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21年第9期|陳鵬:你好,桑丘·潘沙(節(jié)選)

陳鵬,男,1975年生于昆明。昆明作家協會主席,大益文學院院長,國家二級足球運動員。出版長篇小說《刀》,中篇小說集《絕殺》《去年冬天》,短篇小說集《誰不熱愛保羅·斯科爾斯》等。曾獲十月文學獎、湄公河國際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提名獎、云南文藝一等獎等多種獎項。
責編稿簽
一對有著隱秘傷痛的中年夫妻,一場疏離的異國旅行,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觸碰和破碎散漫的對話,在小說晦澀清冷的色調中,都顯得驚心動魄,愁緒縈懷。失子之痛或許有時間可以療愈,而夫妻關系卻在時光這條長路中迷失了方向。陳鵬鐘愛在他的小說中打破文學創(chuàng)作的現實邊界,以一名“檻外人”的身份在寫作者和主人公之間自由穿梭,在情節(jié)的虛構與真實之間,建立了讓讀者看戲而不入戲的間離效果。而在這極富技巧與張力的小說框架之中,作者對情感關系、幽深人心的真切探尋與洞察,讓這種間離變得若即若離,生動豐富起來。
—— 尚 書
你好,桑丘·潘沙(賞讀)
陳 鵬
按說馬德里才是最該去的,但我們選了海邊的巴塞羅那。它是高迪、畢加索之城,當然也是梅西之城。第三天了,黃昏,我們鉆出地鐵,光線暗沉沉的,像鋪了沙子。大街寬闊,行人不多,頗有卡洛斯一世時代的氣派。我們靠谷歌地圖走到海邊。十九點不到,你已經看不清楚海了,十一月的天空黑得很快,斜陽垂在云峰上,海面反光很淡,海水輕舔沙灘。沙灘不長,沙子也不夠細。左側港灣里泊著無數小型漁船,船身雪白,帆都落了,密集的桅桿在落日余暉中閃閃發(fā)亮。半空有海鷗斜掠,叫聲輕得像煙。我們脫掉鞋襪光腳走在沙子上,蘇粒和我若即若離。三天來一直如此。三天來我們各睡各的。我們不再是當年的我們了。
不遠處有人玩沙灘排球。二對二,沙排的標準玩法。蘇粒要去海邊踩水,我松了一口氣,走向沙排場地,一面盯著蘇粒的背影。我熟悉的背影。粉色長裙被海風撩起來,她伸手按住,姿態(tài)緩慢又凝重。
玩沙排的兩對年輕人(最多十三四歲吧,還是孩子)光著上身,下面穿了短褲,皮膚又白又亮,腹肌清晰可見。他們跳躍發(fā)球、大力扣球,專業(yè)程度讓你懷疑他們實際年齡也許不止十三四了。這時候蘇粒已變成一粒小小的點。她離我不到百米,在空曠的海灘上卻遙不可及。我差不多就要失去她了。我看不出她是否沿著水邊往前走。沒準兒只是站著,面朝大海。再回頭,幾個西班牙孩子騰挪的影子像海水一樣模糊了。突然,排球朝我呼嘯而來,我下意識伸右腳,漂亮的正腳背停球,排球穩(wěn)穩(wěn)卸在沙地上。光著的腳背熱辣辣的。想踢球了,非常想。尤其在西班牙,尤其在梅西的巴薩。哦,偉大的梅西。我們明天就去諾坎普。
一個孩子跑過來,在初升的月光下沖我招手。
我用一記內側半高球將輕飄飄的排球送進他懷里。他笑了,典型的加泰羅尼亞少年熱情單純的笑容。
“喔拉。”他大聲說。
“喔拉。”我答。
他用西班牙語嘰嘰咕咕說了一通,我問他:“能說英語嗎?”
“好樣的,”他用英語說,“你球踢得不錯。”
“我從前是足球運動員。”
“你是中國人?”
我實在有些尷尬,又不得不承認我來自這個星球上足球最差的國度之一。
“啊哈,你們的武磊,就在巴薩。”
“是的,西班牙人隊。”
“我爸挺喜歡他的。”
我沒吭聲。
“再見啦!”
“再見。”
四個孩子就在月光下打排球,像四個透明的精靈。天黑得太快了。
現在,我必須告訴你,我像那天傍晚看不清事物一樣,并不清楚我干嗎要寫這個小說。但我知道我繼續(xù)寫它。所謂不吐不快。可是,它和我從前的小說太不一樣了。它需要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而且,我自己,我說的是寫小說的陳鵬,再也不可回避了。
那就不回避。小說家務必誠實。對,扔掉虛構吧,寫自己,就寫自己。
好嗎?
我一步一步走向蘇粒。海風大起來,她的粉裙顏色發(fā)藍,長發(fā)迎風飄擺。她看起來不再綽約,是單薄,是冷。我擔心她感冒。我聞見她的氣息了,背影像個男孩。我想從后面抱住她,像《泰坦尼克號》中的杰克擁抱露絲一樣抱住她。但我沒有。我像吞咽魚刺一樣把這個念頭咽進喉嚨。
夕陽下去了,月光在一片波浪上融化。我問她撿到貝殼了沒有?她說她不撿貝殼。我說那你干嗎?她說,她計算了月亮升起的速度,差不多每秒百米。我說你能計算這個?她凝望月亮,海浪聲漸漸空洞。她問我,沒跟他們玩沙排?我說,沒興趣,又不是足球。她沒說話。我也沒說。她說,哪個教練說過,足球是宗教?我說,穆里尼奧。那么,蘇粒說,這個什么穆里尼奧的意思是,愛足球的人不再接受別的什么宗教?我說,也許吧。我笑起來,樣子一定很傻。遠處,幾個玩沙排的孩子已模糊不清,就連喊叫聲也模糊不清了。
晚風很涼,我伸手碰了碰蘇粒的腰。她沒反對。還沒有贅肉,溫暖柔韌,繃得緊緊的。
我們走出沙灘,穿過一條大街,街邊房子大多平頂,陽臺很大,在月光下,尤其最早亮起來的路燈照射下,像蹲伏的雪豹。但整個街區(qū)光線不足,街背后黑乎乎的。
此行當然發(fā)生于疫情肆虐之前,具體時間我就不透露了。我們沒什么目的,只是離開昆明,只是買了巴薩的機票。下一站馬德里或里昂,又或者提前飛回去。我們人到中年,算得上老夫老妻了——六年多了。加上戀愛,差不多八年。八年間我們失去了兩個孩子。一個半歲夭折,另一個被意外引產。不過,距離失去第二個孩子也三年了。多快啊,三年。這次來巴薩是我的主意,她想去雅典,被我否決了。這種事情她不會和我爭的,可嘴上不說不代表心里不想。也許,她對巴薩無感恰恰因為她討厭足球?因為討厭梅西又更加討厭我?我說不上來。太累了。精疲力竭。某種東西像大海一樣洶涌。到了巴薩情況稍好,卻也好不到哪兒去。
“現在去哪兒?”蘇粒說。
“走哪兒算哪兒。”我說,
“還早。”
“是。天黑得太快啦。”
“早知道就待在市中心,隨便找個地方喝一杯。”
“想喝酒?”
“昨天就想。西班牙的紅酒很好。”
最初的想法是在海邊消磨黃昏和傍晚,不料黑暗來得奇快,海灘又過于單調了。
“餓了吧?”我說。
“餓。又渴又餓。”她說。
我指著三十米外一家咖啡館。門楣上的霓虹P字打頭,幾個字母連起來像英文的“珍珠”。
“就它?”
“行。”
我們進去,這地方酷似海明威小說中的小酒館——狹長,向后延伸,門廳寬大,共五張桌子,吧臺在左,與門垂直,吧臺后面年輕英俊的侍者讓我想起《殺人者》里的尼克。他從美國一路逃到了這里?
門廳正面墻上是一臺巨大的液晶電視,正直播一場足球賽。靠墻角落里,坐著兩個普普通通的西班牙老頭,一人面前是一杯紅酒,另一人面前是咖啡。喝咖啡那位看起來很老,一頭黑卷發(fā),臉上皺紋很多,下巴耷拉著;喝酒這位很胖,挺一個大肚子,張大嘴巴,似乎喘不上氣來。他們盯著電視。藍白間條衫隊每次出現失誤,胖老頭就使勁搖晃腦袋,哼哼,低聲罵出我們聽不懂的西班牙語,我猜是“傻×”之類。
我們挑中間一張桌子坐下。此處視野更好,兩個老家伙干嗎選擇靠墻的角落?習慣了?他們是常客?我猜是的,那地方成了他們的專座,正如海明威在巴黎花神咖啡館也有專座一樣。
“吃什么?”我問蘇粒。
“你看著辦。”她累了。今天我們走了很久才抵達海灘。她的確累了。
我走向吧臺。
幸好,英俊的酷似我想象中的尼克小子能說英語,而且說得很好。他熱情地遞上菜單,解釋說今天店里就他一個人,他正準備出來招待我們呢,不料接了一個電話。女朋友的電話,所以——“抱歉,非常抱歉。”
菜單也是英語的,真好。我點了生菜沙拉、火腿蛋、鷹嘴豆、海鮮飯及餐后甜點,又要了一瓶紅酒。我問他海鮮飯咸嗎?他說,還好。我問他兩個人夠吃?他建議我再加一份意面。好吧,聽尼克的。小伙子彬彬有禮,目光純凈明亮,帶有老海明威筆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巴薩氣息。我問他,今天什么比賽,哪兩支隊?他表示他也不清楚,讓我問問兩個老頭。我謝了他,回到桌旁。
“知道是哪兩個隊嗎?”我說。
“你不知道?”蘇粒說。
“西班牙人?不對啊,沒有武磊。球衣倒挺像。”
她沒吭聲。
“另外那支,紅色那一支,格拉納達?畢爾巴鄂?”
“別問我。”
“能查查谷歌嗎?”
“什么?”
“我的意思是,能否請你查一查今天西甲的直播場次。”
“不。”
“別生氣。能幫我查一查嗎?你知道我手機沒裝谷歌。”
“我沒生氣。不查。”
“好吧。好吧。”
她不再搭理我,埋頭刷微信朋友圈。WIFI很快就連上了。
比賽非常沉悶。肯定不是西甲,觀眾最多兩三千,看臺空蕩蕩的。藍白間條衫占盡優(yōu)勢,邊路打得很開,卻遲遲不進球。九號中鋒太差勁了。
英俊的尼克將晚餐端上來。紅酒很不錯,生火腿真香。到底什么比賽?蘇粒埋頭吃飯,不看我,也不看電視。西乙?西丁?業(yè)余聯賽?猜來猜去無法證實,這大大削減了看球的樂趣。
角落里,兩個老頭不時說話,感嘆,突然為藍白間條衫隊的失誤大喊大叫——九號錯失一粒單刀。中場十號的直塞球再舒服不過了。九號插入禁區(qū)面對門將,居然推射偏出,皮球擦著左側立柱飛走了。小鳥一樣飛走了。
“靠!”我大喊。
“你小點兒聲。”
“我要在場上這球必進。”
“拜托,陳鵬,這是巴塞羅那。”
“這種球,你得推遠角。”
蘇粒將食指豎在唇邊,漠然而高高在上。我知道,她永遠認為足球運動員渾身冒傻氣,無非是來回瞎跑的單細胞動物。
現在藍白間條衫隊,姑且叫A隊吧,仍占據優(yōu)勢,穿紅色球衣的B隊嚴防死守,A隊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就是不進球。九號前鋒不是技術不行,是心理出了問題。他太缺乏勇氣了。教練干嗎不換下他?
兩個老頭嘆息聲越來越大。那個黑發(fā)瘦子,喝咖啡那位,神情越來越嚴肅,剛開始還喊幾聲,現在像雕塑一般凝滯不動,兩只拳頭攥得緊緊的,帶著惱怒、不屑和愛死死盯住電視。倒霉的九號再次錯失得分機會。他使勁揮了揮手,像趕走一群蒼蠅。大肚子家伙一拳砸在桌上,語速極快的西班牙語像機關槍一樣突突射擊。
我猜他們最少六十了,也可能八十。很難再去現場看球了。
……未完待續(xù)
(本文刊載于《小說選刊》2021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