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向東又向西（組詩）

一匹藍布發出鋼鐵的叫聲

人們問我東方的事

海岸山脈以東

熾白的陽光直直照在

喘息的太平洋上

鋼鐵發出嘎嘎的響聲，是一匹藍布被風吹動

另一匹在天上，沒有絲毫皺痕

 

其余皆空白，只是兩匹藍布，陽光在中間

但鋼鐵嘎嘎地叫

 

一直到多少年，多少年后多少年

只是兩匹藍布

 

川主寺的月亮

又薄又白的月亮，離此地最近

又薄又白的月亮是處女，離我最近

此地川主寺

川西，松藩縣北，夜里九時許

農歷十月十五，雪晴

 

天空又低又干凈，從未有過

處女的月亮在人間，從美好到美妙，和我肩并肩

走在雪地上

 

正確的時間在正確的地點遇上

哦，天意

 

只是吃掉的草會重生

流水淺了，之前埋在江底的石頭伸出腦袋

一群鴨子一樣浮在江面

晚云下的大江，石頭的鴨子，銅的流水，它們很快會成鐵

 

坐在江岸的斜坡上

思想從前的時光，一去三十年，五十年，也淺了

一想真相，一些疼痛

紛紛伸出腦袋，和江中的石頭一樣

浮在時間上面

 

一顆石子扔進水中，趕走的是鴨子

石頭還是石頭，流水還是流水

斜坡吃草的兔子不見了，它們會成鐵嗎

鐵是黑的，兔子是白的

 

兔子吃掉的草會重生

夏天洪水會淹沒堤岸的斜坡

我走了，石頭，流水，兔子，鐵，不知自己帶走了哪一個

 

白云一直是白的

多少年前，一朵白云在藍天里

我走上高高的山頂看望它

又多少年后，一朵白云還在我心里，并保存著我小小的震顫

 

藍天在光陰的起伏中

時是黑的，時是灰的，時是雨的

在這里是黑的，但總有一個地方是藍的，白云就在那里

在那里是灰的，但會有一個別處是藍的，白云就在這個別處

 

它一直和藍在一起

和這個別處在一起

 

云白村停著白云

一個人夜宿蒼山

這是大理國的某年，萬千燈火越過大理國的邊境

云白村停著白云

一架梯子通往云端

我是扛梯子的那個人，神看見了

 

我走在云上

之下洱海，三只白塔，之上蟲鳴，狗吠，牛羊入睡

流水潺潺從高處往低

村民有的走來走去，有的熄燈

 

我去吃飯

小旅館的廚房里黃花菜，西紅柿，雞蛋，大米

爐火升起來

窗外白云，屋后雪山淌水，鏡子里只有我自己

 

魚什么沒說

伐木聲飛過河谷

去的時候喊著痛，回時沒有了樹的香氣

一日砍樹，二日伐木，三日造一座橋

 

石頭搬動了地方

魚是知道的

一座木橋出現，魚想了想，魚什么沒說

 

魚沒有老師

魚沿著水中的梯子走上天上

 

從前有幾遙遠

 

榃美沖，春夜

月亮從橄欖樹冠長出，掛一塊玉在樹的脖子

微風清且甜

在這里，我的祖父是地主

我的父親是地主，我是地主

 

黃皮花，龍眼花，柚子花，花香一浪一浪

撐著一棵一棵樹過來

蛙鳴一浪高一浪，細細聽

母的青蛙聲音低鳴，求偶

我聞到，聽到

其他人聞到一顆糖的苦味

一個四歲男孩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從前有幾遙遠

從前，一巴掌打在不聽話的少年屁股上

一代傳一代

從前月亮是一塊糖，地主傳地主

 

緣

寺院檐下納涼，玉蘭樹成蔭

兩者連一起

可能同根生，可能否定

 

主持說

玉蘭樹非人為所栽，它自己來的，到這里

自己生長

何處來，何時始，不詳

 

不斷高大，樹蔭接屋檐，過院墻，出去了

主持沒有說

 

河水由東向西，又由西向東

到了現實盡頭，看到清清流水

邊地的木橋還在三十年代的一條河上

 

一排排向日葵傍著客棧的木屋

它把我讀藝術和歷史的心情引向光明

也是邊地的建設和方向

自然風光，民風，書香，西洋之學

都凝在這里

河水由東向西，又由西向東

 

太陽落山，幾個讀書郎

從向日葵后面出來

走在木橋上

邊地舊了，但我得到書和故事

 

夜里讀藝術評論，孩子的歡笑聲

不時從三十年代的石板巷傳來

一個人的作品把文化和氣韻

留在邊地成為風光

人人得到一份

我在邊地讀書和散步

從三十年代那邊走過來，又走過去

河水由東向西，又由西向東

 

鴨子叫，牛叫，都聽不到了

流水從云貴高原淌下

白天輕風吹拂一匹布，夜里黑鐵沉睡到底

沿著蜿蜒的岸樹梢頭上去

一級一級

首先看到蒼梧縣的摩天嶺，然后是凌云縣的藍天

然后是貴陽街頭的烏云，接下來是大雨

和萬萬頭奔跑的牛

 

一滴雨在貴陽街頭奔跑就是一頭牛

萬萬頭牛從貴州跑下廣西

過程又加入千千萬萬頭牛

跑到西江的時候是一匹布了

 

天氣晴好的年代

水運繁忙，一條條大船行至日落的江頭

看到是一只只鴨子浮上白云間

當下攔河壩眾多，魚回不了古代

我坐在破舊的老碼頭改成的小菜館吃晚餐

窗外江河日下

兩行岸樹沒有了生動的魚相伴

回不到貴陽的街頭

 

一匹布裹著流水的尸體

鴨子叫，牛叫，都聽不到了

 

盤妙彬，男，1964年冬至出生，1986年7月廣西大學中文系畢業。主要從事詩歌創作，國內主要詩歌刊物頭條推薦發表，參加詩刊社第20屆“青春詩會”，作品入選《中國新詩總系》《中國新詩百年大典》等權威詩歌選本，著有詩集《廣西當代作家叢書·盤妙彬卷》《我的心突然慢了一秒》等。系中國作協會員，廣西作協副主席。現居廣西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