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蓮

木雕的蓮花，十年如一日含苞欲放

萬千的絲線，纏裹在內心的木紋里

十年如一日，錯過春風

也錯過秋日。只是木然地含苞于

諸多蒙塵舊物之中。沒人注意這一枝

木蓮。沒人注意風吹開屋門

——還是誰隨手推開忘了關上？

那么一條窄縫，開辟鴻蒙的一道窄門

黃昏的光十年如一日照臨

忽然在此踏空。十年只有這一日

木蓮蒙光，內心里的絲線紛紛活轉

作繭只為自縛，漫長的死

是為了證明短暫的活

野櫻花

野櫻花開的時候，冬天來了

漫山遍野啊，花團錦簇喲

這些最平常的詞抽枝發芽，開出冬天的

野櫻花、野櫻花、野櫻花

秋霜變寬，冬風光明浩蕩

你從野櫻花樹下路過，會作片刻的

停留么？抬頭看的時候，野櫻花映紅

貝殼一樣的牙齒。低頭的時候

野櫻花低垂，涼薄的花瓣投影

在你身上。陰影里閃爍的光斑

也在你身上。你皺眉時想起了什么？

落英繽紛啊，化作春泥喲

這些最平常的詞在冬天收束手腳

屈身進入春天。野櫻花

在你離開后，一些開著更多的謝著

日子

日子在院里繃緊的尼龍繩上

晾曬。滴滴答答，耐心地敲擊地面

一滴一滴干了，了無痕跡

日子在隨風飄動的舊衣服上

浮動。漸漸冰涼的是光

以及一個人的手和腳

風漸漸遠了，衣服垂落如一個人

忽然陷入沉默。日子是沉默里

一個人忽然想起什么

走到院門口，看陌生的人來來往往

一只小黑狗走過來嗅一嗅

轉身跑進不遠處的油菜花地

油菜花燦爛，三五燕子飛近又飛遠

什么都沒想起。一個人重新

走進院子。一個人重新

閉上眼睛。一個人重新

睜開眼睛時候滿含熱淚

鮮花女人

一個女人站在路邊懷抱鮮花：

百合、桔梗和幾根狗尾巴草

仲冬的光，暖而輕

在花束里投入一縷陰影

在地面投入更大的陰影

陰影被風吹拂，捎來春天的訊息

油菜涂抹金黃，小麥涂抹墨綠

大朵白云在天上浮沉

鞭炮爆開激烈而短暫的花朵

花瓣四濺，懷抱里的鮮花

顫動著，在仲冬的光里陰影顫動

女人等的人仍舊沒來

女人等的人還沒有來

冬夜

貓的叫聲。夜深人靜里柔弱的魂靈

在所有沉重的夢之上飄忽不定

愛是沉重的，從叫聲里伸出手來

渴望完成它自己，讓缺損的身體

在新的時間里完滿，讓簇新的花朵

綴滿枯槁的枝頭，讓風吹拂云朵和大地

讓我們夜夜在星空之下哭泣

在海洋的澎湃里陷入無邊的寧靜

這是命運。這是不可能的火焰

燃燒在不可能的時間的枝頭

愛是沉重的，我們柔弱的靈魂準備好了嗎

縱身投入這無邊的災難和奇跡

    甫躍輝，1984年生，云南施甸人，現居上海。2000年開始寫詩至今，著有長篇小說《刻舟記》、小說集《少年游》《動物園》《魚王》《安娜的火車》等。新近出版小說集《這大地熄滅了》《五陵少年》和《萬重山》。2017年起，在《文匯報·筆會》副刊開設散文專欄“云邊路”，2020年結集為同名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