著白襯衫，從頭到腳都清清爽爽……小夏心里邊那只鳥撲棱著飛呀飛，直把她帶到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晚自習忽然停電了，大家都如釋重負一聲長嘆。最好別來電，最好別來電！就這樣趴在桌子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高三的晚自習就像在黑夜里背著一座山前行，都快累趴下了，不知誰喊了一句——地震了！頃刻間桌子板凳一起響，書包文具飛滿地，哈哈，一群膽小鬼……

小夏在黑暗中蹲下去尋找滾落的鋼筆，她先摸到一本書，接著摸到一把尺，然后摸到一塊餅干，再然后摸到一只熱乎乎的手——潮潮的，散發著青春年少的體溫。唰，燈亮了。除了滿地狼藉外，小夏還看到一張紅彤彤的羞澀的臉，那么年輕，虛火正旺，鼻尖上屹立的那顆青春痘正蓄勢待發……

小夏收到情書了，不對，是紙條。豆腐塊大的巴掌寬的，還有一筷子窄比打小抄紙條還細的。與此同時，小夏還收到了大白兔奶糖、巧克力豆、炮兵步兵騎兵等小玩偶……

小夏不討厭付強，甚至有點喜歡。十七八歲女孩子的心啊，一個小石子兒丟進去，也會蕩出層層漣漪。那付強丟下的何止小石子兒，簡直就是一塊大磚頭。新年禮物居然是一塊卡通表，甭管多少錢，也算一個大物件兒。

小夏對人對物都不反感，但她能管住自己。如果沒有高考這道門檻也罷，年輕的朋友盡管去戀愛。關鍵小夏的成績不錯，關鍵她還夢想著利用高考給自己插上翅膀，飛到北京飛到南京飛到上海，總之外面的世界對她誘惑極大。小夏用紅筆在付強的作業本上寫了四個大字——遠走高飛……

服務員送來一杯蜜水，小夏并沒覺得甜。肖林還在嘮叨：“知道馬小軍為什么鞍前馬后？付強幫了他一個大忙。”“什么？”“幫他兒子去了重點高中，那孩子的分數離重點差了一大截。”

付出都有回報，銀子不會白流。兒子去補習班，成績就往前跑了；自己來發型屋，頭發就柔順了服帖了。服務員指著墻上的一張貼畫，“要不要在前面漂一縷棕紅色，就像畫上那樣，又減齡又洋氣，還能討個紅運當頭的彩！”這次小夏倒爽快，連價格都沒問。

肖林把整個頭都染成棗紅色，乍看像只火雞。她們撫今追昔地聊啊聊，十幾年的光陰在她們舌尖上倏忽跳過。結賬時小夏借光享受了會員價，這么一算，前額那縷紅頭發等于免費贈送。

兩個女人從發廊里出來，彼此打量著心情都不錯，都有舊貌換新顏的感覺。難得偶遇，尤其小夏，她今天獲得的信息量，遠遠超出之前幾年的總和。她們都不愿意就此收兵，便像親姐妹那樣，挽起胳膊逛街了。

很快肖林的手上胳膊上都掛滿了購物袋，遠看像棵圣誕樹。小夏就謹慎多了，鎖定目標后，偷偷打開手機淘寶。經過反復求證，她買下一條裙子。

自從有了淘寶，小夏差不多沒逛過街。現在生活仿佛跳回從前，漫不經心地走在大街上，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東游西逛。

累了，她們要坐下來小憩吃點東西。商場里剛好有一家西餐廳，小夏決定這一頓她請，剛剛在發廊已經跟人家借光了。

小夏要了兩份牛排，她在手機上快速翻找美團，這家店怎么沒上美團？她讓肖林看同學群，報名人數還在增加。肖林笑，“這回是白吃白住，還有人給買船票。”這話讓小夏心里很不舒坦，她懨懨地放下手機。

肖林看看她，“你蠻仔細的，我老公成天罵我敗家。”這話更煩人，簡直在賣弄了，“我發現你還是個手機控，幾乎寸步不離。”機會來了，小夏說老公帶兒子去補課班，遇到弄不明白的題及時發過來，剛剛一邊買衣服還解了道數學題。

這么說的時候，小夏就找到了信心，也在提醒肖林，當初她可是班里的學霸，到現在這些功課還是她做人的底氣。肖林講現在的課本可比我們那時候難多了。小夏挑起一塊牛排，“只要我認真研究，沒問題。”

“你不給孩子輔導嗎？”小夏明顯不厚道了。肖林功課差，當初作業小考都依靠她，連高考都沒參加。這便是女人，剛剛還挽著胳膊跟姐妹一樣，現在又杠上了。

“輔導可輪不上我，她爸爸就是教數學的。”“中學老師？”“對。”“那他也在外面開輔導班吧？”“是的，他在這個領域有名氣，學生還不少呢！”

小夏知道現在學校里的老師差不多都在外面開班掙外快，家長們辛辛苦苦賺倆錢，都奉獻給他們了。不是昂貴的補課費，她哪至于過得這么緊巴？

小夏提醒她，“據說現在抓得緊，被逮住要開除公職的，你老公可千萬小心。”肖林滿不在乎，“大不了不干了。現在有多少老師辭掉公職開補課班，一年收入過百萬。”這個話題太擰巴，容易把剛剛撿起來的友誼破壞，停！就此打住。

……

張魯鐳，女，1969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一級，遼寧省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遼寧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現工作于大連市文化藝術研究所。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當代》《十月》《北京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青年文學》等雜志，并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雜志多次轉載。小說集《小日子》曾入選2008年中國作協“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曾獲第五屆、第六屆、第七屆、第九屆、第十屆遼寧文學獎，第二屆“禧福祥杯”《小說選刊》最受讀者歡迎小說獎，第六屆《中國作家》“劍門關”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