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丁香花葉是苦的，可她的花是香的。

 

序

三月的江南草長鶯飛

雨花臺的山崗 蔥蔥綠綠

叮咚的泉水潺潺細流而寧靜

是絲絲的春雨，還是涓涓的淚雨？

 

當我走進雨花臺的那一刻

我的靈魂和思緒出現了某種幻覺

嗬，原來是一片片飛舞的花瓣貼在了我的臉上

那花瓣兒白白的，嬌嫩的滴著露珠

娉娉婷婷散發

散發著沁人的芬芳

 

“這不是丁香、白丁香嗎？”

我驚喜這冷垂玲瓏

千結而生的丁香

 

[1]

你被捕的那一年

是1932年 掉色的歷史

太粗心

沒記住月，只記住天氣

淫雨霏霏 如果你活著

今年應該111歲

可以想象

應是絕對高壽的老太太

慈祥善目

四世同堂

曾孫 孫女

一大群 是你夢想N遍的情景

 

此刻 我眼前

浮現出你的容貌

穿著旗袍

撐著油紙傘

神采奕奕

好美啊

五四青年的模樣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一個江南女子

不曾被歲月淘洗

或相反歲月

白凈的淑女

在我的眼前

慢慢 慢慢向我

走來

 

[2]

那天傍晚

天津衛的火車站

殘血的夕陽

照在你秀俊的臉龐

手提布包，捋了捋劉海

從容跨上開往浦口

的火車

 

火車吐出白煙

忽明忽暗

哐當哐當 匍匐著向前

嗚——南下

背負沉重和苦難

 

此刻，你心里

想著上海的阿樂*

心愛的新婚丈夫

更想 想著

黨組織交待的任務

心緒一下子

交集

 

坐在木板椅上

一下意識到微微隆起的肚子

臉上微笑

那是一個囡囡突突的喜悅

一個新生命

那是你和阿樂愛情的結晶

你沉浸了

幸福呀

 

“彭 彭 彭”

查良民證 查—良—民—證

一隊穿著黑色玄服特務

喀嚓魚剌的嗓門 吆喝著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你面前出現

指著你

“就是她”

你驀然明白

不好，他叛變了

叛徒

 

此刻，見到

你仍有此意外

昨天還在信誓旦旦

今天就變節了

此刻，車窗外的一道閃電

把烏云斬斷了一條河

你看著他

灰溜溜地轉身

就走了

 

白丁香

用全身所有的力量

怒吼——儂（你）是個叛徒

 

你怒目像一把利劍

捅入叛徒的心臟

怕死乞求、罪惡的叛徒

心虛地

蜷縮在車廂的旮旯

此時，火車已經進入隧道

一片漆黑

你被捕了

——那年22歲

 

[3]

伴著漫長黑夜

牢房里漸漸漸漸

有了點光亮

酷刑后的殘血已凝結

成痂掛在身上

破碎的衣衫

與血肉粘在一起

在窗外的光

照射下

恰似油彩涂抹出的

一幅牢籠剛毅的油畫

 

畫中掙脫出來的你

用帶血手指

梳理著自己的短發

齊耳的短發 是東吳大學女生時尚

此刻，只有這個發型才顯得

意氣風發

把堅定

揉進信仰的肌膚

光彩照人

信仰便賜予靈魂

成了我心中時刻閃耀的女神

 

“吠，吠”遠處傳來了惡犬聲

黑色的牢門 被陰風

吹得哐當哐當的響

 

丁香知道

敵人牽著吠犬又來提審

手銬腳鐐的你

昂首挺胸走在監牢的走廊上

 

兇惡狗嗅著你的身體散發過濃的血腥

饑渴比餓狼兇殘百倍

審訓的那個特務頭子

指著那個叛徒

示意了一下

那個叛徒

便走到捆綁著

你的樹前哀求 ——說、說出來吧

說出來就能保命

說了，立刻放人 ……

 

你慢慢睜開雙眼 用力地指著他——“滾”

惡犬“嗖”地撲上來 咬下你腿上的一塊肉

鮮紅的血閃著濕漉漉的光

紅艷艷的從你的腿上

流到了雨花臺的

石頭上

 

當你的周身被撕咬得

遍體鱗傷的時候

特務頭子居然拔出匕首

走上前嚎叫：

你，這個不怕死的女共黨

呸 你又是一口帶血的唾沫 砸在

特務頭子的臉上

那張臉露出猙獰的兇相

握著匕首的爪子在你胸前

猛地戳向你的胸膛

你——啊了一聲

昏死過去

 

一盆冰冷水潑灑在你的身上

說不說，你是不是共產黨？

丁香，昂起高貴的頭顱

環視四周，仰天大笑

我是丁香，白丁香

 

[4]

敵人眼看錚錚鐵骨的丁香

被折磨的遍體鱗傷，總以為

女人有凄凄切切，女兒心腸

他們，從上海的教堂里

帶來你的美國養母

脅迫引誘

來勸降

 

身披修女服

掛上十字架項鏈的養母白美麗

帶著丁香小時候喜愛的食品

手捧圣經來到關押你的牢房

久違了的母女

熱淚盈眶

記憶中吹來一陣微風 往事的

藤蔓纏繞昔日的時光

 

養母用洋文說，跟我走吧

ollow me

ollow me

上帝，保佑你

而你說:媽媽，我不能走

美國是媽媽的祖國，而我

的祖國母親正在遭受災難

我，更愛我的祖國

因為 你我信仰不一樣

丁香斂衣恭身

決然拒絕 養母

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時，鐵窗外窺視的敵人急吼吼

狼叫似沖了進來

一把推桑揮手告別的丁香

 

而你仍然像霜打雪壓的青松一樣

凝視養母離去的目光

玉質的女子，如玉的韌性

 

你目光中的堅毅 閃光著

黨旗上鐮刀和斧頭 心中回響宣誓時的

模樣，生命中總有許多錯失和遺憾

然而，你就像在這山谷開放丁香花一樣芬芳

彌漫，你就是堅定懷著不變的信仰

 

當面臨信仰的考驗

當面臨生死的抉擇

分明聽到有種聲音在說

甘將熱血沃中華

聽到那大聲吶喊

生是為中國，死是為中國

 

[5]

陰森森的牢房里

女看守發現

你有身孕

狡黠地暗笑

于是，找來的筆墨

只要你在自首書上簽字

你和你的孩子就可以自由

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要為肚里的孩子著想

“啪”地一聲

你將纂成紙團砸向敵人

女看守的臉上

休想、休想

 

女看守還是不死心

換了一種語調

又在“好心”繼續勸降

“小姐這么年輕，這么美麗，連名字都是芳香的，

還是個大學生，為什么非要給共產黨賣命呢？”

丁香從容地告訴她：“因為共產黨是

為勞苦大眾，就要推翻你們這些罪惡的統治?！?/p>

 

“可你也是由教會養大的，

聽說還是吃白米飯長大的嘛！”

“但我的血管里流淌的

也是窮苦人的血?！?/p>

 

“你知道，人的生命不可能有兩次

當死了以后，不會復生?！?/p>

“革命者只求一次有意義的生命綻放，

要殺要斃，別再啰嗦啦！”

丁香昂起高軒的頭顱

堅定地說

 

竹簽、老虎凳、辣椒水

電刑、水牢、火鉻鐵

丁香總是從容笑納

這是意志與鋼鐵的較量

決不，永不叛黨

這都是因為心中有

堅如磐石的信仰

 

黑夜里

你在鐵窗前眼望北斗星

手捂身孕胎兒說，兒呀

等革命勝利，全中國解放

咱娘倆迎著晨曦看太陽

看看我們，我們

可愛的中華

 

[6]

今天

我來到

雨花臺革命烈士紀念館

在你的遺像前 久久佇立

即使黑白泛黃的照片，這是你唯一留在世上的

你那青春的麗影

我失聲痛哭，看著你清雅美麗的臉龐

丁香?。∧愕难矍?/p>

是那么清純，多么美麗善良

是飽含階級的愛憎 是忠誠

 

你是多么多么的高貴啊

你的靈魂

和你的血液一起奔流

在我的心中流淌

 

任然堅定的信仰

忠誠 清純

如果鋼對于你

就是嫵媚動人

你靈魂的光澤

照耀我心中方向

 

腳步輕輕，我在靜靜地聽

講解員一字一句的講解

屏幕上；1910年4月4日

時空回到千結苦粗生的江南小巷

尖頂的教堂里

襁褓里凍得瑟瑟發抖的棄嬰

身邊 一束潔白丁香花

在黑夜里 一絲潔白芬芳

那淅淅瀝瀝的細雨下

小巷里飄出陣陣清淡的幽香

太美了，像丁香一樣美喲

就叫“丁香”吧

 

丁香，多么淳樸的姑娘

沒有幽怨與哀愁

自由而思想解放的大學校園

讓你插上了理想和愛情的翅膀

當大革命的疾風驟雨襲來時

激情而又單純的小丁香如癡如醉地

傾聽革命先驅的演講

你，熱血沸騰

從此，那條狹長而幽靜的小巷里

總有一個美麗的身影舞動“打倒帝國主義”

“打倒反動統治”的旗子

在奔跑、吶喊

 

[7]

從參加“讀書會”到

組織“青年協社”

你的思想在血液里發芽

后來讀了一本叫宣言的書

信念之光把整個冬夜映紅照亮

 

“我們是老鄉呵！”

“老鄉？誰是你老鄉？”丁香抬頭的那一瞬

臉紅了：他長得好標致喔

“是，我祖籍蘇州太倉的，……”他把手伸過來，

又說：“我叫樂于泓，大家都叫我阿樂?！?/p>

“你就是阿樂呀？！”丁香眨巴著

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羞色滿面，因為

常聽人說，有個叫阿樂的共產黨員

不僅參加罷工鬧革命勇敢

還會拉一手好胡琴。

“我就是?！?/p>

兩雙溫暖的手緊握

兩顆年輕的心在碰撞

 

在東吳大學的校園

在姑蘇虎丘塔下

一個宛如青瓷質地的姑蘇淑女

與一個君子如玉的偉岸俊男

志同道合

形影不離地依偎在丁香樹下

談革命、談人生

也談愛情與理想

 

[8]

“丁香同志，黨決定派你去上海

從事革命地下工作

你要做好各種準備?！痹诙∠惝厴I不久

黨組織找她談話

“請組織放心，丁香不怕任何吃苦犧牲！”那一天，

你收拾好行李，連夜趕赴上海

外灘碼頭上

意外的驚喜

來接頭的人卻是心愛的阿樂

你們手牽著手相視一笑

奔跑著 歡暢

 

從姑蘇到滬上

地下斗爭異常艱險

‘歡樂女神圣潔美麗，燦爛光芒照大地’

每當丁香彈奏的《圣母頌》響起

同志們的心情是舒坦和安寧的

每當阿樂的《二泉映月》傳出

同志們便警惕地安全離開

 

丁香彈奏鋼琴和阿樂的胡琴聲

琴瑟和鳴 秘密向黨組織傳遞情報

閣樓小巢，是黨組織秘密開會的地方

窗臺上丁香花，是斗爭風雨中平安的信號

 

一把油紙傘，眉目清秀 齊耳短發

在你22年的生命中

注定雨天一定多過晴天

微微的丁香花一樣的姑娘

沒有愁怨，而你有著堅定信仰的鐵姑娘

 

為了國、為了家、為了愛

你和生命中伴侶阿樂

志同道合并肩戰斗

奔走在救國救亡的道路上

 

[9]

5個月后的一個深夜

丁香在幸福地告訴愛人，自己

已有了身孕

坐在鋼琴前，一曲貝多芬的《命運》彈奏響

“親愛的，明天你就要到北平了

什么時候回來？”

阿樂撫摸著嬌妻的柔軟長發，摩挲著、憂心著

妻子仰起美麗的臉龐

溫情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丁香會早些回來，為了你，也為了……”

你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腹部

那一夜，阿樂長久地吻著丁香的唇

仿佛要把妻子的香味

永遠地留在身旁

 

丁香走了

走了之后

再也沒有回來

 

從上海到北平

再押到“國府”南京

這段路很艱難陡峭

可你走得英姿颯爽

一幕幕浮現：

你燒過小日本的洋貨

也參加砍過反動派罪惡的人頭

你像一只美麗的蝴蝶

穿梭在大江南北之間

成為這個民族不可或缺的光

 

在押你的囚車上

你蘸著熱血寫家書

家書的文字如一粒粒豆子

拋撒出來

砸在四萬萬國人頭上

有人喊痛

有人說香

 

天降雨花

丁香花落

12月3日，噩耗傳來

悲痛欲絕的阿樂徹夜未眠

拉了一夜的《隨想曲》

用那悲戚的胡琴聲訴說

涓涓淚水變成了滔滔的黃浦江水

次日，大雨傾盆

身披蓑衣的阿樂冒著生命危險

佇立在雨花臺

淚水與雨水交織悲哀

雨花臺 傾刻

變成了淚花臺

淚水中

立下錚錚誓言

償汝遺愿

 

[10]

此刻

我穿越時空

仿佛看到

身懷六甲的白丁香

手捂孕胎，輕輕呼兒

別怕，孩子 有媽媽在

殘忍劊子手，被橫眉冷對

跟蹌退縮 反而像下賤的仆從

端著大槍哈著腰

散發著走狗的德性

畜牲的兇蠻

你用帶著鐵拷的手

捋捋英姿齊耳的短發

整整裹著傷痕累累身體的衣衫

攙扶著同難的同志

昂首走向殉難的刑場

在叢林山崗，你停了下來

驕傲地一笑

劊子手至今還在顫抖

 

天亮了，解放了

阿樂，迎著勝利的曙光

再次來到雨花臺

看你 他依依不舍地帶走

一盆雨花石 記取一枝丁香花

從此 堅守在雪域高原

伴隨愛情忠貞的芬芳

 

多年后，阿樂帶著胡琴和一瓶老酒

帶著他的， 不，也是

你的女兒“樂丁香”來到了雨花臺

你就義的地方

看望她的“丁香媽媽”

阿樂接過女兒遞來的胡琴

只見 高昂的頭顱猛然一低

那執弦的手臂頃刻間

胡琴訴說著思念

丁香花啊 潔白

隨風 飄香

 

阿樂和女兒

深情種下22株白“丁香”

從此，雨花臺丁香樹成片成林

丁香路上丁香花香

 

多年以后

一個唯美、浪漫的愛情故事至今傳唱

美麗的花瓣伴著阿樂的骨灰

雋永芬芳

愛情之所以被歌頌

是因為愛情也是一種信仰

信仰，之所以堅持

因為有了

崇高的理想

 

[11]

信仰的魅力，讓人堅守

道義的追求，何來悲哀?

這都是因為心中的信仰，涅槃

“為了給更多的人尋找光明

我必須先走進黑暗”

這是丁香就義前的遺言

就這樣寧將青春熱血潑灑在雨花臺

在生命最燦爛的時候

凋謝，為即將飄來的白雪

鑲上一道紅色的邊際

 

起來，為信仰而斗爭

起來，為真理而犧牲

此刻，雄壯的國際歌在我耳畔回響

 

信仰

在骨髓里發芽

理想

在厚土下扎根

時間將所有的一切定位

丁香的英靈啊，已化成

紅色的艷麗的雨花石

熠熠生輝發光

 

??！雨花臺那片丁香花

郁郁蔥蔥、清雅、芳香

泥土里的雨花石

你要永遠銘記

 

雨花臺啊

我和我們的子孫們

會常來這里

瞻仰

 

澆水 培土 為你守候

圣潔美麗的丁香

因為，這里有我的初心信仰

因為，這里是我們世世代代

強大的精神

力量

 

2019.10.3~~2021.3.1.南京

2021.5.19~~2021.7.5.修改

（注：從2020年10月至今，我曾三次去南京雨花臺革命烈士紀念館憑吊革命先烈，查閱了丁香烈士的許多生平史料，丁香烈士的革命愛情故事深深地打動了我，感動的熱淚盈眶，令我幾易其稿寫成一首緬懷革命先烈的長詩。）

*在雨花臺烈士就義群雕的西側，有一棵丁香樹。丁香，是樹的名字，也是一名犧牲在這里的女共產黨員的名字?！八囊欢狈锤锩儽l，丁香和丈夫樂于泓雙雙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小兩口的家成了上海地下黨重要的交通站，兩人用音樂巧妙地向同志們傳遞消息。新婚5個月，因為叛徒出賣，丁香不幸被捕。敵人帶來她的美國養母，企圖用親情感化她。可是，丁香拒絕了。她說，媽媽，我不能走，美國是媽媽的祖國，而我，更愛我的祖國！1932年12月，丁香帶著腹中不到三個月大的孩子英勇就義。

樂于泓是革命烈士白丁香的丈夫，白丁香烈士和革命伴侶樂于泓的愛情故事，感動了無數人。在白丁香烈士犧牲的第二天，阿樂聞訊悲痛欲絕。他不顧危險冒雨趕到南京，身披蓑衣佇立在雨花臺丁香就義處祭奠悼念，并立下了“情眷眷，唯將不息斗爭，兼人勞作，鞠躬盡瘁，償汝遺愿”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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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憶 女 江蘇南京人，中國共產黨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長三角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中詩網簽約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冬日焰火》，散文集《在輪椅上奔跑》，詩集《在靜寂里逆生長》等多部文集。作品發表在《詩刊》《星星詩刊》《揚子江詩刊》《中國作家》《鐘山》《延河》等多家期刊雜志，2018年10月由中國作協主辦的＂王憶詩歌作品研討會＂在北京舉行。榮獲第三屆中國青年詩人獎，第十屆金陵文學獎。榮登中國出版集團發布的2018年中國90后作家排行榜第30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