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春

在谷香散盡的大地上，我撿起最后一粒種子捧在手中，貼近心窩，用我微涼的體溫維持她微弱的脈搏，將天空的藍盡力留在我們的記憶中。

踩著一路飄落的黃葉，越過一座座山，趟過一條條河，迎著漸涼的風，迎著紛飛的雪。在風雪中蹣跚前行，尋覓一個合適的地方，安放此生以生命留下的一粒種子。

從小雪到大雪，從小寒到大寒，寒風虜走了我所有的體溫，飛雪凝固了我全身的骨頭。昔日的夢，此刻以一棵枯樹傲立風雪的姿態，孤零零聳立在山巔。

太陽鉆出云層，偷看我全身流淌的淚水。一棵幼芽，從胸中長出，我以最后一個獲勝者的身份和笑容，靜待一顆綠芽開花結果的樣子。

望望仍舊湛藍的天空，醉人的芬芳，從山坡飄來，夾雜著我汗水的味道。一只鳥兒從空中掠過，大喊：我找到了春天。

立春

這一刻，大山睜開朦朧了一冬的雙眼，籌劃腳下滿坡的花紅柳綠。村前的那條小溪，緩緩地伸了伸懶腰，將岸邊泛紅的柳條的舞影刻在了骨頭里。

我打開關閉了一個季節的門，趁著月色，將心中最美的那句詩行，掛在今夜最明亮的那顆星星的脖項上。

風，輕柔地撫摸著僵硬的大地；幾滴雨，擦洗起泥土昨天的暗傷。河水扭動著羞澀的細腰，奔向下游村口處干渴咩叫的羊群。一株冰凍的嫩芽時刻想起一只蜜蜂的遠足。小鳥探了探頭，自巢穴展翅，以矯健的身軀為藍天增添一朵翱翔的鮮花。

一只老牛揚頭，義無返顧地走向田間，汗滴在田埂上傾聽麥苗破土的聲音；一對紫燕漂洋過海，飛向我的屋檐。野草的清香已塞滿了我的小屋、窗前、案頭，我展開宣紙，提筆勾畫起春天日出的模樣。

從小雪、大雪的足下溜出，縱身一跳，越過小寒、大寒的冰崖。站在時令、季節、年份的分界線上。身后，雪花依然沉眠在寒風的親吻中；腳下，綠芽已籌劃著如何打開凍土的窗欞。

小溪的熱淚淹沒了陽光下發亮的冰面，輕風撫羞了岸邊柳絲的小臉。桃杏梳妝打扮，期盼著迎親的花轎；幾聲鳥鳴，將萬物推向一個新的渡口。

站在遠去的寂靜與即將降臨的喧嘩的岸邊，回望被歲月吞沒的身影和腳印，枯樹的幻象沿著老根順著河床彌漫。雖還沒看清他的影子，可已清晰地聽到他期盼的眼神，正在山野上涂染著一幅滿載希望的畫卷。

一條黑狗愜意地躺在冬日午后陽光下的墻角里，偶爾地伸一下懶腰，還打幾個哈欠。夢中，它把身邊的寒冬趕到了山的那邊，看見一只彩蝶在山腰靜聽草芽破土的聲音。剛剛解凍的溪邊，幾個孩童將春放上藍天，微露紅意的柳條，在輕風中鼓掌。夢中的黑狗被一陣寒風喚醒，只見門外滿山的白雪。

遇春

午后微風，陽光明媚，慢步郊外。地面一塊一塊泛濕，踩在松軟的泥土上，全身的負重頓時卸下，舒展幾下一直彎曲著的身子。

回頭，看見幾個奔跑嬉笑的孩子，溪水追著他們的身影，柳梢在岸邊使勁地鼓掌，加油……

蹲下身子，伸手拔開一片枯葉，眼前冒出幾根箭般的小芽——綠綠的，黃黃的，嫩嫩的……鼻腔被久別的泥香塞滿。

此刻，我想到了流淌的翠綠，盛開的紅花，飛舞的蜂蝶，飄香的瓜果……突然，遠處傳來幾聲小鳥清脆的鳴叫。

多想，與她來一個最結實的擁抱，又怕弄傷她嬌嫩的肌膚，還怕她被枯葉捂得喘不過氣來，于是再撥開一片枯葉，再撥，一大片的小芽正在努力破土……

原來，春天全藏在積雪后的枯葉下，此時已站上芽尖，正一步步走來，已填滿了我的胸膛。擁抱春天，一路輕松向前，真好。

【作者簡介：樊文舉，70后，寧夏西吉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寧夏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詩刊》《飛天》《朔方》《黃河文學》《六盤山》等。出版長篇歷史小說《大石城》、詩集《墨語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