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旅館

一片潔白無垠的鹽，腌著我們住的海濱旅館

今天中秋節，夜空里擱有一整勺細細的鹽

沒人敢隨意取用，只偶爾看一眼，怕太咸

 

你們現在想要什么？我問爸媽

媽媽記得家中樓頂的三只籠雞

她說要能打電話給它們多好

爸爸點了支煙出門去

套間抽水馬桶用不慣

他想去找蹲坑，或者找片樹林野地

 

這里是海濱旅館，在你的雞鳴之外

這里是純白沙灘，在你的肥沃之外

 

可我聽見個女人無聊時喉嚨里的咯咯鳴聲

可我看見個男人焦急時在暗處偷偷摸摸的下蹲

 

大海當然嘩嘩大笑

我，爸，媽——三個人默默伴它幾日

讓鹽腌好我們的享受，才回家

 

購衣記

關了燈

我點亮手機

我上網為自己買衣服

給睡在我背后不舍得買衣服的女人看

 

她看累了，她睡著了，她相信我已經買好了衣服

而我忒像一件粗厚的棉衫，她脫下來的，掖在炕邊

明天早上，她會披上我，她不知道這就是我

她要下地干活去，她以為我睡在一套新衣里

她安心，就成

 

誰讓她是我抗拒新衣服的媽媽

誰讓我是她披得越舊越舒服的

隱了身的兒子

 

柚子的媽媽

媽媽是柚子的媽媽

也是我的媽媽

 

去年媽媽給我寄了柚子來

今年媽媽把我寄給柚子，是一樣的事情

 

我用刀、用十指、用力氣，進入柚子的身體

那也是媽媽親手筑的房子

我又看見無數長長的、整齊的淚滴抱擁成瓤

我又看見我走過的路，我以前的笑

成了一瓣一瓣的形狀

窩在金黃柔軟而密閉的一雙女性手里

我說我回來了，說不出口，就成了輕輕地咬

慢慢地吮和咂

 

我想我一直是柚子的兄弟

媽媽種下過最好的我，也把最優秀的柚子

寄去了遠方，寄到了城市里，或者高高的天上

 

所幸年年，我都成熟一次，袒露肉和汁

在媽媽的面前……

年年，媽媽都品嘗我一次，含著新的淚

只懂說一個“甜”字……

 

媽媽，我又要回城了，我又要重新長大

而你又懷上了一個柚子，為此你不得不變年輕

當秋臨的地球變得綿厚，人間變得甜脆

你想我和我想你，就是淡金的、橢圓的、垂沉的

一樣的事情！

 

兄弟仨的女人

井，我，塔，是兄弟仨

井和塔從來不動彈

一個得到永遠的水，一個得到不盡的白云

我愛動

我得到一個女人和她四十年的嘮叨

 

當然，我也有短暫靜止的時候

而我女人，也有口吐清水和白云的時候

 

我明白了，盡管有點晚了

土地的女人啊，是深入，天空的女人啊，是高聳

我只能擁有幾十年的女人啊，是恰到好處的平凡

 

我?照

小時候

晚上十點

我站在陽臺

用電筒光去摸宇宙

摸得有多深

我沒概念

然后再摸你前方一米的路

你下夜班

匆匆走回家，你覺得路有點長，有點煩

不要緊，不必急

從宇宙中返回的一束光

正一點點吐出你前方這小小的水泥道

我知道宇宙廣闊

唯獨你向我走來

而此刻我也不在乎自己啦

我是空的，但有形狀，發著冷冷的亮

準確地，按時地

打在你腳前

 

有個賊

我在手機里的衛星圖上看到我爸了

赤著膊

在翻田

 

我在手機里的衛星圖上看到我家祖墳了

小小的

很干凈

 

我想問天空中的眼球什么時候閉起來吶

你們越來越多，看啥都清晰，害我心難靜

 

有個賊，從天空中貪貪地看他的老爸和墳

卻輕聲細氣地跟朋友說他正無聊

開個軟件，瞄眼世界

 

一畝臉

春天的時候我站在爸爸的臉上

為他種今年的胡須

 

秋天我就在他的臉上揮鐮

一部胡須值一千兩百塊錢

 

告訴他長濃胡子很帥的是我

告訴他光臉更帥的也是我

 

謝謝咯，爸爸，冬天時我就會心中默念這句話

對著他留下的永遠不會反駁我的臉

 

別人說如何思念他，那都不實在

還是我最了解他，過不了多少日，我的鋤頭

對著他的臉使勁揮下

他會重新滿面堆笑

 

捧?著

一個孩子讓他爸爸蹲下來

他要捧著爸爸的臉

說話

那張疲憊的臉

開始生動起來……

我要是也能捧著我爸爸的臉說會兒話呢？

在老頭兒七十一歲

生命最后一天的時候

我的手抖得厲害

這臉卻在我手中完全安靜下來

 

如此

捧著，就代表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

因為被占有你將完全生動起來

因為被占有你會完全安靜下來

 

我驕傲——我曾羞赧而堅定地捧著

 

小?贈

你又贈我一畝蛙鳴和三畝星光

這些東西太重復啦

雖然你慷慨又誠心

可我還不是又得把它們擲去鄉下

和無盡虛空中？

 

大就是普通

普通就是大——你說的！

你是一個村孩

你贈別人的東西都唾手可得

 

我呢，我也好不到哪

我唾手可得的

鄉下和虛空，當然也送不出手

我已經決定把它們留朽

 

直到我長大，老邁，終得吝嗇之名

 

【大雁，本名蘇雁，廣西藤縣人，居南寧。廣西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一部。作品零星見于《詩刊》《星星》《詩歌月刊》《大家》《廣西文學》《草堂》《漢詩》《中國詩歌》《紅豆》等刊。《自行車》詩歌雙年刊、《自行車詩選》執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