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見

祖墳高于黃土

一棵拔尖的青蒿

高于墳墓

 

而高于青蒿的

不是日出

不是頭顱

 

或許

支撐天空的是一棵大樹

當它倒下

老墳地里

大片的荊柴成為樹木

 

群山起伏

流水起伏

連綿的道路連綿的燈火

連綿起伏

 

平平常常的存在啊

也有難得一見的氣度

 

有什么高于一切之上

一切都是元素

有不完美的完美

沒有完美

或不完美的事物

 

空 山

——致詩人佩索阿并懷念父親

你說你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不想知道

你和我一樣，我也不想

你從來沒有看守羊群

卻仿佛曾經看守

因為靈魂宛若牧人

我不一樣，我是當年的牧童

跟著父親

 

你注視你的羊群

看到了你的思想

或者，你注視你的思想

看到了羊群

我不一樣。父親把羊群交給我

靠在北山的松樹下寫詩

寫花草半山白云

半山，羊兒半山

直到把野鳥擠到天上

 

他餓著肚子，戴罪抒情

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只想讓羊兒趕緊吃飽

天黑之前回到媽媽身邊

 

可是那些羊啊

你從來沒有看守過羊群

你哪里知道，開春的羊荊柴一樣瘦

一身大大小小的膿包

趕它們上山根本趕不動

我推著羊走，兩手膿血

一身腥臭

 

夏風把野草吹過來

可是羊并不想在山坡上吃草

它們溜到地邊吃莊稼

有的比我還熟悉地形

 

待秋天母羊生兒育女

頭胎就像不小心懷孕的少女一般

她不知道肚子里的生命是

上蒼賜予

卻想著盡快擺脫糾纏

你得揪住她的耳朵摟著她的脖子

讓拜過四方的羔兒跪在她跟前

 

還有那些為母羊頂架的公羊

本來在悠閑吃草

轉身就頂起來

就一川石響。而青草

一半在嘴里

一半在嘴邊

像一條綠色導火索

 

你從來沒有看守過羊群

也不去尋找

而最終找到了你的羊群

而我只是一個牧羊人

跟著父親

當年父親把羊群交給我

靠在北山的松樹下寫詩

而今他老人家不在了

留下我獨自守著禁牧的空山

和自己

沒有靈魂

 

牧羊地

固原城北去百里

古稱北海

傳為蘇武牧羊之地

現存石窟和石頭羊圈

蘇武廟遺址

風吹草低

在蒼天的垂憐之下

 

關于蘇武牧羊故地

所指何處

一直爭論不休

我想無非是大原之北

大漠盡頭

沙坡頭的邊緣

 

我想不如這樣

既然固原城北去百里

古稱北海

那就依然讓蘇武

北海牧羊

庇護尚未投胎的羊羔

 

桲欏葉，嘩啦啦

嘩啦啦，嘩啦啦

不是你，就是他……

山風吹著桲欏葉

小孩子唱著在樹下玩耍

 

桲欏葉，嘩啦啦……

 

桲欏葉是老大老大的葉子

風雨里唱著別的什么

山蠶把它和陽光鋪在身下

媽媽用它鋪鍋蒸餑餑

 

桲欏葉，嘩啦啦……

 

風雪里桲欏葉越老越黃

老遠看上去像一張草紙

草紙蓋在臉上的時候

桲欏葉把黃土覆蓋

 

桲欏葉，嘩啦啦……

 

時間提煉

由于時間走壞了

爸爸把手表擼下來

——留個紀念吧

交給我時還帶著體溫

 

爸爸把時間交給我

上發條，晃一晃

秒針忍不住開始抖動

老人家忽然有些不舍：看

走壞了，還能走

動了，動了，它在動

 

站住！不許動！

我可不想看它再動了

分秒都想留住

除非時間乘以速度

不再等于距離

 

多虧時間走壞了

爸爸把時間交給了我

給我以提煉時間的時間

在逝去的時間里提煉時間

讓我們的一生

多于一生

 

塵土朝天

前生一捧土

今世一把泥

小小子兒的一泡尿

還我人身

丫丫把我扶起來

捧在手上吹，給我一口真氣

蹦跶著領我進了家門

 

一個掰成兩個

兩個捏成一個

一個變成一對兒

一對兒就是一家

 

曾經活過許多年

上有老，下有小

有見過和老是聽說的親人

 

只不過滄桑變化

皺紋變作裂紋

以地氣為呼吸

以青草為靈魂

 

經歷這么多風雨寒暑

從泥土到泥土

誰的手再來捏上我們

 

聽說當年捏泥人的女媧

捏累了把繩子泡在泥里

猛然拉起來

泥點兒紛飛

 

我把塵土朝天揚起來

落在自己頭上

 

忽見一個叫旦的孩子

開始的時候

是誰隨手將太陽和山峰

也有可能是太陽和海浪

畫在河灘的石頭上

后來在大汶口的水罐上

在諸城前寨巨型陶尊的顯著位置

也有過幾乎相同的刻畫

朱紅，莊嚴，神秘

是文字，是圖像

更是一個詩意的句子

太陽，一個永恒的圓，冉冉升起

代表黎明、日出，直到今天

為了書寫方便

我將原來的太陽破圓為方

將山和海變成地平線

當我看著這古老而又全新的文字出神

忽見一個叫旦的孩子

從太陽后面出來了

此刻正推算星辰的落點

和一塊石頭的命運

 

獨自端詳

下午的陽光照在北墻

照耀鑲著老照片的鏡框

全家福擺在注意力的中心

 

小字輩站在老屋檐下

端坐于前排的也并不顯老

懷里抱著鄰家孫子的是我

只在照片上見過的奶奶

她要一直抱著扭動的他

等我出生

 

默默地從墻上取下來

擦一擦落滿灰塵的鏡框

留在照片里的老一輩啊

全都走了，走得有些戀戀不舍

他們給我前身，不見轉身

他們不留腳印，不見背影

 

剩我在此獨自端詳

陽光不再的老屋里

一片空白突如其來

老照片一如既往

 

蛇皮二胡

兩把二胡拉起來有些怪

只用其中的一把演奏

聲音喑啞

同奏則頓時氣韻飛揚

一曲終了

繞梁三日

 

心里頭有話不好說

二胡可以

 

這兩把二胡的蛇皮

一雄，一雌

動了徹底的私心

而發生在兩條蛇之間的故事

不必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