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愛我時來自海上

路過一片田野，看到

所有的植物們

正盛開著它們的鮮花

 

一對年輕人在陽光下擁吻，宣誓

那溫柔的嘴唇讓土地甜蜜

世界的心顫動

 

我忍不住為他們祝福。我祝他們幸福

祝他們腳下的泥土永遠堅實

祝田野永遠有鮮花和麥子

火車

永遠有回返的時間和鐵軌

 

我想起了你

我記得你愛我時來自海上

你走時也是

 

我想

我想讓你去那個夏天的

傍晚

看一看落日，如何收走它最后一絲光線

看一看倦鳥，如何趕往它們各自的道路

 

看那些道路如何奔跑和沉默

星星在頭頂閃耀億萬年的疲憊，沉默

樹木站在所有經過的地方卻什么也不懷念，沉默

村莊一閃而過，沉默

世間靜寂，沉默

 

我想讓你看那個夏天的夜晚的我

獨自奔跑的我

聽不到任何聲音的我

不得已輕輕唱起了一支沒有曲調的歌兒

 

我的夢

在從前

有些大白天，我依靠一些夢

來行走。

我的手指還有羞怯，我的臉

還有些軟。

冬天來臨時，我會笑嘻嘻地

奉獻我的耐心，和情感。

我清楚地記得它們的樣子

在一個人身上顯現

像夢

無所畏懼。

像夢一樣無所不能。

后來我開始下沉，幾乎無可避免

我開始變老

再記不住那些夢。

我從夢里出來再難以走回去

我的夢開始遠離我

像所有

逝去之物。

我的夢告訴我逝去

便是逝去

而缺憾是唯一整潔的遺址。

 

你或者我

你有一個聾啞的爹或者我

有一個教書先生的爸爸

 

你因為沒有母親所以留著最短的短發或者我

總有一頭瀑布似的黑亮長發

 

你一個漢字也不識或者我

終生在一種文字里尋找困境與出路

 

你力大如牛在原始的鄉村似也有星辰守護或者我

手無縛雞之力在點滴星光下踽踽獨行

 

你十三歲或者我

十四歲

 

你去了一個遠離家鄉的地方或者我

也去了一個遠離家鄉的地方

 

你多么懵懂多么無知就那樣被推進一個男人和火熱的生活或者我

在多年后才忽然知曉這懵懂和無知

 

你后來又被推著回到家鄉而你再也叫不出一個完整的人名或者我

也帶著一臉陌生的微笑

 

你緊閉的嘴唇在結實的身體上仍然像星星但已經沒有光芒或者我

早已不再需要那光芒

 

你像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不記得那過去的世界和日子或者我

遠遠地在人群中尋找哪怕一個眼神

 

你多么懵懂多么無知就那樣沒有了那眼神或者我

就那樣默默凝視著默默結束了一個多年的夢

 

你后來就那樣走了去了你現在的地方或者我

也那樣就走了去了我現在的地方

 

你是誰或者我是誰

你是誰安排給的一個女人的生活或者我是誰安排給的一個女人的一生

 

你或者我

 

【黍不語，湖北潛江人。著有詩集《少年游》《從麥地里長出來》。參加《詩刊》社第35屆青春詩會、《十月》雜志社第7屆十月詩會。獲陳子昂詩歌獎青年詩人獎、揚子江青年詩人獎、屈原文藝獎、長江叢刊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