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2021年第9期|趙暉:姑媽的子彈(節選)

趙暉:浙江省江山市江山傳媒集團記者,出版有小說三部。作品發表于《青年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文學港》和《中篇小說選刊》等雜志。同時參與影視劇本的創作。
姑媽的子彈(節選)
趙暉
一
顧小蕓是昨天傍晚接到許錦年要求見面的請示。為此,她在忐忑和憧憬中徹夜難眠,整整等待了一個通宵。
昨天是禮拜五,按照之前約定,每個禮拜這一天,顧小蕓都會在傍晚六點去一趟新市場延齡路龍翔橋北首的中華大戲院,買一張晚上七點場的電影票。售票處賣票的小胖是組織特意從浙西衢州調來的交通員,從事地下工作已經三年。昨晚小胖坐在窗口里,津津有味剝著花生吃,見到顧小蕓時,他閃了閃魚泡一樣的眼,隨即塞進她手里一張單號座位票,這意味著許錦年在約她見面。
座位號是六排九號,說明接頭時間是禮拜六上午九點。
落日的余暉橘黃色,總是顯得甜美而且慵懶。顧小蕓又看了一眼電影票,心中不免生起一股隱秘的喜悅。在一個擦鞋攤前,她托著旗袍后擺坐下,但就在漫不經心地抬起腳上的高跟鞋時,那股細小的喜悅又被突然襲來的擔心所籠罩。之前連續五個禮拜,許錦年那邊一切正常,兩人都未曾見面。可是現在情況變了,顧小蕓就不禁要想,難道是發生了什么意外?
地下工作就是面對無休止的困境,不對,是絕境。有時候哪怕是頭頂掉落下來的一片樹葉,也可能成為你最致命的打擊。顧小蕓把所有事情都在心里過了一遍,最后又勸慰自己,許錦年不可能暴露。那么只剩下一種可能,他想見面的理由跟自己一樣,就是那份難以抑制的思念。
乳白色的鞋油像發酵過的牛奶,擠落在顧小蕓淡藍色的高跟鞋上。剛才的想法,讓她臉上有點少女般的發燙,不過這樣的曼妙僅僅延續了片刻,她很快就提醒自己,由于兒女情長而私自安排見面,這種念頭非常危險。此舉不僅違反組織的工作紀律,還容易葬送我黨苦心經營下的整條情報交通線。
第二天上午,周末的杭州西湖附近,顧小蕓提前五分鐘出現在葛嶺路上的瑪瑙寺。沒過多久,在寺廟收容所一批婦孺難民的早課祈禱聲中,許錦年登上了仆夫樓二樓,坐在她對面。兩人間隔一米左右的距離,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許錦年似乎忘記了開口,只是安靜地端詳著妻子,好像那張臉是一本失而復得的書,他要抓緊從頭到尾重新溫習一遍。
顧小蕓抿了抿嘴唇,如同某部電影里微笑的戀人。后來,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飄出,說不用擔心,我這邊一切都好。說完,她看著許錦年最近才出現的一道皺紋,漸漸把笑容收住說,見面時間不要超過十五分鐘。等下我先走,替你給孩子買一件禮物。他想要一盒六種顏色的蠟筆。
許錦年的話語于是在一陣沉默后響起,像是早就埋伏在這天纏綿的風中。
許錦年說:唐雨星要刺殺我,我擔心她會得手。
二
唐雨星的故事,還需要從一年前說起。
一九四一年,國民政府軍事調查統計局從全國各地精挑細選一批學員,開設了一期女子特工培訓班。特訓班選址在浙西江山縣的廿八都,一個古樸幽靜的鎮子,跟軍統局長戴笠的老家——江山縣保安鄉——離得很近。
那期培訓班,有個本地女孩叫唐雨星,她從小跟父親在山中打獵,槍法很準,所以被就地錄取。學員中,唐雨星平常走得最近的,是來自杭州的顧小蕓。有天她告訴顧小蕓一個秘密,自己喜歡上了特訓班的密電碼教官許錦年。顧小蕓聞聽以后愣了一下,問她,你了解許教官嗎?唐雨星回答,可是我了解我自己。
顧小蕓推開窗子,看見一場細雨紛飛。她在那場雨中笑得很平靜,說許教官人不錯的,業務能力挺好。于是唐雨星當晚就給許錦年送去一張紙條,總共六個字:本姑娘喜歡你!
后來培訓班結束,許多學員去了軍統局的重慶總部。而沒過多久,總部又想派出一對特工,以假夫妻的身份前去杭州,方便成立一個秘密情報站。許錦年這時請纓,并且得到上峰批準。但在后來確定女方人選時,他第一個就將候選名單中的唐雨星刪除了,最終選擇的,是瞞著唐雨星報名的顧小蕓。
那天唐雨星非常惱火,砸碎了一個杯子。她把許錦年叫去嘉陵江邊,指著一旁的顧小蕓質問他,她到底哪里比我好?許錦年說,她什么都好,再說,你我之間也不適合。唐雨星于是一個巴掌甩了過去,罵出一聲道:你們都給我滾!
可是時間過了一個月,許錦年卻叛變了。許錦年是被汪偽七十六號特工總部杭州區抓獲,隨即交代出軍統局有關“中國黑室”的許多秘密情報。曾經的負心漢轉眼又成了賣國求榮的漢奸,唐雨星的憤懣于是猶如一地的野草,越長越寬廣,越來越茂盛。那天她終于忍不住了,就在夜里翻墻,私自逃離軍紀嚴明的軍統局。她要去杭州,殺了叛徒許錦年,對此她義無反顧。
唐雨星就是我姑媽,那年她年方二十,正是不講道理的年紀。然而我姑媽根本就沒有搞清楚,其實許錦年是假叛變,他的所有行為都受意于軍統局高層,目的只是為了潛入汪偽七十六號杭州區。
所以說,一九四二年那場包含了情殺成分的刺殺,雖然被我蠻橫無理的姑媽自認為是鋤奸,其實骨子里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胡鬧。
三
一九四二年的中共中央華中局,位于江蘇鹽城。在軍分會特情部一份標注為“絕密”級別的檔案里,許錦年和顧小蕓的故事,卻還有著另外一個版本:
兩人于一九三五年在上海結婚,之前已經入黨。后來在當時中共東南局的安排下,他們于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方式潛入軍統局。時間到了一九四一年年底,兩人在重慶,曾先后向特情部發來請示密電,要求同意他們“暫時出走”,接受軍統局的派遣,前往杭州潛伏,以實現情報戰線上的“借窩下蛋”。
就這樣,組織培養多年的革命伉儷,也由此搖身一變,成了軍統局旗下的一對假夫妻。直至后來,許錦年又歷經多次請示,而且在極力說服特情部首長的情況下,設計被汪偽七十六號“抓捕”并且“叛變”,于是他開始鉆入敵營生根發芽,成了我黨一名極其難得的“三面特工”。
許錦年是在這個禮拜四中午,收到了唐雨星的“鋤奸通牒”,地點是在民生路四十六號,特工總部杭州區的門口。那天他剛從對面弄堂的煙紙店里買了一包日本產的金雞牌香煙,就在要過馬路時,身后跑來一個扎了羊角辮的女孩。女孩扯一扯他衣角,交給他一個牛皮紙的信封。
信封有點沉,許錦年沒有急著打開。憑他的直覺,送信人不可能來自軍統,更不可能是中共。在光天化日之下找他接頭,那無疑是腦子進水。就在馬路對面,七十六號杭州區的鐵門外,那隊沿著院墻巡邏的衛兵不僅荷槍實彈,還牽了兩匹吐著猩紅舌頭的狼狗。
許錦年在寂靜的陽光下點燃一根香煙,等到吐出滿口煙霧時,他才瞇著眼睛,撕開那只信封的口子。
里頭是一枚日產九七式狙擊步槍的子彈,口徑六點五毫米,有效射程六百米。另外還有一張照片,拍攝于去年的江山廿八都,女子特工培訓班結業時,他跟唐耳朵兩人的合照。
唐耳朵就是唐雨星。在她老家,村民們喜歡叫她耳朵。
頭頂的陽光好像開始晃蕩。許錦年這時清楚地看見,照片中的自己,不僅腦袋四周被鉤了一個紅圈,臉上還被使勁打了一個筆調粗野的X。
除了唐耳朵,沒有其他人會有這張照片。許錦年想,唐耳朵這是要滅了他!
他將手上的煙迅速抽完,隨即望向身后那條筆直的弄堂。剛才送信的女孩,此刻正跟一幫孩童興高采烈地跳著橡皮筋。那些孩子真是可愛,身上像裝了一根彈簧,不知疲倦地跳動,嘴里唱出的童謠聲此起彼伏:一人一馬一桿槍,二人馬上磨刀槍,三氣周瑜蘆花蕩,四郎探母回家鄉……
不用懷疑,唐耳朵就在不遠處。許錦年這么想著的時候,一輛黑色豐田轎車卻在他身前吱的一聲停住。后排車窗即刻搖下,深色玻璃落下十厘米左右,里頭露出的那張臉,竟然是特工總部杭州區區長傅勝蘭。
傅勝蘭盯著許錦年手中的信封,繼而對準狹窄的窗口空當,彈出一截氣勢磅礴的雪茄煙灰。他的聲音慢吞吞的,說許科長今天是怎么了,喜歡在太陽底下一個人發呆?
許錦年看見煙灰在風中散開,紛紛揚揚飄向自己四十一碼皮鞋的鞋尖。他知道此時不能撒謊,也沒有必要撒謊,于是就扯了扯嘴角,發出一通難以掩飾的苦笑,接著又掏出那枚子彈說:有人大白天給我送來這個,我要是明天沒來上班,區長要記得清明節給我燒香。
傅勝蘭卻優雅地笑了,張開嘴巴噴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在把車窗搖上之前,他有點不屑地說:還以為什么大事體,就這種東西,我辦公室里能給你倒出來一抽屜。
豐田車子啟動時,許錦年終于舒了一口氣。他慶幸傅勝蘭沒有找個借口繼續檢查信封,所以漏過了里頭的照片。否則,唐耳朵在杭州命運堪憂。
許錦年的日子,每天都是千頭萬緒。他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以及上床之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腦子里來回過一遍自己的三重身份:中共特工、軍統局間諜,以及汪偽七十六號杭州區密電科科長。他必須時刻清醒,知道在什么場合,遇見什么人,該說哪個版本的話語。
可是人畢竟不是一臺機器,難免會忙中出錯。就像這一年元宵節,他跟來自上海的軍統局特派員接頭,卻一時靈魂出竅,把一份日軍山本部隊將聯合偽政府青島警備隊,對我山東抗日根據地實施“掃蕩”的情報交給了對方。結果那家伙陷在咖啡屋的軟皮沙發里眉頭一皺,坐直了身子道:有沒有搞錯?
許錦年當即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他連后悔都來不及,如同將一把老鼠藥當成炒米粉吞進了肚里。但他很快就笑了,接著又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正確的情報,補交給對方后說,不用想多,這是順手牽羊的結果。我聽人說上海有情報交易渠道,兄弟你要是有門路,把這張紙賣給中共那些衣衫襤褸的革命者,換幾個酒錢總是沒有問題的。再說畢竟也是國共合作的甜蜜期,現在如果唱高調,你今天給他一個酸桃子,人家說不定明天就抱去你家一個碩大的李子,生活總是有驚喜。
許錦年就這么一口氣把話說完,心底里即刻佩服起自己,怎么就能眼睛一眨,瞬間組織出如此漂亮的話。他注意到對方眉頭舒展,笑成一朵羞澀的花,所以就抿了一口咖啡繼續說,反正我小人做到底,今天的咖啡錢你付,以后到手的買酒錢,記得給我留三成,鈔票先存在你那里。
那天的險棋,就這樣被許錦年橫沖直撞著走通了。他后來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倔強的蝸牛,一直穿行于軍統局與汪偽之間。在那些家伙迎來送往的皮鞋邊,他每天都要把腦袋深深地藏起,然后貼著一道道七拐八彎的墻角線,灰不溜秋著往前爬行。其間這只蝸牛還必須留個心眼,乞求自己那些潮濕的足跡,能夠盡快被期待已久的陽光曬干。
每天二十四小時,如果要拿來平均分配,許錦年就需要在三個不同的身份上各停留八個小時,以完成三個組織交給他的彼此之間相互矛盾的任務。但許錦年知道,他必須首先看上去把二十四小時的分分秒秒全部都貢獻給了七十六號。因為只有這樣,他這只盔甲脆弱的蝸牛,才不至于被人一腳踩成爛泥。剩下的另外兩個身份,則是他不同顏色的影子,分別歸屬于西北的延安和西南的重慶。
但是許錦年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勻出一點卑微的時間給每天思念的顧小蕓。顧小蕓不僅是他妻子,也是中共和軍統“一致”安排給他的接頭人。他平常獲取的所有情報,都是通過特定的渠道送到顧小蕓手里,然后由她進行分檢,確定哪些該發往重慶,哪些則必須發往華中局,又或者是輾轉于麗水和溫州的中共浙江省委,以壯大我黨在江南一帶的有生力量,開辟戰略相持階段的各種敵后戰場。
四
禮拜六,跟許錦年見面后的當天下午,顧小蕓在廣濟醫院里跟同事換了一個班。她換下高跟鞋,穿了一雙平常上班用的醫護平底布鞋。后來黃包車送她到京杭運河邊,她下車以后迅速經過拱宸橋,直到抵達小胖的出租房門口時,才終于整理了一下頭發,也順便調整了一回呼吸。
顧小蕓不會忘記,那次培訓班結業,大伙都搶著拍照留念。但是大合照結束時,唐耳朵卻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喊著要跟許教官單獨拍一張。許錦年那時不吭聲,目光也不露痕跡,瞟了一眼顧小蕓。顧小蕓卻避開他的視線,還跟著那些學員一道起哄,似乎在慫恿一場好戲的上演。這時候唐耳朵就將許錦年扯到跟前,抓住他手臂,靠向他肩膀時笑呵呵地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就應該大方一點。
話還沒說完,照相師已經按下了快門。
禮拜六下午接下去的時間里,顧小蕓跟小胖的工作主要是翻拍照片和沖洗照片。用來翻拍的,就是許錦年跟唐耳朵合照的一半。之前原片中的許錦年已經被顧小蕓給剪去,只剩下讓唐耳朵抓在手里的一截臂膀。
照片沖洗出很多張,掛在小胖出租房臨時擋隔出來的暗房里晾曬。
小胖在忙完以后,開始孜孜不倦地吃著一堆炒花生。花生是他姐姐幾個月前從老家衢州送來的,一個個長得挺飽滿,只是沒有他那么胖。小胖一邊吃著花生,一邊仰望頭頂的照片。此時他看見許多個顯現出來的唐耳朵漸漸喜上眉梢,似乎飄在空中排成了一排,便問顧小蕓:嫂子,這個女人是誰?她笑起來的樣子是不是比我還傻?好像明天就要跟人結婚。
顧小蕓說你別管,你接下去就負責找人。
小胖很用力地點頭,說嫂子你放心。不過你別老是這么站著,你坐呀。坐下來陪我吃幾顆炒花生。
在中共華中局的檔案里,由小胖和顧小蕓夫妻組成的三人特情小組名叫“三棱鏡”。作為“三棱鏡”的組長,顧小蕓清楚,杭州絲織廠工會,以及城區走街串巷的黃包車夫里,有很多都是小胖的死黨。她相信通過這些人的眼睛,要找出一個唐耳朵,時間上應該用不了多久。
透過糊了一張張電影海報的窗口縫隙,顧小蕓有一段時間望向遠處的運河。她發現河水渾濁,正流淌得不緊不慢,好像日子跟往常也沒有什么兩樣。但此時她又想起后天就是兒童節,她上午還跟許錦年說過,要替他給兒子買一盒六種顏色的蠟筆。但現在看來,她明顯是沒有時間了。
想到這里,顧小蕓心里有點亂。當初許錦年離家時,兒子還不到一歲。現在她正考慮要不要給兒子一個驚喜,告訴他其實他有爸爸,卻暗地里殺出來一個唐耳朵……
該走了,顧小蕓在催促自己。離開之前,她叮囑小胖任務要抓緊。小胖問她這事情有多急,她當即回頭瞪了他一眼,說人命關天的事情,你說有多急?
說完,顧小蕓在這冷漠的聲音里愣了一下。她覺得剛才這語氣,自己多少有點失態了。
五
許錦年平常的生活幾乎就是兩點一線。他下班以后離開七十六號杭州區,單位的車子基本是在每晚六點準時將他送到家門口。此后他便如同一只孵蛋的母雞,所有時間都拉上土黃色的厚呢窗簾,深情地窩在家中。
上午見面時,顧小蕓要求他這段時間就一直住在辦公室,免得給唐耳朵創造下手的時機。但是許錦年拒絕了,理由很簡單,他每天收集到的情報,必須及時向外傳遞,否則他就失去了在七十六號的意義。
許錦年對外傳遞情報的渠道只有一個,就是每天送他回家的那輛美產雪佛蘭轎車。他一般都坐后排,因為那里永遠躺著一本傅勝蘭寫的《藍衣社內幕》,他每天上車以后都要裝模作樣讀上幾頁。司機送他到家后,夜里將車子鎖在弄堂斜對面的車庫。之前許錦年給小胖復制了車庫和車門的鑰匙,所以到了每天后半夜,小胖就會潛進車庫,從后排《藍衣社內幕》的書頁間取走一枚寬大的書簽,上面是許錦年用洋蔥汁密寫出的情報。
當然,每次離開前,小胖會留下一張一模一樣的書簽。
對于許錦年的理由,顧小蕓無法反駁。的確,如果他不回公寓,所有的情報都會爛在手里。上月中旬,美軍杜立特飛行隊的十六架B-25轟炸機對日本本土進行了轟炸,由此也促發日軍發動了聲勢浩大的浙贛戰役,旨在摧毀國民政府位于衢州、麗水、玉山等地的機場,并且試圖打通浙贛鐵路沿線。于是一時間,許錦年辦公室里的各類密電,就像雪片一樣紛至沓來。就在兩天前,許錦年還傳出情報,原定攻打麗水的日軍小菌江旅團將調至龍游一帶,防備國軍二十六軍和七十四軍的側擊。就此他認為,衢州決戰已經不可避免。而他傳出的另外一則消息,是日軍第十五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好像在蘭溪踩中了國軍埋下的地雷,只是目前尚且無法判斷其死活。
我黨在浙東初步形成的抗日游擊根據地,同樣需要許錦年提供的各類消息。開辟敵后戰場有利于牽制日軍,我黨的抗戰戰略,始終強調統一戰線基礎上的獨立自主。
許錦年不能住在辦公室,那么顧小蕓能做的,只有迅速找到唐耳朵。除了讓小胖去杭州市面上找人,她知道唐耳朵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無疑就是許錦年的公寓。
下午五點三十分,顧小蕓出現在了許錦年公寓前的露天茶吧里。天氣有點悶熱,感覺就要下雨。她在遮陽棚下點了一杯橘子水,外加一份芝士蛋糕。眼前的柏油馬路人來人往,顧小蕓相信,唐耳朵不可能在人群中開槍,因為那樣不僅會傷及無辜,她自己也會在行動以后難以脫身。
顧小蕓擔心的是屋頂。許錦年每天的下車點是在那個綠色郵筒附近,從郵筒步行到弄堂深處的公寓,中間有十來米的距離。一旦唐耳朵從空中射擊,子彈就能毫無遮擋地命中許錦年,讓他瞬間停止呼吸。
對于唐耳朵的槍法,顧小蕓從來都不曾懷疑。
差不多半小時后,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準時出現,顧小蕓憑著直覺認為車廂里的許錦年已經看見了自己。但她沒有時間去關注這些,她只是抬頭,視線在對面一排高樓的屋頂以及高層窗口處一次次掠過。與此同時,她的一只手已經伸進茶桌上的坤包,那里有一支左輪槍,無須拉套筒上膛,出槍可以極其迅速。她相信一旦發現唐耳朵的蹤影,自己隨時會提前開槍,目的并不是為了射中她,只是攪亂這場荒唐的刺殺。
許錦年的車子在郵筒前停下,車門卻沒有第一時間打開。之前顧小蕓提醒過他,今后不要在靠近公寓樓方向的右側車門下車,而是出其不意地走左側,這樣能對準備射擊的唐耳朵帶來一定的困擾。
顧小蕓的視線里并沒有什么異樣,空中甚至沒有見到一只飛翔的蒼蠅。藍天很藍,隱然令人發慌。但在隨即響起的一陣腳踏車鈴聲中,她卻突然發現了唐耳朵的身影。就在西南方向那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的頂上,她看見唐耳朵正旁若無人般提著一支狙擊步槍。唐耳朵站在一片面積很小的二樓陽臺上,梧桐樹的枝葉不停地搖晃,她像是剛從哪個幽深的樹洞里鉆出。
微風吹動,吹著巴掌大的梧桐葉子發出類似于遙遠的聲音。顧小蕓全身繃緊,包里的左輪槍已經被她掌心涌出的汗水所包圍。在她身邊,那輛響著車鈴的腳踏車正慢悠悠地經過。車主是個穿了和服的日本人,車把上晃蕩著一吊買來的新鮮豬肉,散發著初夏時分一股油膩的肉腥味。
此時唐耳朵試著把槍舉起。槍管在慢慢游移。
顧小蕓感覺窒息。她之所以沒有掏槍,只是因為看見唐耳朵尚未操作狙擊步槍的拉機柄。但她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那輛腳踏車剛要到達汽車尾部時,許錦年卻依舊從右側車門下車。這時候日本人按了一下車鈴,許錦年迅速往前一步,差不多是跳躍到了正要拐彎的腳踏車車頭前。如此一來,那個日本人的和服后背就成了他一道天然的屏障。
唐耳朵的手指一直停留在拉機柄上。她發現僅僅過了幾秒鐘,許錦年就已經跟那個日本人一起,幾乎同時抵達了公寓樓前的那塊水泥蓋板門檐下。隨后,他的身影便在傍晚六點徹底消失。
顧小蕓眼見著唐耳朵把槍收起,她遲疑了一下,然后就匆忙提起坤包,迅速奔向西南方向的那棵法國梧桐。但她還是晚了一步,到達目的地時,陽臺上的唐耳朵已經不見了。后來在交錯的胡同里,顧小蕓開始奔跑,一雙眼睛到處尋找,直至全然失去方向感,卻始終沒有見到唐耳朵的蹤影。
夜里,熬了很久的雨終于來了。一起到來的,是一九四二年漫長的梅雨季。
雨水給顧小蕓帶來的是失望。她擔心,如果雨情延續到明天,許錦年公寓前的露天茶吧就會歇業。剛才因為沒有追到唐耳朵,她回到茶吧,給了主人一筆錢,跟他商量從明天起,將茶吧移到北邊那個綠色郵筒附近。那樣的話,茶吧的一溜遮陽棚就能給下車的許錦年帶來許多遮擋……
大雨滂沱。雨點撞向顧小蕓家的窗框,幾乎要把玻璃給擊碎。在一陣電閃雷鳴過后,顧小蕓已經擬好一封密電,想要發給遠在重慶的軍統局長戴笠,讓他出面發動軍統杭州站的力量,一起阻止唐耳朵的刺殺。但就在打開電源時,顧小蕓突然感覺眼前跟閃電一般清晰:倘若軍統局杭州站參與此次行動,那不就等于將許錦年的“假叛變”給半公開了嗎?她如何能保證,杭州站就沒有日偽的奸細?
顧小蕓即刻切斷電源,仿佛跟觸電一般,同時驚訝于自己怎么會糊涂到如此地步。她也就此明白,為何這么長時間以來,戴笠從來就沒有授意過她跟許錦年去和軍統杭州站發生任何形式的聯系。
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顧小蕓藏好電臺時,看見許多雨水已經從門縫里鉆進來,好像是要將她推進一條湍急的河里。她坐下,心底里又一次提醒自己:嚴謹一點,再嚴謹一點,千萬別被兇猛的河水給吞沒。因為在這間房里,她只有她自己。
但是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時,顧小蕓又被自己的一個念頭所驚醒。
她幾乎嚇出一身冷汗,根本來不及洗漱就急忙套上鞋子,胡亂抓了一把頭發,整個人差不多是蓬頭垢面著出門。剛才在依稀的夢里,她突然意識到,每天早上上班的時間,許錦年上車之前的那段路,簡直比黃昏里的那幾秒鐘更加兇險。
馬路邊,顧小蕓瑟縮在清晨的雨中,緊盯著對面那排高樓。雨霧隨風飄蕩,她聽見身后的公寓樓方向那扇鐵門咿呀一聲被打開,隨即傳來許錦年熟悉的腳步聲。那是一雙四十一碼的黑白相間的皮鞋,之前剛從重慶來杭州時,她在龍翔橋國貨商場里替他買的。
顧小蕓低頭,識趣地離開弄堂口,像個徹夜守候在路邊的癡情婦人。在這個清涼的早晨,她不能讓許錦年看見自己多少有點頹喪的背影。
時間連同滴落的雨水,一切仿佛都靜止了。而當許錦年后來終于安全上車時,顧小蕓看了一下表,卻發現留給她趕去醫院上班的時間明顯已經不夠了。此時她急忙跑去路中間,面對身邊所有的黃包車招手,卻沒有一輛愿意為她停下。
顧小蕓被雨淋濕了,遺落在寒涼的風中。她顧不上這些了,決定跑步去醫院。可是等她舉著那把傘,蹲下身子一派潦草地卷起褲腿,起身正要邁開步子時,卻跟一個街坊撞了個滿懷。街坊是去對面的老虎灶打開水,他的水瓶掉落在地上,轟的一聲炸碎,一些滾燙的開水頃刻間澆落在顧小蕓的腳上。
顧小蕓一陣鉆心的疼痛。她咬緊牙關,倒抽了一口冷氣,忍不住蹲下時,看見腳上那塊脆弱的皮膚已經被燙成一片血紅。雨點繼續拍打在她臉上,此時她真想避開路邊所有人的目光,安靜地流一場眼淚。她想,自己上輩子到底是虧欠了唐耳朵什么,以至于這人當初要不明就里搶她老公,現在又要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她老公。誰也不能幫她,整個世界她只能靠自己。倘若讓許錦年向傅勝蘭公開唐耳朵的消息,特工總部杭州區當然會阻止這場刺殺,但是如果那樣,換來的又會是唐耳朵的被捕。
顧小蕓擦了一把淚,起身拐著那只腳,為自己的狼狽而覺得可笑。她剛走出幾步,卻見到了停在路邊的那輛雪佛蘭轎車。轎車里,許錦年坐在后排,正從車窗里探頭,就那樣目光霧蒙蒙地看著她,眼里是無言的辛酸與焦灼。
顧小蕓咬緊嘴唇,轉頭避開那道目光,踮著腳尖一直往前。
這是多么荒誕的一個清晨,顧小蕓想,高明的上帝真是太有想象力了,從不愿意放過任何一次讓她出丑的機會。后來她終于看見,對面的那家早點攤旁,許錦年的司機正提著兩袋豆漿,以及一沓剛出爐的蔥包燴,步伐匆匆地走向那輛雪佛蘭轎車。
雨一直下著,顧小蕓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水橫淌的柏油馬路上。污水蓋過她剛被燙傷的腳踝,她感覺有些皮膚正在剝落。但她皺了皺眉頭,一步步往前時,卻感覺自己其實并不孤單。她知道此時許錦年的目光正灑在她后背上,雖然一片潮濕,卻讓她備感溫熱。
這時候顧小蕓告訴自己,不許掉眼淚。
六
一九四二年的浙江暴雨,可謂聳人聽聞。在許多縣市的地方志里,那一年瘋狂的雨水百年未遇。雨水覆蓋著浙贛戰役的炮火,怎么也看不到盡頭。那年新安江溢洪,淹死很多百姓,許多縣市還同時山洪暴發,水位猛漲,把整個浙江都浸泡在汪洋一般的雨水和血水里。
連綿的大雨在一定程度上幫到了許錦年。一連好幾天,劈頭蓋臉的雨點加上陰暗的天色,讓顧小蕓再也沒有見到唐耳朵的身影。
顧小蕓也就此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四天后的六月三號,也就是日軍開始攻打衢州城的當天夜里,結合小胖提供的市面尋人消息,她最終鎖定了唐耳朵的住地。顧小蕓只是沒有想到,唐耳朵原來一直就住在那棵法國梧桐前的二樓出租屋里,所以樓頂那片小小的陽臺,成了她一個人的屬地。
第二天下午三點,顧小蕓穿過那場雨,推門走進唐耳朵的房里。
唐耳朵正在擦槍,擦得很仔細。她那把日產九七式狙擊步槍,瞄準鏡位于機匣左側,采用五發彈倉供彈,填彈后的整槍重量為四公斤。
房間里有塊黑板斜靠在墻邊,上面標注了許錦年每天上下班的時間和行動軌跡,包括他最近偶爾外出的公事活動,以及從民生路四十六號至他公寓路上沿途的加油站地址。
顧小蕓將全部內容看完,隨即提起桌上的杯子,將那些茶水一滴不剩地潑向那塊木板。水珠在板面上一滴一滴滑落。她提著杯子正要轉身時,卻看見唐耳朵舉槍,槍口正對準她脖子。唐耳朵說:出去!
顧小蕓像個聾人,什么也沒有聽見。她走過去,把那根修長的槍管挪開。在破舊的沙發上坐下時,她按了按疲倦的雙眼,過了一陣才說:戴局長讓你回去。
唐耳朵愣了一下,沒想到顧小蕓會提起戴笠。接著她又聽見顧小蕓說,局長要我轉告你,你這行動很愚蠢。你在杭州根本就奈何不了許錦年,因為七十六號已經盯上了你。
唐耳朵之前沒跟任何人說過此行的打算,可是現在局長不僅知道她在杭州,還清楚她此行的目的。那么很明顯,這些都是顧小蕓告的密。想到這里,她似乎已經明白,雖然許錦年叛變,但此時依舊留在杭州的顧小蕓,顯然還在繼續執行戴局長的指令。
但是唐耳朵仍然說:我不可能回去。他許錦年一天不死,我就永遠咽不下這口氣。
這些話你去跟局長說!顧小蕓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她又說,我的任務,就是奉命押送你回去。
唐耳朵抱著狙擊步槍,對著瞄準鏡不明所以地笑了。此時她終于意識到,顧小蕓這么做的目的,無非是想讓她留下許錦年的一條命。她說我還差點兒忘了,其實你早就想跟他在一起。如今你又同他做了幾十天的恩愛夫妻,那么我要是殺了他,是不是就如同殺了你自己?
顧小蕓也很想笑,卻苦于笑不出來。此刻如果站在眼前的是我黨的同志,她寧愿干脆跟對方挑明,自己從來就是許錦年堂堂正正的妻子,這事誰也無法改變。她還要無比清楚地告訴對方,任何人都別想涂脂抹粉、肆無忌憚地在她跟許錦年之間晃來晃去。可顯然,她又必須抑制這樣的情緒,因為她所有的辰光,都身不由己。所以她轉頭,望向那塊已經花里胡哨的黑板,又盯著許錦年支離破碎的車牌號,說:我是已經愛上了他,而且愛得不淺。我也希望他回頭是岸,無愧于黨國的栽培。那么看在你我的情分上,你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就此罷手,回去重慶?
無恥!唐耳朵的咒罵,掩蓋了窗外的雨聲。
顧小蕓終于笑了,笑容有點凄慘。她望著那些雨,說唐雨星你給我聽好了,愛一個人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更加談不上無恥。然后她轉頭,迎著唐耳朵的目光說,就像你愛他,其實也跟我無關……
此時房門被突然推開,涼風浩蕩,奔涌進來,貫穿了整個房間。顧小蕓驚訝地發現,推開門板的并不是眼前的風,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子。
男子看了唐耳朵一眼,抬腿勾了一腳,把門關上。此刻他目光警覺,盯向顧小蕓時聲音刻薄地說,你是誰?
顧小蕓反問他,你又是誰?
讓顧小蕓驚奇的是,這人竟然是軍統局杭州站的一名退職外勤,名叫馬東西。三天前,馬東西加入了唐耳朵的這場刺殺,他成了唐耳朵的幫手。
七
顧小蕓再次見到小胖時,開口的第一句就是:我已經暴露,你趕緊撤退。
小胖正在屋里寫詩,他之前有很多作品發表在《東南日報》副刊上。但他哪怕有再好的想象力,也難以猜出眼前的顧小蕓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樣的困境。他把手頭在寫的詩放下,擰緊筆套說,嫂子,你覺得我可以撤退去哪里?你知道我老家在衢州,負責防守的八十六軍倒是在昨天撤出了,狗日的正在那里胡作非為。小胖說,我剛才還在想,你說我家城池失守,我姐的那一畝花生地,可能明年刨出來的,就是一籮筐的子彈殼。
你去慈溪。顧小蕓說,那里有組織正在開辟的浙東根據地。接著,她將遇到的險情述說得非常詳細,似乎要把所有內容都毫無遺漏地裝填進小胖的腦子里。
小胖于是清楚,自己之前尋找的女人叫唐耳朵,唐耳朵要置許錦年于死地。但更讓顧小蕓焦急的,是那個自稱軍統局外勤的馬東西。顧小蕓第一眼見到馬東西時,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后來她跟鑿穿冰河一般,終于想起,這人曾經出現在許錦年“被捕”的現場。
許錦年被七十六號杭州區的傅勝蘭“抓捕”,當初設計的“出事地點”是在杭州火車站。那天一輛上海過來的列車正停靠時,許錦年從一名德國商人手中接過一只皮箱,箱里藏了意大利進口的電臺發報機。那天“碰巧”傅勝蘭也在現場,他是要去站臺迎接汪精衛的夫人陳璧君。
傅勝蘭之前也是軍統的,他對許錦年的背影無比熟悉。那天他咬著嘴里的Montercristo雪茄,兩根手指只是靜悄悄地一揮,煙霧散開時,身后那幫隨從便如蜂群一般撲了過去。
許錦年非常敏感,即刻提起皮箱穿插進人群,步子越來越快。但他在人流中奔跑時,卻被一個好事者勾了一腳,于是可憐巴巴地摔倒在站臺,像一只倒霉的鴨子。
他后來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幾乎被七十六號特務壓扁。傅勝蘭很快趕到,勒令手下趕緊松手。他按了按肚皮,收起肚腩時看似有點艱難地蹲下身子,然后深情款款道:錦年兄,大華飯店的西湖醋魚不錯,晚上我們要不要開個單間,一起喝酒,順便敘敘舊?
許錦年跟傅勝蘭是軍統的老同事,兩人曾經有不錯的交情,這也是他敢于“出走”的關鍵原因。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夠配合”,傅勝蘭就不至于對他下毒手。所以那天他望著離開站臺的火車,在火車頭噴出的煙熏刺鼻的焦煤味里說:今天我雖然運氣差,但傅區長也沒有必要得意成這副樣子。
那天顧小蕓也在現場,她腳踩木屐,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日本婦女,一直在人群里觀看著這場“戲”。后來她注意到,那個迎面勾了許錦年一腳的家伙,看上去文質彬彬,穿一件質地精良的卡其色風衣,他走出站臺時,跟等候的司機用日語埋怨了一句。
這人就是馬東西。在小胖的出租屋,顧小蕓接著又說,我已經查明,他來自日本間諜組織特高課,原名小野四喜。
特高課有個秘密機構叫“針尖”,專門調查投降日偽的可疑分子。“針尖”的工作方式很奇特,他們從不接近被調查者本人,而是停留在外圍,通過一些被人忽視的線索,一層層抽絲剝繭,以求甄別出其中的偽裝者。
小胖聽到這里,表示既然如此,他何不干脆過去把唐耳朵砸暈,然后將她送出杭州城。可他話剛說完,又覺得似乎哪里有點不對,這時候顧小蕓告訴他:你這樣做的結果,等于害了許錦年。小野會想,唐耳朵為何無緣無故中止刺殺,而且連人都消失了?
小胖如同淋了一場通透的雨。他也即刻意識到,現在更加火燒眉毛的,是顧小蕓上門去找唐耳朵,又被小野給撞見,這樣就等于公開了她的軍統局身份。想到這里,小胖的額頭冒出一股汗,他感覺像是碰到了鬼打墻,四面八方全都沒有路。然后他聽見顧小蕓說,接下去,“三棱鏡”小組轉入休眠,咱們彼此之間不要有任何聯系。
小胖愣在那里,聽見屋檐掉落下來的雨,像是掉進深邃的井里。
很久以后,顧小蕓問他:你在寫什么詩,能不能給我看一眼?
小胖抬頭,看見顧小蕓竟然在微笑。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像他留在衢州老家的姐姐,也好像她剛剛講述的險情,全都是關于別人的故事。
八
廣濟醫院位于保俶塔邊,它是由英國圣公會打理,左右兩幢歐式建筑分別是最初的療養院和肺病療養所。許多年前,首任院長梅藤更博士與一位中國小患者在廊道里相互鞠躬行禮的照片,一度成為國人的美談。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底,當日軍“久留米師團”兵分三路攻入杭州,并在城里開始為期三天的燒殺搶掠時,醫院便和蕙蘭中學及瑪瑙寺一起,被開辟為一家難民救助站,一直持續到眼下。
這天傍晚,顧小蕓打了一把傘,趕去醫院里跟人交接夜班。雨傘有點漏雨,水流從傘柄頂部淌下,讓她途中不得不隨時換一只手撐傘。
小野應該已經查清她所在的單位,就憑那天她穿在腳上的護士鞋。對一個特高課間諜來說,要在杭州為數不多的醫院中準確找出一個女人,實在是太簡單不過了。但顧小蕓相信,小野的第一目標是許錦年,畢竟他更有價值。那么在查清真相之前,小野暫時不會對她和唐耳朵收網。
夜班工作主要是給那些難民病人取藥換紗布,塞塞被角,量一下體溫。顧小蕓把這一切都做得有條不紊,她的目光從病人們惆悵的臉上經過時,感覺接下去的每一次查房,可能都將成為永別。
忙完這些后,顧小蕓洗了一把臉,隨即前往救助站的兒童難民區。兒童區是之前療養院的會議室,將近九十個孩童,都是這幾年收養的戰爭孤兒。
夜已深,樓道里已經熄燈,可能是聽見她的腳步聲,睡在上鋪的名叫“小皮鞋”的男孩一骨碌起身,動作麻利地從鋪位上下來。他仿佛一只瘦小的松鼠,嗖的一聲沖到門口,站到顧小蕓跟前時,抬頭叫了一聲阿姨。
顧小蕓蹲下,即刻將他攬進懷里。
小皮鞋就是她和許錦年的兒子,這么多年,他就如同路邊的一棵野草,在這個世界上孤零零地生長。兒子才一歲多時,顧小蕓也奉命離開杭州,所以就將小皮鞋抱去余杭,交給一個遠房親戚收養。后來親戚死于日軍的流彈,孩子身邊就沒有任何親人,顧小蕓始終想不明白,過去的日子,他究竟是以什么樣的方式存活下來的。
跟許錦年一道回到杭州后,顧小蕓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兒子。組織那時建議她送小皮鞋去溫州的浙江省委機關,可是等到兒子上車時,面對那雙淚水汪汪的眼睛,顧小蕓頓時心如刀絞,最終還是把他給拽了回來。為此她跟組織撒了一個謊,說孩子已經送去紹興,去了她另外一個親戚家。
在醫院的孤兒堆里,顧小蕓每個禮拜只跟小皮鞋單獨見一次面。她給兒子定了一個規矩,每次見面都必須叫她阿姨。
在護士值班室,顧小蕓給小皮鞋燉了一碗牛奶,還給他修剪了一回雜草一樣的頭發。因為缺乏營養,兒子皮膚干燥,眼圈周圍一輪青灰色。她后來將那盒六種顏色的蠟筆交給兒子,跟他說這是爸爸送的,是兒童節的禮物。兒子愣了一下,顧小蕓知道,那是因為他對爸爸這兩個字太過陌生。
燈光下,兒子面對一張空白病歷單,隨即畫出一個五顏六色的太陽。他說天天下雨,阿姨肯定忘記了太陽的樣子。阿姨你看,我畫的太陽一共有六種色彩的陽光,我把它送給你。
顧小蕓抱住兒子,說今天可以不用叫阿姨,多叫幾聲媽媽。此時她淚眼模糊,心中無比慚愧,責怪自己當初為何沒把兒子送去溫州。她后來給兒子看了小半張照片,就是她從唐耳朵合照里剪下來的許錦年,她指著許錦年曾經被紅筆打過叉的臉,告訴兒子說,記住了,這就是你爸爸。
說完,顧小蕓看見兒子伸出一根手指,試著觸碰照片中的許錦年,好像那是一塊滾燙的冰。后來,在顧小蕓反反復復的叮囑中,小皮鞋給自己系好布鞋的鞋帶,他跟母親說,媽你說的我都記住了,我姓許,言午許。照片里的人是我爸爸,我爸叫許錦年,我媽叫顧小蕓。媽我說對了嗎?媽你別哭……
顧小蕓不爭氣的眼淚頃刻間再次涌出。她轉身,把所有的淚水擦干,最后抽了抽鼻子說:小皮鞋以后永遠要記住,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不許掉眼淚,更不許哭……
九
清晨,小胖站在廣濟醫院門口的雨中,看見下班的顧小蕓撐著一把傘,臉上有許多未及掩飾的落寞。
小胖鉆進那把傘,笑了一下說,嫂子我昨天那首詩寫完了,我要不要這就念給你聽?
我讓你撤退!顧小蕓說,這是命令,你必須服從。
小胖接過移動的雨傘,說嫂子你說夠了沒有?我不會丟下你和錦年哥不管。
此刻小胖并不知道,顧小蕓的坤包里已經多出一枚手雷。她已經想好去唐耳朵的屋里,設法將小野除掉,哪怕是兩人同歸于盡。但現在顧小蕓卻看見小胖掏出一張杭州日偽的《之江新報》,并且提醒她留意一則報上的啟事——就在今天下午,七十六號杭州區要在廣濟醫院舉辦一場難民慰問活動,參加慰問的代表人員中,除了傅勝蘭,還有許錦年。
風刮著報紙,讓它很快被飄過來的雨點打濕。顧小蕓抬頭,看見那么遼闊的雨,一下子覺得眼前的世界前所未有的虛幻。下午她正好上班,那么這無疑是一場陰謀,說明小野要收網了。作為一個北海道漁夫家族的后代,小野這是在挖空心思讓她和許錦年以及唐耳朵三人,隨著一種可怕的洋流,無法退避地碰撞到一起。
顧小蕓后來一步步走在雨里,奇怪自己的心情怎么就變得越來越輕松了。她記得跟許錦年剛來杭州的第一天,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天。那天他們走出站臺,許錦年打開重慶帶來的雨傘,她于是靠著他肩膀,摟著他,就這樣一路往前,心里希望能從此走上一輩子。
顧小蕓笑著說,小胖你知道嗎,剛來杭州的那段日子,是我跟錦年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因為那時候,我們終于做了一回真正的夫妻,可以向世人公開的夫妻。雖然在軍統局的檔案里,我們又是一對假夫妻。她說,之前我跟你錦年哥分別了那么久,哪怕是彼此站在對面,也不能夠多看對方一眼,更別說牽手。
小胖打著那把漏雨的傘,心里覺得稀里糊涂的。他不是很明白,顧小蕓怎么就突然說起了這些?
十
在唐耳朵后來的記憶里,一九四二年的六月九日,是她人生中一道恥于言表的分水嶺。
首先是這天中午,她正坐在房里發呆時,那個自稱馬東西的男人火急火燎地趕來。馬東西抓了一張被雨淋濕的報紙,告訴她機會來了,就在廣濟醫院,許錦年下午會露面。
說完馬東西脫了雨披,說到時候醫院大廳會搭個小方臺,只要許錦年一上臺,那么近的距離,只需要一把短槍,他許錦年的腦袋就會在第一時間里如同砸爛的西瓜一般爆開。
唐耳朵什么也沒說,一個人走出了門外。連日的雨水,已經讓那棵法國梧桐看上去奄奄一息。她記得之前晴朗的日子里,梧桐的飛絮總是那樣飛來飛去,一下子鉆進眼里,讓人幾乎掉下一場淚。
隨后她又記起,當初許錦年給廿八都特工培訓班上第一堂課,她在做自我介紹時聲音響亮地說,我叫唐雨星,也叫唐耳朵。許錦年于是撲哧一聲笑了,問她為什么會叫唐耳朵。她就回答,因為我以前睡覺時總要抓著我媽的耳朵,不然我睡不著。說完,全班人哄堂大笑。
馬東西來到走廊,站在唐耳朵身邊,看見她眼里似乎有一滴淚水在閃爍。他說,你怎么了?唐耳朵抬頭,望向雨幕中的遠方,說你別管。
馬東西試著將她抱進懷里,替她擦去淚水,問她你是不是后悔了,還是有什么顧慮?我那邊有一部電臺,你要不要給戴局長發一份密電,聽聽他的意見?
唐耳朵說你松開。馬東西卻眨了眨眼睛,把她抱得更緊,嘴里還擠出一句,其實我舍不得你,這樣的行動很危險。唐耳朵于是猛地將他推開,接著一個巴掌扇了過去。唐耳朵說,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
馬東西笑了,笑得絲毫沒有道理。他捂著自己被扇痛的臉,扯開嘴角說,要不我先走,我等下過來接你。說完他套上雨披,走下樓梯很快跨出門口。路上他看見一只雨中癡呆的青蛙,以及被車輪壓扁的癩蛤蟆,于是回想起許錦年在杭州火車站被按壓在站臺上的那一幕。他一直覺得,這件事情有問題。后來他跟蹤觀察許錦年,發現他經常去民生路對面的弄堂里買煙,而且就在一天中午,他碰巧見到唐耳朵通過弄堂里跳橡皮筋的女孩,將一個信封轉交到了許錦年的手里。
馬東西覺得功夫不負有心人,狐貍總算露出了尾巴。于是他有次將唐耳朵堵在了弄堂里,說自己是軍統局杭州站的外勤,親眼看見她給漢奸叛徒許錦年傳遞情報。唐耳朵卻一聲不吭,直接掏槍指向他腦門說,實話告訴你,我還是軍統局總部的,本小姐在信封里送去的,是一枚子彈。馬東西也就是小野說,我憑什么相信你?唐耳朵卻問他,我為什么需要你相信?
那天小野也眨了眨細小的眼睛,他決定就此一查到底。心底里,他才不相信唐耳朵的那些鬼話。至于后來出現的顧小蕓,那幾乎是上天對他們特高課“針尖”組的又一次恩賜了。他只是知道,當初許錦年被傅勝蘭抓捕時,的確交代過有一個女搭檔,不過許錦年在受審時卻說,不用費心去尋找了,人肯定已經離開杭州。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1年0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