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半秒鐘的時間，陳然然的大腦跳出疑問，那家花店不會是姜艷春開的吧，她那么多金，開什么都有可能。這念頭又迅速打消了，原因是陳然然覺得姜艷春不會這么傻，如果是她自己的店，她不可能還要埋單。陳然然很快想明白了，姜艷春炫的不是花，而是財富。

姜艷春有大把房產，這不是秘密。當年手上有錢，腦子又靈光，除了房子，名下還有幾間店鋪。這是姜艷春自己說的，她故意說得漫不經心，言外之意，自己不只有錢還有智慧。

陳然然是通過群聊添加姜艷春微信的，之前兩個人沒有聯系，原因是陳然然雖然和她在同一層樓里打卡上班，卻沒有過交集。實話說，陳然然不喜歡姜艷春，尤其見到她裹著一襲旗袍坐在狹窄的格子間，什么裝束啊，不倫不類，不僅沒有拉高身價、體現氣質，反而顯得怪異和格局不高。她手上怎么不拿把小扇子呢？陳然然腦子里出現了電影畫面。姜艷春瘦長的身子因為這身緊巴的旗袍，也跟著僵硬起來，扁扁的櫻桃般的小嘴鑲在一張疲倦的臉上，也是同樣的效果。

聽公司的人說，姜艷春是想打發時間才跑來上班的，也就是說人家屬于自費工作，目的不是賺錢而是為了打發時間。村改居之后，公司里多了一些這樣的女性，用公司老總的話說，是不想被時代拋棄。

姜艷春平日里除了在朋友圈發些閑情照片，幾乎無事可做。陳然然每次去茶水間，都能看到她臺面上的花和咖啡，以及放松的雙腿。無需工作，便有大把錢可用，這樣的生活當然被人羨慕。陳然然的老娘就曾感慨生錯了地方，言下之意，如果自己是土生土長的深圳人，就不用這樣打拼了。

陳然然聽了，不作回應。她認為老媽就是閑，才會有這么多的想法，陳然然想動員她去跳舞，又擔心引出新的話題，索性放棄。老媽平時喜歡端著，總是不肯下凡。

陳然然是貨真價實的深二代，從出生到大學到讀研，沒有離開過深圳，不想折騰。

姜艷春每次曬富，必然引來幾個傻瓜追在后面點贊，似乎早晚有一天姜艷春會大發慈悲撒錢似的。陳然然見了，內心冷笑三聲。這樣的例子在公司還有不少，多數是有房有產的本地人，上班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對工資并無太多要求。如此一來，陳然然這種每個月都緊緊張張盯著工資的人便顯得無比庸俗。

陳然然認為，姜艷春上班只是為了拉仇恨、擾民，所以對姜艷春從來視而不見，哪怕電梯里面只有兩個人，陳然然眼里也空無一物，不打招呼。倒是姜艷春在漫長而無聊的升高途中，眼含波光，在口罩上方打量著冰美人陳然然。陳然然被盯得周身發癢，超想回頭一拳，讓姜艷春收回八卦心，管好自家事。上樓下樓，別的女人都是各種名牌傍身，而陳然然捧著紙皮袋的樣子特別扎眼。何必冒充富人，再說了跟原住民比富是不是有些犯蠢，有可能比得過嗎？陳然然認為老媽就是這種喜歡攀比、自尋煩惱的女人。姜艷春炫富之類，在陳然然面前無效。你富你的，與我何干，不要擋我陽光。

先是姜艷春在群里轉了一個鏈接，隨后發了兩次紅包。

紅包瞬間被搶光，而她的票卻沒有太多增加。搶紅包不過是蔡屋圍人的習慣，沒人注意是誰發的，或是還有其他什么內容，況且鏈接里還有若干無聊問題需要回答，操作起來稍費周折。陳然然和其他“九〇后”一樣，對這種麻煩的事情缺乏耐心，索性也就懶得搭理。

然而，群里僅有的一張票是陳然然投的，她把截圖發在了群里，原因是她搶了最大的紅包，四塊九毛錢。

姜艷春表達感謝的同時加了陳然然微信。私聊時，姜艷春除了獻花還送上了幾顆紅心表達感謝，仿佛陳然然不是為她投票，而是投資。陳然然說，您客氣了，小事一樁，舉手之勞。她不喜歡那種過分的熱絡，讓人渾身不自在。另外，老媽對她說過，那些過分熱情的人往往冷得很快。陳然然對公司所有人都是不冷不熱，包括公司老總和姜艷春。有一次，公司組織到韶關旅游，所有人都坐在車里等姜艷春，她超時五分鐘。公司老總不好意思地說再等等，陳然然已經不耐煩冷著臉問為什么。公司老總說她不一樣，陳然然接著問，她怎么不一樣。事后，公司老總委婉表達，說你來得晚，不清楚情況，這個姜艷春特別有錢，這一片算上，她都算是首富了。老總神秘地說，你想不到吧，她在京基百納都有幾間上等鋪頭，厲害吧。陳然然并不驚訝，說她就是在白宮買了店鋪關我什么事，我還不是要做好手頭的事。這句話把公司老總噎住了，站在原地生陳然然的氣。

想不到在微信里，姜艷春發來了一個紅包給陳然然，問，你可以幫我在你同學群里拉票嗎？

陳然然想了想說，可以，不需要紅包了吧。

發個紅包好說話，再說也耽誤你朋友的時間了。姜艷春說。

陳然然也就不再推讓，也懶得聽對方啰唆，她告訴姜艷春紅包已發出，并把截圖轉回來。好半天，陳然然也沒有看到姜艷春那邊有反應。

陳然然平時也會在微信上點贊，可是見到姜艷春在她朋友圈里點了十幾個贊還是感到不舒服，差不多是十分鐘之內。陳然然心想，大姐，你也不必這么討好我吧，我給你投票不過是順手加無聊。陳然然偶爾也會充當馬屁精給領導點個贊或肉麻夸獎一番，自己同時也會享受那種被贊的快樂，只是這情況如同京基百納里的哈根達斯，甜過幾分鐘就過去了，不會影響到她最后的決定，彼此見了面該討厭還是會討厭，不打招呼還是不打招呼。想到這里，陳然然把對方的鏈接再次打開，她仔細看了看對方發來的內容。

這是一個模范家庭評選的網上投票。看到這個，陳然然不免在心里暗笑，這是爺爺奶奶們熱衷的事情。當年她跟著父母回老家時見過，有的低矮的平房門框上掛著一塊金色小牌，上面有“模范家庭”四個小紅字。想不到現在還有啊，陳然然感到親切。可是又一想，現在大家都住在樓里，鄰里不認識，電梯里也不打招呼，難道掛在門前是給小偷看的嗎？陳然然看完鏈接，竟然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厭惡。

話說到姜艷春家之前，陳然然的二手車被貼了一千元罰單。為了省錢，陳然然在自家樓下的花店里買了一束花，而沒有去姜艷春不斷推薦的京基百納樓下的花店買。自己小區門前小花店的老板娘不斷在群里說有事見面請教，害得陳然然急忙趕到花店，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生意好做。見面之后，對方仍在講原來的事情。因為拖了時間，才導致陳然然被交警處罰。

陳然然站在街上，懊惱非常，她覺得不該那么著急便答應姜艷春的邀請，應該在外面找個地方喝杯茶或飲料，公事公辦，套什么近乎呢？陳然然怪自己嘴太饞，想吃姜艷春家里的飯菜。

后悔的事情也包括沒有去姜艷春推薦的花店，如果去了，自然不會出現罰單。當時不僅為了省錢，還因為陳然然想開車，而那家花店在京基百納一樓，陳然然算了算，去姜艷春家這趟需要兩次停車，所需費用可以買兩束花。陳然然不想花這個冤枉錢，正如男朋友說她的，腦袋里只想著錢。

不想錢想什么，陳然然白了對方一眼。當時老爸有事要見她，陳然然請老爸順便帶個盒飯，她早飯午飯都沒吃，晚飯也沒著落，又想吃點好的。

老爸邊批評邊答應，又問需要多一份嗎？顯然，他已經發現了可疑之處。

必須呀，帶不一樣的，到時還可以換著吃。陳然然不小心暴露了。

陳然然吃完自己這份又品嘗了男朋友那份之后，她命令對方轉錢給自己，說他暫時還不是你岳父。

男朋友白了下陳然然道，你眼里只有錢。

我喜歡錢有錯嗎？陳然然不以為然。

陳然然和男朋友住在紅桂路，距姜艷春家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最省事的辦法是走小路，直穿蔡屋圍，盡頭便是姜艷春的家。陳然然之所以不想走路，原因是她要冒充富人。陳然然擔心姜艷春因為看不起自己，而讓租房一事多費周折。陳然然發現姜艷春喜歡在電梯里打量別人戴了什么表，拎什么包，也會留意對方車的牌子，甚至包括此人有沒有收到過花。陳然然想，這個女人萬一懷疑了陳然然的經濟狀況，順便懷疑其男朋友的經濟實力，生出了不信任，店鋪打折或減免的事也就難說了。陳然然和姜艷春在同一家公司幾年，彼此沒有交集，畢竟好感和信任都沒有培養起來，這是陳然然買花之前想到的。

陳然然平時除了工作上和同事說說話，其他時間都少與人來往。她喜歡過二人世界，不愿意下了班還和同事逛街、吃飯、打牌，膩在一起，公私不分。

有一次，有個男同事約陳然然吃飯。她說，我有男朋友。

知道啊，我還有老婆呢。男同事對陳然然嬉皮笑臉，眨巴眼睛。

陳然然說，那你不在家好好陪老婆瞎撩什么呢？

男同事說，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只是想請教你幾個問題，你不是我們公司的咨詢師嗎？

陳然然說，那就現在問吧，如果是法律問題可以去我男朋友所里，不過你要花點銀子，免費的不行。

男同事問，你不是學法律的嗎？

陳然然說，是啊，眼下我分內工作是社區和股份公司的心理咨詢師，你有心理問題嗎？

男同事的臉冷下來，講幾句話也這么介意啊？

陳然然道，這是下班之后，我沒有這個義務吧。

男同事說，你也太高冷了吧。

陳然然說，我是不愿意被人誤會，解釋起來又費事。我的事情必須簡單、有效。平時我媽電話我都不愿接，我說什么她都會聯想，影響我心情，心情不好就會影響我工作和生活。

搞了半天，姜艷春竟然是男朋友所在事務所的房東。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前一段時間他還四處打聽，眼下竟送上門來。如果談成，陳然然也算是立了大功，男朋友還是看中這些的。此刻，陳然然一陣欣喜。

陳然然知道男朋友的心思，他一直想做合伙人，除了早有夢想，另一個原因是，他說眼下對于外貿行業是寒冬，可對于律師行業卻是春天。疫情期間，很多人家都出了問題。男朋友不顧陳然然不滿的眼神，說過兩次“千載難逢”。雖然陳然然承認對方說得對，被隔離在家這段時間，有心理疾病的人越來越多，家庭的矛盾也越來越多。陳然然所住的小區昨晚便有一位女士天亮前高喊，讓管理處把花園的貓帶走，完全是崩潰前的黑暗。如果再封閉一段時間可能會瘋掉。大家都差不多，彼此都受夠了。陳然然慶幸自己早早搬了出來，否則與父母的吵架次數將會以兩位數計算。

陳然然的男朋友資歷尚淺，他成為合伙人的一個條件便是押下租金。

當陳然然知道姜艷春是事務所的房東時，喜出望外。只是她想控制節奏，不愿意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企圖。等到對方向她提出請求之時，陳然然不顧之前一貫的表現，即刻答應了。陳然然太想為男朋友做點事情，這個男生是她主動追來的，陳然然一直擔心對方嫌她身材不好。這也是陳然然對自己老媽有意見的原因。你為什么總帶我去吃麥當勞，這么多年了，你的饑餓恐懼癥還沒治好啊。老媽是“60后”，她委屈地說，小時候你總是鬧啊，再說了你當時正在長身體。

陳然然說，我都高一米七、寬一米七五了，我真的是一路狂長，終于變成龐然大物。

老媽說，是你哭喊著要吃的。

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啊，明知道那是垃圾食品。現在可好，我都成了垃圾嫁不出去了。陳然然說。

老媽有些尷尬，我覺得你這樣才好看，肥嘟嘟還是很好看的。

陳然然道，那你天天減肥干嗎？

老媽聽了心中不快，后悔把陳然然求回家吃飯，每次回家都鬧得不歡而散。平時陳然然寧可和男朋友AA制，在外面租房吃外賣，也不愿意回家聽父母嘮叨。

……

吳君，女，1969年生。現居深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學院簽約作家。著有小說《我們不是一個人類》《親愛的深圳》《皇后大道》《萬福》等。出版小說專著十部，多部小說被改編為影視作品、舞臺劇。部分作品被譯成英、俄、蒙等文字。曾獲中國小說雙年獎、百花文學獎、北京文學獎、廣東省魯迅文藝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