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星云

“恒星生命的盡頭，會產生一種氣體云

它是最亮的行星狀星云之一”

——螺旋，不是上萬光年的遙遙相望

當人類的肉眼捕捉到那炫目的一瞬

它最后的呼吸早已消弭于浩瀚宇宙

 

這一瞬中，夏日的潮汐繼續上漲

孩子們將不夠好看的海螺重新拋回大海

男人露出曬得黝黑的脊背

依然對女人的嘮叨置若罔聞

——生命會用無數重復讓你意識不到消逝

他們奔走、笑著、罵著

吐出的氣息在不遠處聚成星云

 

平淡的日子無非是生命的殘骸

人們以為只有耀眼的時刻值得慶祝

星云，卻螺旋般不斷聚集

所有漫不經心、枯燥無味的嘆息

 

人們也將不輕易變動之物稱為“恒星”

以此校對自己縹緲的歲月

他們很難想象

當他們為另一種生命歌哭

在他們生命的盡頭

在億萬光年之外的宇宙

會有某一顆行星，無限接近他們的星云

 

一個海員的日記

第34天，亞丁灣的海水鹽度很高

聽說這里的海峽被稱為“淚之門”

第58天，鷹嘴豆變硬而難以下咽

 

大海只屬于站在岸上的人

在海中，大海只代表消亡

汽笛不是為了祝福

第107天深夜

一位船員像踩踏家里的木質樓梯

安靜、順從地走向月光鋪平的深水

 

第199天，有時會隱約聽見號角

好似橡樹、椴樹在火中發出“噼啪”聲

時間拋擲出一枚硬幣

反面落在冰冷的繩索上

 

極光畢竟難得一見，第208天

天空忍受的，是否和海水一樣多？

我曾在法羅群島見過同樣的弧形

那時我年輕，還沒有學會寫航海日記

 

如今，它獨自在這里閃耀

也向我親切地墜落

第209天，盡管這一天沒有日出

 

心靈

“你們詩人總愛寫心靈……”

——噢，你不知心靈就是野火、鐘聲、谷粒

是巖石燃燒巖石有鷹的羽毛

是天真的念頭尋找避風港

 

棕色皮膚的女人，種下無花果樹

心靈就是布滿老繭的手，修剪枝葉

在東方，心靈可以像絲綢一樣堆疊

 

人們在猛虎的斑紋中發現柔情

心靈是裂縫、遷徙、貧病交加

乘一艘船，心靈就是月涌大江流

有時瀝青一樣黑而黏稠

 

只渴望一條止血的繃帶

心靈是龐貝、馬丘比丘、烈日下的斗獸場

廢墟偶爾也等待著重生的奇跡

是擁擠、推搡中的一丁點兒喘息

 

心靈就是記憶、居所、還在旋轉的星體

心靈就是此刻

久遠之物比活著的人更熟稔

 

基輔號①

魚雷關閉，北方艦隊的駐地還在結冰

戰爭早已結束，消失在地中海的聲吶

曾捕捉過數千次雅克-38②的起降

基輔號，在烈焰中幸存的堡壘

 

三十余年，約等于一艘航空母艦吞吐的海水

退役的基輔號

笨重的中年，殲擊機模糊的影子沉入白色泡沫

無所事事的和平，在胸腔中干燥

基輔號，是否更喜歡中國渤海灣的咸水

孩子們奔跑在甲板上，這空心的樂園

 

士兵們吃過大列巴的餐廳，寫過的俄文書信

堅硬的縱軸講述著大國的決心

被金屬密閉的生活，久不靠岸的遠征

睡在鋼板上的人，心就是一艘航母

——那罐頭般固態的時間

 

百無聊賴的基輔號，正變得慈藹

一出生已是壯年，只不過晚景無可預測

 

站在它發燙的皮膚上

它曾經野心磅礴，進化著兩棲生活

此刻，它的桅桿遠離離岸風

我看著它靜靜佇立，等待著游人拍照

一個老水手遠道而來

也許他還保留著這樣的便簽：

1970年7月21日，尼古拉耶夫造船廠

我曾經夢想著登上一艘偉大的航母

1975年1月，人類心靈的風暴還在服役……

注：①基輔號航空母艦，是蘇聯海軍隸下的一艘航空母艦，以烏克蘭首都基輔命名。該艦于1970年7月21日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廠開工，1972年12月底下水，1975年1月服役，1993年6月30日正式退役，之后出售給中國。以航空母艦為主題的游樂園目前位于中國天津市濱海新區漢沽八卦灘。

②雅克-38，世界第一種服役的垂直短距起降戰斗機。它是專門為在“基輔”級航空母艦(排水量為37000噸)上使用而設計的，機身和折疊機翼的尺寸與“基輔”號的升降機相適應。

 

鼴鼠

一定會有一個屬于我的洞穴

在夜里一動不動的昆蟲

可以細細咀嚼的燕麥根莖

一定會有一個屬于我的寒冬

捋順我密實的皮毛

我能嗅出褐色的原野和我的眼睛一樣

 

我沒有見過太陽底下的河流

我一生的工作就是掘土

人們熱愛的事物都要露出地表

他們總是在歌中訴說遠方

 

一定會有一個他們不在意的遠方

潮濕、低矮

地下室的年輕人也不把它寫進日記

一定會有光失效的邊際

那里有一個關于黑暗的諾言

屬于我

 

青松郡

爬過松林就是玻璃一樣的海

玻璃沒有聲音

這里的沙子，熟諳我的歌聲

為此，我要搬運世界上相同的顆粒

 

在言語不通的大街上，口袋窸窣作響

一個不知名的站臺

摩挲著海邊的顆粒

黃昏想讓它的心變成一塊巨大的玻璃

在我們投扔帽子前 折射出藍光

 

那結冰的早晨，突然消失的陌生人

我并未遺失任何聽不懂的消息

青松郡，一枚輕質的巖礫

漂浮著

一首詩，將在哪里現身？

 

梨樹

一棵樹站在自己的蔭涼里

 

馬，山丘隱沒起毛鬃

樹冠上白色的星

 

誰教會我們在白晝入睡

在暗地流傳光亮的話語

生出毛發茂盛的頭顱

接受幸運的花期

 

一棵樹時而使天氣變得陰郁

風闖入它的生命

馬闖進干燥的山丘

 

枝條上那些旺盛的好奇心

正將時日推遠

漏掉的星 閃爍不息

 

【馮娜，白族，1985年生，云南麗江人。著有《無數燈火選中的夜》《是什么讓海水更藍》《樹在什么時候需要眼睛》等詩文集十余部。參加29屆青春詩會。首都師范大學第12屆駐校詩人。曾獲中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華文青年詩人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