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

有一段時間

我住水庫邊上

天氣好時

能看到對岸

村校屋頂的紅瓦

偶爾還能聽到

細長的鐘聲

飄過水面，蜿蜒而來

但很多時候

鐘聲來不及飄到我這里

就沉沒在水庫里

有時我看著巨大的水面

回憶水庫建成以前

這里靜謐的溝壑和草木

至今吸引著山頂落葉

以及盤旋其上的鳥雀

一天下午，我來到對岸

一群孩子領我

去看樟樹下的鐵軌

天在昏暗下來

孩子們都已離開

它像一顆心臟

跳動在校園的胸腔

銹跡斑斑

 

隱士與蜜蜂

一個隱士

某種意義上是精神失常者

不再關心現實世界

當他翻看蜂箱時

喉嚨底發出嗡嗡的聲音

像有十萬只蜜蜂

塞在他胸腔

這幾年，他講的話

不超過二十句

所以當我看到他時

他幾乎不會講話

（或者不想講而已）

他的頭發混亂

卷曲又豎起

像上躥的火焰

讓人感覺火焰下的巨大焦慮

但沒有。他放下蜂箱蓋

走向路邊空地的

一輛面包車，顯得很自在

幾乎無視我的存在

車里有他的鋪蓋和鍋盆

世界都在此處

蜜蜂飛遠了

山野安靜下來

嶺頭的風吹來松樹氣味

這相當孤獨

 

秋山

路邊的棄車

積滿塵土

好些年了它沒有等到

開啟它的鑰匙

而是又一年的秋色

 

空空的縣城公路

堆滿山野聲響

當谷地山風穿過竹林

公路像波浪起伏

微小的車影像蜘蛛行走

在飄蕩的蛛網上

 

有時，我站在路口大樹下

看著白發蒼蒼的戀人

從我身邊經過

她漸漸彎曲的背頸

像憂傷的豎琴

 

有時我坐在天井

和朋友們一起勸酒

等著夜色降臨

 

明月和松間

在我年輕時

他們都去城郊水庫賞月

或在城內小山

亭亭的松樹之下

鋪上塑料紙

坐在那里，大半夜

在日后的歲月里

在水庫波光

和松樹陰影里

他們的孩子成群出生

像塑料紙下

一年年抽芽的青草

很多朋友長成

我不認識的樣子

我從不曾在中秋夜出門

在我年輕時

就太過老邁

無意像他們那樣

去看月光

出于孤獨

我把臉埋進自己

收集的塵土里

像一只駝鳥

在廣闊沙土中

低聲祈禱

 

糖桂花

幾年前

摘桂花的那個下午

仍漬在糖里

糖也許變苦了

深成褐色

花沒有凋謝

我能看到

下午的秋風吹過

桂花簌簌落下

像大雪一樣快樂

你彎腰撿拾

虔誠，接近一種請求

人們所說的永恒

就在這片刻

世上總有一些東西

像靜物畫那樣

永遠靜止著

比如幾年前的你

在糖里凝固

像是在冰層下微弱地

呼吸，呼吸著

 

管家弄

管家弄的傍晚

比任何地方來得早

夜色，從某一面山墻漫延開來

而它的某些衰敗

則來自井沿的深色苔衣

以及庭院的漫長空洞

大半老人已經物故

或者遷居新公寓

棄留的舊家具，像回憶

固化在過去的空間

水杉陰影和郁薄氣占據這里

然后是石板縫里的細草

穿過破碎窗紙的風

有時候，是一些老靈魂

帶著愛恨離開

又帶著愛恨回來

 

夜山

四野燈光，努力撐起

一座山的輪廓

只讓它成為景觀

而不是一座真正的山

 

一座真正的山

應該茂密、黑暗、起伏

無需章法

它不應讓人容易攀爬

而應讓人畏懼

像頭頂隱雷

 

它寂靜漫長的步道

應該像嚴肅寡語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