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飛機(jī)下降。廣播里烏克蘭小姐說了一通烏克蘭話，飛機(jī)就下降了。到紐約的班機(jī)，到巴黎的班機(jī)，即使到柬埔寨長灘島，都有英漢廣播，中國至烏克蘭沒有，可見兩者不是飛行熱線。從上海浦東機(jī)場起飛，天上十個半小時，李仁樂不看書，選擇看了幾個空難片。片庫里有不少戰(zhàn)爭片，李仁樂都忽略了。空難片好懂，坐在高空看看空難片，這位退休歷史學(xué)者覺得更加刺激，圖個時間過得快。只是，看片的間隙，他經(jīng)常換看飛行圖，現(xiàn)在到了哪里了，現(xiàn)在到了哪里了。

降落在基輔。從飛機(jī)上急忙而下的大多數(shù)是中國人，他們又很快擠進(jìn)兩個擺渡車。上了車，車上雖然開著窗，但沒有空調(diào)，顯得有些悶熱。一個高個子白人姑娘，回頭笑了一下，臉色白皙又紅潤，大眼睛，兩個酒窩也大大的。她回頭向她母親笑了一下，她的母親后腦勺對著李仁樂，理著短發(fā)，金發(fā)已經(jīng)不亮，間以銀絲。脖子上的皺紋較深，看樣子已接近自己這個年齡了，李仁樂想。姑娘兩手抓住車上的環(huán)扣，還是回頭向她母親笑。而后把身子仰過來，臉頰在她母親的下巴上蹭，蹭左邊，又蹭右邊。母親喉嚨里發(fā)出一絲柔和的聲響，在李仁樂聽起來就是“乖孩子”的意思。姑娘似乎又后仰，喃喃有聲，這大概是“媽媽我愛你”的意思。她金發(fā)垂下，閉著眼睛，微微噘嘴。母親默契地將嘴唇湊過去，吻著女兒的嘴唇……

李仁樂忽然很感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很感動，他沒有見過這種場景肯定是原因之一。后來他坐在候機(jī)室里，擺渡車上這一場景還是閃回。是的，他很感動。現(xiàn)在這一對母女回家去了，他永遠(yuǎn)不能再見。她們一定是基輔人，愉快地到中國旅游了一番回到基輔了，因?yàn)槔钊蕵酚H眼見她們從另一條出口直接走了。她們不知道有這么一個人留意著她們。李仁樂要轉(zhuǎn)機(jī)到敖德薩，還要等候兩個多小時，他得坐另一個航班。

這真是個美麗的姑娘。她身材高挑，胸部和臀部發(fā)育得非常好，無可挑剔。藍(lán)色的眼睛閃現(xiàn)出來的微笑，是那么的純真而又美好，找不到一絲絲的人間雜念，可愛極了。她會一生幸福的。她有男朋友、戀愛了嗎？是否母親見她戀愛了，以后很難和女兒獨(dú)處，才在暑期安排這次中國之旅？那么，她們到了中國哪里了？重人文還是重自然？重名山還是重沙灘？到了我們天州了嗎？

李仁樂想，這位姑娘大約二十四五歲吧，正是當(dāng)年母親生下自己的年齡吧。——李仁樂膀胱那兒開始一陣酸，緊接著心臟忽然發(fā)緊、發(fā)悶，同時腦子也來一個雷閃，感覺痛楚。幾十年來，每每想到母親誕生自己，立即膀胱發(fā)酸，心臟發(fā)緊，腦子雷閃，感覺痛楚。李仁樂是天州大學(xué)的歷史學(xué)者，退休都六年了，古今中外多少事，波譎云詭，風(fēng)過雹落，他什么都看透了，也看淡了。他還有什么可痛楚的嗎？有，因了母親。

貳

事情從父親失蹤的時候說起。

那是1951年農(nóng)歷二月初三的晚上，新月如鉤。新婚父母在天州城西沙灘上漫步。他們的家離這里很近。天朦朧，岸邊的楊柳拂動，但也是朦朧，江水推一層白沫過來，又推一層白沫過來。母親一只手吊在高大父親的胳膊上，不時抬頭瞄一眼高鼻梁、英俊的丈夫，他們依偎著。這場景許多人在許多影視里看到過，這就是新婚燕爾幸福的場景。

這時有三人過來，對父親說：“李約夫，今天是不是踢足球了，有人碰著你了？”

父親回答說：“是啊。”

三人就把父親叫到一邊，耳語幾句。只見父親對母親說：“我有點(diǎn)事，你先回家吧。”

母親回家。可是父親沒有回家。十一點(diǎn)了，沒有回家；十二點(diǎn)了，沒有回家；次日凌晨一點(diǎn)了，父親沒有回家；兩點(diǎn)了，沒有回家……直到清晨八點(diǎn)了，都沒有回家……

祖父和外公都來了。他們是大學(xué)同學(xué)，出身名門。曾祖父是大實(shí)業(yè)家，解放前天州的金絲街（地位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所有商鋪都是他的。曾外祖父辦教育，上海ZD大學(xué)就是他的手筆。祖父和外公到派出所和政府部門尋找，沒有結(jié)果。外公說：約夫踢足球，也沒有撞傷人。祖父說：約夫在南方讀了軍校，后來打日本，那是很積極的，上高會戰(zhàn)得到最高嘉獎。到了內(nèi)戰(zhàn)，參加的時間不長，我寫信稱病，他就回來了……

父親永遠(yuǎn)沒有回來，好像一粒松子，落入了樹林；好像一塊石子，丟到了東海；好像一顆流星，消失在太空。他被龍卷風(fēng)卷進(jìn)了月亮，世界上沒有留下他的任何蹤跡。

但是，母親相信父親還活著，他會回來，他能殺那么多日本鬼子，他不可能在世界走丟了，更不可能死去……

然而母親終究還是病倒了，病得不輕，神情恍惚。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祖母和外祖母都在身邊照料。一天，忽然傳來鑼鼓聲，經(jīng)久不息。母親驚起，問怎么回事，祖母說在立一座銅像。母親問，誰的銅像。祖母說中蘇關(guān)系是親兄弟，牢不可破，我們立了英雄伊約科夫的銅像。母親眼睛閃閃發(fā)光，說：“伊約科夫，就是我的李約夫啊！”

母親恍恍惚惚過了一些時日，嘴里念念有詞：“伊約科夫，李約夫。伊約科夫，李約夫……”

母親其后的行狀，李仁樂街頭巷尾聽到一些，自己少年時見聞了一些，自己的想象也填充了一些——

天氣微寒的月初，新月爬上了樹梢，天空中星星很多，大個大個的。夜空卻并不明朗，屋脊、街道，都朦朦朧朧。輕風(fēng)吹拂，如果不是下雨或是下雪，這時，母親會緊急起來，整理頭發(fā)，畫眉毛，搽胭脂，涂嘴唇，很快出現(xiàn)在家外的沙灘上。

沙灘上有多個人，或者一對男女在走的話，她會快速繞過去。這種情形一般不多，因?yàn)楫?dāng)初的人們，很少有漫步沙灘的雅興。遠(yuǎn)遠(yuǎn)的，前面一個單獨(dú)的男人在漫步，母親會很快迎過去，矮小的男人吹起了口哨，以為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母親會逃也似的跑了。

但是，終于，有一天，她見到一個高個子高鼻梁的男人，沒說幾句話，母親撲過去，緊緊抱住了這個男人。她只說了一句“約夫，你聲音變了”，“哇”一聲哭，馬上暈厥過去……

母親后來和這個男人經(jīng)歷了多少個夜晚？不知道。

母親還有與別的男人發(fā)生過關(guān)系嗎？有。李仁樂這個可以肯定。

但是，白天的時候，特別是沒有想到父親的時候，母親一切還算正常，該上班的時候上班，該燒菜的時候燒菜，該洗衣服的時候洗衣服，該睡覺的時候睡覺。只有想到父親的時候，母親才恍恍惚惚，神情不定，像在霧里夢里，有時瑟瑟發(fā)抖，苦樂難測。

1953年農(nóng)歷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李仁樂誕生了。李仁樂沉浸在桂花樹的香氣里。祖父祖母來了，顯得非常高興的樣子，祖父為李仁樂取了名字，祖母摸著孫子的笑臉，說：“真像他父親，和約夫一個模子里刻出來一樣。”滿月的時候，外公外婆也來了，關(guān)了大門，滿月酒熱熱鬧鬧。李仁樂穿著紅棉襖，從外公手里遞到外婆手里，從外婆手里遞到祖母手里，從祖母手里遞到祖父手里。紅棉襖的兩個小兜兜里，壓歲錢裝都裝不下。

祖父和外公都喝得酩酊大醉。酩酊大醉，對于當(dāng)年有學(xué)養(yǎng)和修養(yǎng)的人，是出人意料的。

李仁樂四歲的時候，有件事值得一記。一天夜里，不知是入夜不久還是很快出夜，李仁樂在母親的身邊醒了，無意識叫了一聲“媽媽”。母親似乎哽咽著說：“這下好了，你父親回來了！你父親回來了！”被子一掀一掀，有風(fēng)送進(jìn)，自己的大腿有點(diǎn)蓋不住了。他便側(cè)身抱住母親。可是是兩個人疊著，母親在下面。李仁樂的小手搭在了上面這人光溜溜的屁股上，上面這人立即把李仁樂的小手挪開。如是再三。也不知是因?yàn)槭裁矗钊蕵贰巴邸钡乜蘖似饋怼＿@人潦潦草草從另一邊翻下，窸窸窣窣穿衣，很快拉門走了。母親驚起，開燈，“啊”地叫了半聲，忍住，來回摔打著頭，一只手按著胸口，呼呼喘氣，似乎從夢中驚醒，痛不欲生。李仁樂叫了一聲“媽媽”，撲在母親身上。母親把他緊緊抱住，牙咬得嘣嘣響。

很久很久，母親緩過氣來。她一只手撐起身子，定睛看著李仁樂，“寶貝”，母親嗚咽一聲，淚水傾泄在李仁樂的臉上。

李仁樂想起，母親對誰都很客氣，一直謙卑。這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別人的母親對人可沒有這么客氣。有客人過來，比如同學(xué)朋友、表兄表姐，她一定要燒點(diǎn)心，客人怎么也阻止不了。客人要走了，她一定要送他們到門外，大聲同客人告別，吩咐一定要再來。居委會、派出所來人，母親滿臉堆笑，客氣簡直到了卑微要命的程度。她也燒點(diǎn)心，但來人堅決不讓，而深切的同情已經(jīng)寫在了臉上。

母親讀過高中，是天州中學(xué)的高材生。她經(jīng)常義務(wù)為居委會和其他政府部門寫東西，信啊，標(biāo)語啊，報告啊。歷次政治運(yùn)動她都挨上去，積極參加，盡管別人并不愿意。她還幾次寫過入黨申請書，但理所當(dāng)然沒有被通過。

李仁樂漸漸長大，漸漸地發(fā)現(xiàn)，所有人看自己，眼神多多少少有些怪異，盡管每個人的眼里都含著笑意。這使李仁樂多多少少有些不適。——只有母親不一樣，啊，六十多年了，眼神一以貫之，平和而深沉，眼睛里那是大海一般的愛。

母親上班去了，先送李仁樂到離家?guī)资走h(yuǎn)的居委會托兒所。李仁樂記得，那一天，是南方的梅雨季節(jié)。那天李仁樂可能來得比較晚，有些遲到，因?yàn)樾∨笥褌兌嫉烬R了，還因?yàn)閮蓚€十幾歲的保育員似乎有點(diǎn)不快，噘嘴巴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像是托兒所負(fù)責(zé)人的女孩拿著一張紙，對另一個女孩說，要填表格了，填家庭成分。

兩個保育員好像都知道十來個小朋友的家庭成分。什么職員，什么城市平民，什么小業(yè)主（實(shí)際上是資本家），什么小土地?fù)碛姓撸▽?shí)際上是地主）。到了李仁樂這里，兩個人犯難，填什么好呢？一個保育員說：“填‘反革命’？”

另一個說：“李約夫是1951年初不見了的，李仁樂是1953年中秋出生的，要填成分只能填‘雜種’。”

兩個保育員咯咯笑起來。小孩子們看著老師對李仁樂奚落的表情，也跟著咯咯笑起來。負(fù)責(zé)人女孩說：“表格不能空著，成分一定要填，他是跟李約夫姓的，只能填‘反革命’。”

“好吧，我來填。”另一個姑娘說。

小小李仁樂，哪里知道當(dāng)年的表格是多么重要，“成分”兩字是多么要命。

傍晚母親來接時，他看了看兩位老師（孩子們都叫保育員老師），兩位老師已經(jīng)屁股朝著他了。回到家里，李仁樂七零八落地把老師填表格的事情說給母親聽。母親問了幾句，他答了幾句。他問母親：“成分是什么東西呀？”

母親當(dāng)時是站著的，忽然，母親眼睛翻白，人像是被雷擊倒、沒了腿腳一般，訇地倒地了。

李仁樂嚇壞了，哇哇大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這幾句話，會使母親變成這樣。

以后的一段時間，李仁樂先在外婆家住，后來祖父祖母過來，把他接去了。母親在康寧醫(yī)院住了多少時間，李仁樂無從弄清楚了。時間應(yīng)該有一個季度吧，因?yàn)槊酚昙竟?jié)過了很久了，母親才回來。母親已經(jīng)失去了丈夫，在精神病院里，一定是執(zhí)著一念地想著自己，精神有哪些變化，鬼才知道呢。

李仁樂清楚地記得，一天，母親打著傘，攜著他的手，向沙灘走去。一陣雨過來，自己一點(diǎn)也沒有打濕，母親差不多全打濕了，她手里的傘一直在自己的頭頂。母親站在沙灘上，手指江面，說：“你父親是個英雄飛行員，他的飛機(jī)降落在這里，然后過來和母親談戀愛。”

李仁樂似懂非懂地看著江面，心想，飛機(jī)呢？飛機(jī)呢？

母親又?jǐn)y著他的小手往郭公山走。郭公山實(shí)是一個鼓起的巨大石包，往大江里拱。站在江邊沙灘上看去，巉巖崔嵬，而另一邊則平緩一些。——東漢時候，一個姓郭的天州太守，為了造城，站在山頂上規(guī)劃。所以天州人都說天州城是郭氏所造。

郭公山朝向城市的腰際，建有天州革命烈士公墓。母親攜著李仁樂，進(jìn)了革命烈士公墓。有一個自成單元的墓地，周圍環(huán)繞著毛竹，毛竹都高大，都翠綠，蓊蓊郁郁。竹叢下全是三角形的竹殼，春筍拔節(jié)時脫落的竹殼。李仁樂左右打量著，只聽得母親說：“寶貝，你父親找到了，終于找到了！”

她又說：“寶貝，快，叫父親！快叫父親！”

母親把李仁樂拉到一座銅像前，銅像非常高大，一個男人兩手叉腰，目視遠(yuǎn)方。銅像分明是一個外國人，空軍制服，非常英俊。

因?yàn)榈貪瘢赣H從竹叢里撿來了兩疊竹殼，甩了一下，沒有水了，攤在地上。

“寶貝，你跪下，你跪下。”母親嘴里念念有詞，“我少年時親眼見他埋在這里。他是英雄飛行員，打日本鬼子，蘇聯(lián)人，蘇聯(lián)老大哥……伊約科夫·米哈伊洛·格里戈連科。伊約科夫，中國話就是李約夫……你看他多高大啊，你看他的鼻梁，多高大啊。你看你的鼻子，和他的鼻子一模一樣。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仁樂跪了一會兒，母親把他拉起來，嚴(yán)肅地說：“你記牢，你的父親是蘇聯(lián)人，蘇聯(lián)老大哥，他還是老大哥中的英雄。而且他是烈士，你是烈士的后代。你的成分是烈士，多么高貴啊，任何人無法剝奪你這個身份。李仁樂，你記牢了嗎？”

李仁樂說：“我記牢了。”

“你是烈士的后代。你的成分是烈士。你再說一遍，記牢了嗎？”母親說。

“我記牢了。”李仁樂說。

這時忽然出現(xiàn)了兩個人，那就是祖父和外祖父。原來他倆不放心，一直跟蹤著。他們高度肯定了母親，也對李仁樂說：“聽媽媽的話，你要記牢，你的父親就是這位英雄。”

多年以后，李仁樂想起這一幕，總是流淚：事情子虛烏有，明知孫子與自己沒有血緣關(guān)系，可還是善待理解兒媳。祖父是多么寬厚善良的一個人啊！

……

（節(jié)選自《天津文學(xué)》2021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