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zé)編稿簽

吳君以巨大的熱情保持著對深圳這塊土地的熱愛，她對深圳的書寫是持續(xù)的、鄭重的，《曬米人家》依然以深圳為背景，圍繞一個虛構(gòu)的“曬米村”描繪出一個自然村成為城市社區(qū)的變遷歷程。小說講述了在鐘欣欣等社區(qū)干部的關(guān)心幫扶下，神秘租客阿江、釘子戶陳有光、叛逆休學(xué)的陳小橋等徘徊在底層的邊緣人物被積極引導(dǎo)，回歸正常社會生活的故事，展現(xiàn)了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幾代深圳人家各自不同的命運(yùn)，書寫出了從東方風(fēng)來滿眼春到新時代新征程中的城市新篇章。

—— 文蘇皖

《曬米人家》賞讀

第一章 連環(huán)扣

1.搞搞震（瞎鬧）

白天還灰頭土臉的曬米，到了夜晚便像是被施了魔法，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匯成的線條，瞬間鋪滿了整條街，就連家里的鍋碗也都染了色彩。白天里普通的一個人，到了這時眼睛閃著鬼光，所有的人都變得妖里妖氣。晚上八點不到，京基百納便把整個曬米罩在了自己的光影里。這樣一來，就連曬米人似乎也不認(rèn)識自己家了，彼此的神情和聲音也與白天不同。最喜歡這樣景象的是小孩子們，他們對著彼此的花臉大聲叫著、跳著、唱著。

月光光，照地堂，

年卅晚，摘檳榔，

檳榔香，摘子姜，

子姜辣，買菩達(dá)，

菩達(dá)苦，買豬肚，

豬肚肥，買牛皮，

牛皮薄，買菱角，

菱角尖，買馬鞭，

馬鞭長，起屋梁，

……

泥磚墻，青紅瓦，一間連著一間，一屋挨著一屋，整條街加上兩邊的屋鋪，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間，如同五花肉一樣錯落地擺放在京基百納商廈的正對面，成了一道別致的風(fēng)景。這樣的好地段和景觀不斷被開發(fā)商發(fā)現(xiàn)，一撥又一撥金融大佬和研究人員瞪大了雙眼，興奮地談?wù)撝路饡衩资撬麄儼赴迳系娜猓S時可以切碎煮熟放進(jìn)嘴里，大快朵頤。可怪的是，這樣鬧騰了幾年之后，竟然誰也沒有出手，曬米反而留了下來。

陳有光的家是最前面靠邊邊的這一間，五代人在曬米住，前邊不覺得怎樣，到了兒子陳小橋上學(xué)，周邊人換屋又換車又娶心抱（媳婦）時，才把他這一戶顯得越發(fā)暗淡。陳有光只有這一處又小又舊的老屋，老祖宗留下來的，他也樂得做這個釘子戶，因為不斷有人過來送米送油。他越發(fā)懶得動了，那一份社區(qū)里不咸不淡的工作，他早就不想干了。每到節(jié)日有人過來送米，陳有光不僅沒有感謝，反倒賣乖：“曬米對我不住，我不是你們的人，你們來做咩嘢，想找我配合做出成績咩？”

出到門口的干部無奈地交換一下眼神，只能苦笑。社區(qū)工作站換了一位又一位工作人員來做工作，都沒有成功，到后面連開發(fā)商也親自上門送米送油，希望陳有光轉(zhuǎn)換思想，不要再拖后腿。陳有光家的房子不僅影響交通和觀感，說嚴(yán)重點，還會影響曬米的整體開發(fā)。這樣一來，原本就懶得生蛆的陳有光更加不愿意出去做事了。他說：“我愿意配合呀，前提是給我多加三十平方米，算補(bǔ)償我這么多年的損失。”

歐影是陳有光的老婆，她在向鐘欣欣描述曬米之夜的時候，人已經(jīng)在紅桂路的軍產(chǎn)房里租了間一室一廳的公寓，暫時安頓了自己。

京基百納的廣告蓋住了曬谷路，省了曬谷路的路燈費不說，還把每個夜晚搞得五光十色如同過節(jié)。這樣的時候，陳有光通常會在街上蕩來蕩去。他背著一對手，仿佛這條街是他一個人的，沒有人會來打擾他發(fā)夢，天亮前他才回到黑乎乎的床上，打起呼嚕，而四周人家已經(jīng)起床洗漱，準(zhǔn)備上班了。他這樣的日子斷斷續(xù)續(xù)有了一段時間，直到來基層鍛煉的干部鐘欣欣扶著行李箱出現(xiàn)在曬米。

鐘欣欣其實已經(jīng)是第二次到曬米了。雖說曬米是個城中村，卻別有一番風(fēng)情。

陳有光的兒子陳小橋，用老師的話說是一個難教的孩子。陳小橋教過鐘欣欣一個土話：周身蟻。只要沾上就難脫身，這種人好難搞的。當(dāng)時他勸鐘欣欣不要理自己老豆（父親）。

鐘欣欣不服，他們搞不掂的事兒難道我也搞不掂嗎？言下之意，自己不怕。陳小橋聽了，搖頭笑說，難道你比我還了解我老豆？我還沒出生就知道他要在曬米上搞事情。

鐘欣欣問：“是不是他最近又想出什么新花樣了？”

陳小橋說：“他幾時唔搞搞震，幾時唔整蠱人？他咁得閑，當(dāng)然要搞嘢啦。”

鐘欣欣看著陳小橋，不知道該說什么。陳有光是陳水的仔、陳小橋的老豆、歐影的老公，最近還有個朋友阿江一直在左右跟隨。總之，陳有光和曬米其他人不同，屬于特殊材料制成。關(guān)于他的故事，在曬米沒有人不熟悉，是曬米老人們飲早茶的談資笑料。雖然只有半步路，可曬米人的生活習(xí)慣、談話內(nèi)容和深圳其他地方都不同，好似差了幾十年。吃的用的倒還沒什么，主要是觀念。

鐘欣欣同意陳小橋的話，陳有光就是這么一個人，而這時的她已經(jīng)和陳小橋能說很多話了，有一些事他會用微信私下通報情況，否則鐘欣欣沒有辦法獲得真實的信息。經(jīng)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鐘欣欣眼里的陳有光會騙人、鬼點子多、懶惰，當(dāng)然這與阿江幫他出謀劃策有關(guān)。也正是由于阿江的介入，陳小橋小小年紀(jì)便學(xué)會了打架，隨后是輟學(xué)，最后離家出走。這是鐘欣欣了解到的情況。陳小橋?qū)︾娦佬勒f：“這個阿江對我老豆沒安好心，我敢打賭他在挖坑給我老豆跳，所以我要在江湖上交些朋友對付他。”說這句的時候，陳小橋輕輕提了下袖口，手臂上面有一條蜥蜴文身。

鐘欣欣嚇得挪開眼睛，忘記了下面要說的話。

為了勸阻陳小橋，鐘欣欣和他談過幾次。上一次還是他剛剛剃光了頭的時候，見鐘欣欣看自己的頭，陳小橋笑說進(jìn)去時省事了。那次鐘欣欣把陳小橋約出來說話，為了說服陳小橋，鐘欣欣不顧面子，講了些自己的苦惱。陳小橋聽后，紅著眼圈道：“我可以把你當(dāng)兄弟嗎？”鐘欣欣想笑，好怪的稱呼啊，看著陳小橋哀求的眼神，她只好點頭。

鐘欣欣走在曬米的路上回憶起這些。看著四周靜靜的老房子，再望向天上的云彩，鐘欣欣有點想家了。她告訴過陳小橋自己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每個人其實都有不如意的地方，不要把困難放大。見陳小橋疑惑，鐘欣欣繼續(xù)說自己的情況。父母各自組建了新家，自己雖然故作理解通達(dá)，可心里還是覺得生分。大學(xué)里談了幾個對象，都分了，對方說鐘欣欣心理可能有些問題，溝通能力欠缺，她對愛情也不抱希望。鐘欣欣本來認(rèn)為這屬于個人隱私，不能為外人道，不知為什么，現(xiàn)在一股腦兒倒出這么多，話題便顯得有些沉重。鐘欣欣說：“本來我這個人從來都是向前看的，可是被你弄成了老年人，不斷回首。”

陳小橋笑了：“我這是開導(dǎo)你說話呢，講出來相當(dāng)于刪除，這樣電腦就會轉(zhuǎn)得快一些，不然便死機(jī)了。你應(yīng)該感謝我才對。”

鐘欣欣到曬米一段時間就被曬米人記住了，倒不是鐘欣欣和曬米人有多熟悉，而是鐘欣欣總是去陳有光家。另一個原因是她的穿戴過于正式，尤其腳上經(jīng)常更換的皮鞋甚是扎眼，要知道曬米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年四季都喜歡穿露腳的涼鞋，哪怕天冷得要死。直到后來，歐影告訴她，這是基圍人的特點，因為他們的老祖宗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一年四季下半身泡在水里。

上岸后的這些年，他們還是不大習(xí)慣。村改居很多年了，其他地方已經(jīng)順理成章地叫社區(qū)，而在曬米，他們還是曬米村曬米村、一隊二隊地叫著。新來的干部們經(jīng)常一頭霧水，仿佛穿越到了幾十年前。從曬米回到原單位，一段時間還都緩不過來，總還村里一隊二隊地稱呼著曬米的十個股份公司，惹得同事笑話。

曬米人沒怎么打過魚撈過蝦的后代，雖然有的畢業(yè)便被招進(jìn)當(dāng)時的曬米村委上班，現(xiàn)在變成了社區(qū)專干，可生活習(xí)慣還是沒有多大的改變。

曬米有的人家在福田或是不遠(yuǎn)處的幸福里買了高層，可是老人們還是不愿搬，說曬個太陽都不方便。哪里不方便了？坐電梯下樓就能曬啊。

太陽也不一樣。這樣一說，氣得人無言以對。

鐘欣欣明白，這些老人還是想和當(dāng)年的老伙伴站在曬米的路口說上幾句家常。幾十年過去，他們穿的衣服并沒有改變多少，幾十塊錢一件穿上好幾年都舍不得扔，涼鞋是斷然不會換的。曬米人不喜歡那種隆重的裝扮，他們認(rèn)為那樣不舒服，是外地人打扮。曬米人對外來人一直保持著戒備之心。

鐘欣欣是深二代，在幼兒園便能聽懂粵語，也就是白話，只是她不愿意說。她的父母來自貴州和蘭州。陳小橋認(rèn)為鐘欣欣幼稚可笑，自討苦吃。他說：“我老豆是個老司機(jī)，你并不是他對手。”

鐘欣欣盯著陳小橋的眼睛說：“我和誰都不是對手關(guān)系，這只是我的工作，他是我的幫扶對象。”

陳小橋說：“我老豆可不中意你這么講，他并不喜歡幫也不需要扶，你說這些大口號會讓他生氣的。說白了，他的能力很差，可是自尊心卻比誰都強(qiáng)。”

鐘欣欣說：“自負(fù)是自卑者的通行證嗎？”

陳小橋嬉皮笑臉：“如果幫他手機(jī)充點話費，可能就另當(dāng)別論。”

鐘欣欣心想，不就是找理由向社區(qū)伸手要東西嗎？

陳小橋看出鐘欣欣的態(tài)度，說：“如果沒有滿足他，那你就不要怪他搞搞震了。他最想見人仆街（搞砸），那他就有的吹了。”

“你的意思是我和其他人一樣，會輸？”鐘欣欣雙手盤在胸前。陳小橋其實已經(jīng)站在了鐘欣欣這邊：“你本應(yīng)扮得靚靚的，坐在曬米大樓里，到了中午去京基百納吃條紅斑魚，下午過去喝杯咖啡，到了下班的時候再去逛逛，買條鏈子、做個美容之類。”聽著陳小橋的描述，鐘欣欣想笑，原來他們對下基層鍛煉的干部是這種認(rèn)識啊。“我們的生活跟你們曬米人可不一樣。”陳小橋像是受傷了，因為鐘欣欣說了你們我們。

陳小橋平時可以自嘲，但聽鐘欣欣這么一說，心里不爽：“對，你們是你們，我們是你們的幫扶對象，困難戶、釘子戶！”這一刻他又和曬米站在一起了。之前他是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和老豆一樣的。

鐘欣欣找到了竅門，說：“如果我錯了，請你告訴我，我改正嘛。”在曬米，鐘欣欣最大的收獲便是不斷懂得認(rèn)錯，“反正咱還年輕，來得及。”她就是想把這種心態(tài)教給陳小橋，因為她發(fā)現(xiàn)陳有光這一家?guī)资甓紱]變。

本來有怒氣的陳小橋立馬軟了下來。

鐘欣欣說：“我這不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曬米嘛，需要學(xué)習(xí)，你要幫我啊。”

陳小橋說：“你都不喜歡這里，看我們怪怪的，是嗎？”

鐘欣欣說：“我喜歡呀。想吃烤蠔豉了，明晚要不要一起？”

陳小橋說：“你是不是又想給我補(bǔ)課？”

鐘欣欣笑著說：“謝謝你的提醒，我們倒是可以做幾道題的。”

“我現(xiàn)在都這個樣了，為什么還要學(xué)習(xí)？”

“一定有用。”

陳小橋這時又想到什么，說：“你被人訛著了。”

陳小橋?qū)︾娦佬勒f這些話時，并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徹底交心。他這小半輩子沒有這么信任過誰。眼下，他生怕鐘欣欣捉弄自己，所以他要裝得不在乎才行。

陳小橋說這些話是在一個多月前，那時他還沒去汕尾，正苦悶著。他不僅和老豆鬧翻，與阿嫲陳阿婆、老母歐影也到了一觸即發(fā)的地步，因為他單方面宣布要輟學(xué)。歐影問他：“到時你怎么辦？什么技術(shù)都沒有。”

陳小橋挑釁：“我流浪不可以嗎？”

陳阿婆也不勸了，偏頭疼犯了，直接回房躺了下來，把兩頓沒吃飯的陳有光老豆陳水餓得頭暈眼花，不斷在輪椅上用手去拍打墻面。

鐘欣欣想出把陳有光和陳小橋勸到外地的辦法。一是陳有光可以躲開阿江，過一段時間，阿江找不到父子二人，也會知趣地離開。另外就是讓陳小橋離開這個環(huán)境，這樣沒有那么焦慮，同時還能學(xué)習(xí)技術(shù)。鐘欣欣交代陳小橋在陳有光的手機(jī)上把阿江的電話和微信拉黑，這樣電子盲的陳有光就和阿江聯(lián)系不上了。陳有光的微信還是陳小橋幫他設(shè)的。

……未完待續(xù)

（全文刊載于《小說選刊》2021年第7期）

吳君，女，1969年出生，現(xiàn)居深圳。主要作品有《我們不是一個人類》《親愛的深圳》《皇后大道》《萬福》等。部分作品改編為影視作品、舞臺劇，有作品譯成英、俄、蒙等文字。曾獲首屆中國小說雙年獎、百花文學(xué)獎、《北京文學(xué)》獎、廣東省魯迅文藝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