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

我還不曾去過那個地方

但很久以前，你就告訴了我

那個地方，叫嘉興

 

我還不曾去過嘉興的那座湖泊

但很久以前，你就告訴了我

那座湖，叫南湖

 

我還不曾去往那湖中的煙雨樓

但很久以前，你就告訴了我

它的正南方，穩穩泊著

一艘紅色的小小的船

 

我還不曾登上那只小船

但很久以前，你就告訴了我

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呼喊與細語

用一個世紀的鮮血與骨頭

含著淚與笑，你告訴我

 

與這世上的任何一座湖泊都不相同

與這世上的任何一只小船都不一樣

那浩渺的煙波，那小小的小船

它曾收納過一個世界，一萬多個

長夜的風雷與閃電

卻終究噴薄出，另一個世界

濯洗一新的日月，與春天

 

又一次想起一個叫瀘定的地方

依舊是河谷促狹，山勢凌云

依舊是河流兇猛，日夜浩蕩

依舊是長一萬零三米，寬三米的絕境逼仄

十三根鐵鏈顫悠，寒意徹骨

二十噸的鐵環，環環相扣

 

而就在不遠的正前方

攻略早已展開，焦點已經鎖定

穿過槍林彈雨織就的奪命之門

那些青銅的肉身將再一次復活

親人的面孔，妻兒的歡顏

將再一次浮現心頭

這個大雨的清晨，那些與死神賽跑的人

將再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那時，途中燃燒的黃金木板

又有幾塊落入河中

而鮮血染過的號聲愈發清亮，激越

 

狼牙山紀事

讓我們從幸存者死死抓住的那棵小樹

從那奪命的子彈瘋狂四射

彌漫山谷的煙塵開始

從那條奇險無比的羊腸小道

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地名開始

從山東麓往上，它們依次是：

袖筒溝、閻王鼻、小鬼臉、棋盤坨……

讓我們從藏身仙人洞里的目擊者

道士李元忠的一次動情講述開始

 

讓我們溫習一下那個單音節詞

由此，我們將再一次回到

1941年9月25日的那個下午

讓我們來重新定義那個輕如羽毛

卻又重如泰山的詞吧

是的。它還可以有如下的修飾與限定：

義無反顧，驚天動地，氣貫長虹……

 

讓我們從那座陡聳入云的五層紀念塔

從那座長眠著一千一百五十名英魂的陵園

從那個守陵人三十年的守望與陪伴開始

從燕趙大地曾經有過的五具血肉之軀

從五個家庭五個有名有姓的兒子開始

 

致小蘿卜頭

已是晚飯時刻，人間黃昏

你用稚嫩的小手，緊握半截

無比珍貴的紅皮鉛筆畫下的

那只梅花小鹿，依然昂首望向遠方

那只獨立的鶴，依舊瞪大了眼睛

欲要邁出腳去。那只粗線條的飛機

似乎正在飛往家的途中

而兩個孩子騎著單車，正緊隨其后

 

已是晚飯時刻，人間黃昏

你寫在父親寫給六個孩子的家書背面

那四個歪歪扭扭的漢字

那個大大的驚嘆號

那一聲：姐姐哥哥

終于平安送抵親人手中

而被你裝在火柴盒里，又小心放飛的

那只長著翠綠翅膀的小蟲

也早已飛向了遙遠的春天

 

已是晚飯時刻。人間黃昏

那棵你親手栽種的石榴樹

早已結滿了沉甸甸的果子

晚風吹過一次

它們就在風中微微晃動一次

 

多像一顆顆小心臟啊

現在，你看那死死攥著的拳頭

那群紅色的鳥雀就要掙脫一樹枝繁葉茂

打開翅膀，向著西天的星子，緩緩飛去

 

八角樓上

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

八角樓上的燈就亮了

 

八角樓，就會用三根燈芯

撐起整個茅坪村上空

無邊的黑暗與虛空

 

這是寒冬臘月的深秋

七枚星子高懸

映照萬千山岡

大地沉睡。暗夜茫茫

 

而那個窮盡一生都在追光的人

你看他正以一根燈芯作筆

飽蘸濃濃夜色

寫下：嬰孩的婉啼，黎明的方向

 

在艱苦的歲月里

天色漸暗。周圍寂靜如初

山谷中，傳來陣陣笛聲

瘦瘦的笛聲，聽起來那么單調

甚至有些刺耳

 

赤腳吹笛的人，他有著高顴骨，濃眉毛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像我的親人一樣

但這些，都是不確定的

唯一能確定的

是我一共聽到那笛聲三次：

 

一次，是九歲的一個清晨

當我輕輕翻開芳香四溢的語文課本

另一次，是一個中年的午后

當我終于遇見，一座沉默已久的雕像

第三次，是那個明亮的黃昏

貼著那破舊不堪的衣衫

懷抱我心愛的步槍，依偎在他的身旁

 

西野，本名張樹鵬，1976年生，寧夏西吉人。寧夏作家協會會員，寧夏詩歌學會理事。作品見于《詩刊》《星星》《中國詩歌》《朔方》《飛天》等。出版詩集《青魚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