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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邊疆文學》2021年第10期|馬可:氣泡酒
來源:《邊疆文學》2021年第10期 | 馬可  2021年11月03日08:33

馬可,云南昆明人,大益文學院編輯。在《滇池》《邊疆文學》《文學港》《小說林》《天津文學》《江南》《香港文學》《北京文學》《湖南文學》《上海文學》《十月》等刊物上發表有小說詩歌作品。

氣泡酒

馬可

雅蘭提到讀書會那些千篇一律的程序????——????每個季度有一次講座,大部分時間都由參加者推薦和介紹自己讀過的書,如果某個著名的作家去世了,他們就輪流朗誦他的作品。讀書會的活動是圖書館組織的,已經好些年,自從雅蘭加入之后,參與者都換了好幾茬,一般來說人數總能維持在二十個左右。雅蘭是從最開始就參與的那幾個人中的一個,從一開始就經常做志愿者,干些打印材料或打電話通知其他人的活兒。

“既然沒意思,為什么還要去呢?”哥哥問。

她可能沒有說清楚,這次不是讀書會的活動,是作協組織的一次頒獎典禮。作協類似的活動她參加過很多次,都是作為旁觀者、觀眾去的。

他們正在吃早餐,太陽從窗外照進來,桌子上的醋瓶、調味罐和盛著雞蛋的盤子都籠罩在日光下。早餐很簡單,一人一碗面條。雅蘭在每碗面條上都放了煎雞蛋、切細的胡蘿卜絲、蔥、香菜,還有切成丁的鹵豆腐干。如果是平時周末,她可能會蒸上一籠包子,但今天沒時間了。雅蘭最喜歡的事就是一早起來做早餐了。她在早晨精力最充沛,到了晚上卻什么也不想干,整個人就跟抽干了似的。

“你從來沒有得到獎是嗎?”哥哥又問。

當然沒有,她只是在一本刊物和幾份報紙上發表過幾首詩。即使那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盡管如此,作協一有活動,特別是需要觀眾的時候,還是會打電話給她,雅蘭每次都會去。她把參加這些活動,當成對日常生活的調劑,實際上,它還起到另外一個作用????——????在別人問起她,平時除了上班,業余時間還做些什么的時候,她可以說在寫詩。雖然每次這么說都挺別扭,有時候甚至有點難以啟齒,但她珍視這種與眾不同的感覺。這會讓她覺得,自己確實和周圍的人不太一樣,在別人只有家務、工作及孩子可談的時候,她可以說這個。

不過誰都不理解她,父母還健在的時候,就覺得她這樣做挺無聊的。“那有什么用呢?”母親曾經這樣說。不過父親不會,盡管她知道父親其實是同意母親的看法的,但父親從來沒有說出口,甚至有時還口是心非地暗示,只要她不像她哥哥,不管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一共有三個臥室,不算寬敞,不過已經足夠。他們都不喜歡大的房間,喜歡狹小空間里被包圍被簇擁的感覺。父母用過的舊家具他們都原封不動地保留著,甚至這些年里又添了新的。

她的衣服已經塞滿了大衣柜,又專門買了五個大收納箱,很快也都填滿了。家具上,凡是能擺放東西的地方,都擺滿了瓷質的擺件、木偶、編織品和木盒,這些都是多年來,她和哥哥外出旅行時買下的。哥哥喜歡園藝,不但院里種滿了花,家里也擺得到處都是,過道上、臺窗邊,只要光線允許的地方都被植物占滿了。

雅蘭抬眼看了看哥哥,反射的光線映在他臉上,他看起來好像胖了。“你又長胖了嗎?”她對哥哥說。她不想跟哥哥談論剛才的話題,哥哥并無惡意,卻總是喜歡拿她開玩笑。

哥哥正往自己碗里倒醋,哥哥不在意自己胖不胖,五十三歲的男人都不會在乎的,哥哥更不會。“我能把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他說。每當這么說,哥哥平日直直的眼神就放起光來。“當然是這樣的,你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雅蘭每次都順著他。

事實是,自從他們父母去世后,都是雅蘭在照顧他。八歲時的一次發燒損壞了他的智力,雅蘭對發燒這件事沒有多少印象,她當時好像覺得那沒有什么。但他到了十六歲時仍然受制于比他小很多的孩子,那些住在大雜院里的孩子們都叫他傻瓜。她不可能指望他像別的女孩的哥哥那樣保護她,反而有時候還要承擔起保護他的責任。

“你馬上就走嗎?”哥哥問。他的面還沒吃完,他總是吃得慢條斯理,不過至少吃完之后,會把碗洗好放進碗柜。他精通園藝,那些女鄰居們,只要想養花,就過來奉承他幾句,他會樂呵呵地把她們喜歡的盆栽植物送出去,必要時還會替她們收集植物的種子。但他不會教她們什么,他知道怎么種但表達不出來。“就是那樣唄。”他說。如果被問得煩就會說:“走走走,你們自己不會嗎?”他既不喜歡表達,也不喜歡她們。他不喜歡她們就像一個孩子對中年婦女們喜歡不起來那樣。

“我現在就走。”雅蘭吃完最后一口面,叮囑他午飯已經做好了,放在冰箱里,中午拿出來放在微波爐里熱一熱。

到公交車站的時候那趟車已經開走了,她想她一定會遲到的。她不喜歡遲到,遲到意味著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找自己的座位,得一再對攔在道上的腿的主人們不住地說對不起。也許她可以不必非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找一個出口的位置就可以了,也不必非得找一輛出租車或網約車,只是為了參加這樣一個活動如此破費,真是不值。

陽光照在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也反射著陽光。太熱了,好像要馬上把人烤焦,或把馬路兩邊的房子一塊兒烤化。為表示隆重,她穿了深藍色的套裙,把燙過染成栗色的頭發松散地用發夾挽起來。她已經開始發福了,雖然沒生過孩子,但已經五十歲,腹部有了游泳圈似的脂肪。這時她的劉海全被汗水濡濕了,粘在額頭上。她裙子的襯里不透氣,熱得她直冒汗,不單單是這樣,現在腳上涼鞋的每一根帶子都讓她覺得熱。大概因為馬路上車少的關系,公車司機把車開得飛快,每一腳剎車又踩得十分的及時,雅蘭站在后門附近,緊抓扶手,不得不從始至終都采取了前仰后合的姿勢。

舉辦頒獎儀式的酒店雅蘭以前就來過,它的前面有一個花瓣形的水池,水池中央是花朵形的噴泉。她一直弄不明白那是一朵喇叭花還是一朵馬蹄蓮,如果不是這兩種又還能是什么呢。噴泉后面是大理石臺階,上了臺階才是大廳。

會議室安排在二樓,她打算乘扶梯上去,有個女孩突然從后面趕上來,差點撞上了她。

女孩幾步搶在前面沖上了扶梯,在扶梯上女孩并未停下腳步,還一直往上跑,電梯被她踩得咚咚直響。她穿著黑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的超短裙,腳踩著黑色松糕鞋,露出來的腿和胳膊都曬成了棕色,跑起來像個綠巨人似的健康有力。

她頂多二十二三歲,也許是來參加頒獎典禮的,雅蘭從沒見過她。雅蘭剛開始學著寫詩的時候也像她那么大,參加活動的時候唯恐遲到,每次都提前至少四十分鐘就到達,不像這女孩,這么晚才來。現在想起自己當年那緊張不安的樣子就好笑。

上到二樓,那女孩還在她前面,在東張西望找會議室。偌大的過道上一個人也沒有,難怪她找不到。“哎??——??你知道牡丹廳在哪里嗎?”女孩回過頭見到她就問。女孩的睫毛又長又翹,一看就知道是人工接上的。雅蘭以前也接過,只是每次洗臉的時候,水都會淌進眼睛里,后來就沒有再接了。

“我也要去那里。”雅蘭說。“一起去吧。”她對有這樣一個同伴是否感到高興不確定。

“太好了!我跟你一起吧!我第一次來,壓根兒不知道在哪兒!這里大得就像迷宮!”女孩環顧著四周。“你也是參加頒獎活動的嗎?肯定是的。你來過了。有意思嗎?”

雅蘭說是的,她也是去參加典禮的。

“怪不得你穿這么正式。我這樣穿是不是太隨便了?”女孩打量著自己,“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今早我本來想穿那條我喜歡的連衣裙,但發現太小了,根本穿不進去。我都沒想到最近我已經長這么胖了!又要開始減肥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胖??——??我喜歡你唇膏的顏色??——??你是怎么保持體型的?”

“你也不胖啊。”女孩的饒舌讓雅蘭感到驚訝,她在想自己年輕時是否也是如此。

“怎么不胖?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肩膀。喏喏喏,那么厚,你的卻那么薄!你的肩膀就是人家說的少女肩。”

“少女肩?”

“就是很薄的只有少女們才有的肩膀。”

雅蘭哈哈笑起來。這大概就是女孩的意圖吧??——??讓她發笑,以便讓她喜歡自己。自戀的人通常這樣,雅蘭想,只要你一旦喜歡上他們,他們就開始對你不理不睬了。

到了牡丹廳,還在門外她們就聽到里面有人發言的聲音。簽到臺后有一個人,正在迎接她們,讓她們在簽名簿上簽字。雅蘭沒看清女孩的名字,她的字跡真的太潦草太張牙舞爪了,完全看不出寫的是什么。

“我們不會沒有座位吧?”女孩悄聲問,“如果沒有的話,我就回去了,無所謂,反正我看也沒什么意思。”

雅蘭說每個人都有座位,只是現在遲到了,不好再到處去找座位。她指著門左邊一排椅子示意女孩坐到那去。

椅子大概是防止到的人太多提前擺放的,現在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雅蘭發現史樹斌也坐在其中。他有著一張標志性長臉,細長的眼睛會讓人有這樣一種印象,即他的整個下巴都快掉進他懷里了。他的臉是土黃色的,上面布滿芝麻粒大小的雀斑。雖然有那么多雀斑,但并不會使人感到心煩,相反,他那猶猶豫豫的神態,恰讓人產生出對他的信賴。這時他也看到了雅蘭,雖然隔著幾個位子,卻仍帶著某種渴望力求與她的目光保持著交接。雅蘭沖他點點頭,嘴角努力彎曲起一個笑容就沒再搭理他。

他用這種方式對雅蘭已經不是一兩年,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起,他似乎就對她有著莫名的好感,有一次他曾對她說“你就像月亮一樣美”。這是比較符合實際的,雅蘭身上從來不散發灼人的光芒。史樹斌的年紀與雅蘭相仿,也許比她大一兩歲,他從沒結過婚,據說也并非是想一直保持單身,如果能夠遇到那個“合適的人”,還是會結婚的。這樣的消息是通過別人的口傳到雅蘭耳朵里的,她懷疑他是想通過這方式向她“吹吹風”,試探她是否有與他發展的意思。雅蘭一點不想,倒不是因為看不起他,而是不喜歡。聽說他酗酒,還有某種不為人知的怪癖。這當然也是聽其他人說的。

她想象把他介紹給哥哥時的情形。“這是史樹斌……”這能行嗎?哥哥會一再追問史樹斌到底是誰,盡管不明說,他會懷疑她是否要拋棄他。

有個戴黑框眼鏡的正在演講臺后面講話,他是一個詩人,正在講他的詩集。他說,他追求的不是永恒,他寫下的只是瞬間。

“上面講話的人是誰?”女孩伸直了脖子朝臺上看著。

雅蘭想的卻是自己的襯裙,已經被汗水粘在屁股上了,想扯又不方便,怕給人看到,只好隔一陣就挪一下屁股。汗水正像小溪一樣順著她的前胸流到了肚子上,她卻只用紙巾輕輕擦著額頭,眼睛尋找著熟悉的面孔。有一大半人她都沒見過,看來這次請了不少以前沒請過的人。不過讓她高興的是,她看到了小杜。小杜也是寫詩的,她們對詩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不過這無關緊要,并不影響她們之間互生好感。

“你認識她嗎?”女孩問。她正東張西望,希望發現點樂趣。“我可誰都不認識,只認識我的編輯,是他讓我來的,來了他又不在。這里沒什么意思呀,你覺得有意思嗎?”

“你的編輯是誰呢?”雅蘭問。

“是沈飛。你認識他嗎?”女孩依舊是無所謂的態度。

沈飛是雜志社的編輯,雅蘭自然是認識的。他的頭發總是留得很長,但經常不洗,油膩膩的,他還有一口暴牙,每顆牙齒白得像經過精心打磨后又拋了光。雅蘭經常覺得這就是他平時愛展露笑容的原因??——??向人展示他光潔而白的牙齒。

“我剛才還看到他了,他就坐在那。”

她想指沈飛給女孩,可女孩的注意力已經被別的吸引去,她一直在看著李元浩。

“他是誰呀?”這時女孩問她。

“那是李元浩。”

“他也是作家嗎?”

“他寫小說。”

女孩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李元浩,似乎已經被他完全迷住了。這讓雅蘭也忍不住再次看看李元浩,懷疑認識他這么多年自己是否真的錯過了什么。“還行吧。”雅蘭說。其實她覺得李元浩普通極了,他只是在和他坐在一起的那堆人里顯得更年輕更英俊罷了。他老是跟人打架,不久前還聽說他喝醉了跟人打了一回,那人最后住進了醫院。這樣的事在寫作的人群里經常發生,特別是在詩人群里,他們總以一種與眾不同、不流于俗的面目示人。

這時發言的人又換了,換成了一個戴著黑邊眼鏡的女人,她的發型是溫柔的波波頭,穿一件淡藍色旗袍和一雙紅色高跟鞋。她也是獲獎者之一,正在發表她的獲獎感言。雅蘭照樣沒見過她,看來是外地的作者。她講完之后,有個拉大提琴的開始拉起大提琴,拉完之后又有人站到講臺上朗誦詩歌,接著又有人發言……女孩說她要上洗手間了。雅蘭注意到她離開的時候,李元浩也站了起來。

午餐地點是酒店一樓的自助餐廳,直到快吃午飯女孩也沒回來,雅蘭和小杜手拉手跟著所有人下了電梯。如果是別人,雅蘭一定不好意思,可和小杜卻不會,小杜總是那么善意。雅蘭認為小杜一直和丈夫保持著融洽的關系,因為像她這么好心的善良的人,誰又能真正與她起沖突呢。但據小杜講,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樣,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餐廳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地上鋪了灰白色大理石地磚,餐桌的桌面也是大理石紋的,這樣的色彩,讓雅蘭額頭和腋下的汗都消失不見了,當然也因為這里的空調。她和小杜選了一張暫時還沒有人坐的圓桌,拿了盤子和其他人一起去取餐。取餐臺上擺出來的食物很豐盛,熱菜、冷餐、面食、海鮮、燒烤,讓她們在是堅定地控制飲食,還是就放縱那么一次的念頭間難以抉擇。

小杜告訴她不要吃太多的碳水化合物,可以多吃點肉,那是沒問題的,碳水化合物才是真正讓人長肉的元兇,特別是米飯,燕麥可以多吃。“當然還有水果,要多吃點。”

小杜早已結婚,有個兒子正在外省上大學,平時就她和丈夫兩個人,多的是時間來研究食物。至于寫作,小杜說她早已經想放棄,只是每次一參加這樣的活動,看到還有很多其他人在孜孜不倦地寫,就有種負罪感。“我不知道是像件東西一樣完全放棄,還是重新把它撿起來。”

雅蘭選了青菜、油煎茄子、烤魚、牡蠣還有海蜇。她想起哥哥也是極喜歡吃牡蠣的,只是她怕麻煩很少買。要是哥哥在的話,說不定會把這兒所有牡蠣都承包了。母親可不怕麻煩,還活著的時候經常去海鮮市場買牡蠣。為了讓哥哥高興,她做任何事都不遺余力,她一直認為,哥哥變得智力低下都是因為她的錯,是她的疏忽造成的。“如果當時他發燒的時候我及時帶他去醫院,他就不會那樣了。”

這句話她幾乎每天都在重復,雅蘭不想讓她一生都沉浸在這種追悔莫及中,但她的勸說對母親絲毫不起作用,反而認為雅蘭是因為不滿于她的偏心才這么說的。于是母親反過來勸雅蘭要體諒哥哥,“他本來可以不這樣的,”母親說,“他小時候他很聰明,你肯定還記得的吧?而且他也很疼愛你。”

有四個男人走過來坐到她們這桌,雅蘭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他們沒有跟雅蘭和小杜打招呼,或是根本就沒看見,他們一直在討論一個正在走紅的作家,說那個作家的小說被改編成了很賣座的電影,正在全國各大院線上映。他們把他的小說稱為“新興武俠小說”,那部電影稱為“新興武俠電影”。

“我倒覺得他的作品就是文學作品。”其中一個人說,他是個三十多歲,穿著白襯衣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臉上帶著習慣性的笑容,看起來隨和討喜。“只不過是穿了一件武俠的外衣。有這件外衣,喜歡看的人就多了。不過他還是講了人性,而且他對傳統的東西也拿捏得很好。當然我們現在的人對那些已經很陌生了,可能這種陌生化正是它吸引人之處。”

“現代人哪里還管傳統?”說話的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留著絡腮胡子的中年人,他面前的兩個的盤子堆滿了食物。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衣,說話時中氣不足,幾乎聽不清他在講什么。

“但拍成電影還是有人看。武俠小說也應該算中國的文學傳統。”

“在我看來,他的人物塑造得并不成功,他更多的是讓他的人物推銷一種理念,所有的人物都顯得蒼白,完全沒有背景。”

雅蘭站起來去取菜,不過她不太想吃,她去取了水果。有水蜜桃、芒果、菠蘿、蘋果。她看到甜點區有蛋糕和酸奶,就又拿了一些。她還注意到有一些氣泡酒。餐廳已經坐滿了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她聽到有一桌突然爆發出大笑,扭過頭去見那桌有個正在唱京劇,其他人都在笑。雅蘭覺得他唱得很好,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笑。雅蘭認識他,他本來在一家報社工作,主持那份報紙的文藝版,最近辭了職在家里寫作。雅蘭佩服他的勇氣,當然他在報社的時候,拉廣告賺到一些錢,這足以成為他辭職在家寫作的資本。那些正在笑的人中,有一兩個的名字是耳熟能詳的,他們,以及其他聚攏在他們身邊的人,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危險的,帶著攻擊性的氣息,笑聲里面也含著某種戲謔的成分。

她在取酸奶的時候,史樹斌從后面過來,他看著她的眼睛和以往一樣,就好像噙著許多淚水。他向她介紹了他認為好吃的菜。“哦,謝謝。”她對他說。他盤子里的食物堆得很高,扣著盤邊緣的大拇指指甲修得又尖又長,雅蘭真想建議他把指甲剪掉。

她回到座位上,那四人中最年長的那個還在說:“我倒不這樣認為,武俠小說就是武俠小說,最講究的是故事情節,靠就是以情節取勝,但對世界的認識又提出了什么看法呢?我個人認為簡直是庸俗不堪。”

雅蘭問小杜:“你看過他的小說嗎?”

“我沒有看過。”小杜說。

“哦,我看過,”雅蘭突然大聲地說,“還看過改編的電影,我真的覺得真的很好,真的很好看。”

那四個男人聽她這么說,停止了爭論看著雅蘭和小杜。在他們的注視下,雅蘭的臉漲紅了,雙手顫抖,無法拿穩裝酸奶的碗。她滿懷羞愧地凄然一笑,好像剛吃到了什么很難吃的食物。她放下碗,默默站起來離開餐桌。

她想著總得有地方可去,也許衛生間是好地方,她可以去那里靜一靜。她剛轉身,就看到那個女孩正在取餐,她的旁邊是李元浩。從他們的表情看,聊得非常投機,一種飽脹的,葡萄酒般的情緒正從兩張臉上彌漫開。她沒有女孩那樣的勇氣,女孩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愛誰就愛誰,想對誰表達好感就對誰表達好感。而她完全是被束縛住了的。要是喝上一點,或許會更有勇氣說出一番自己想說的話的,但餐廳不提供含酒精的飲料。這時早已經不再像在會議廳里那么熱了,可能是餐廳空調開得大的緣故,她覺得很冷,雙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穿過來來回回取餐的人群,走到門口。那女孩突然沖到她面前。“啊,你在這!我終于找到你了!你是不是要走了?”女孩說。她給嚇了一跳。“不,還沒有。”她想掙脫女孩的懷抱,一半是因為嫉妒一半是因為頭昏腦脹,就語無倫次地說。

“我看到沈飛了。”女孩絲毫不理會她的反抗,像要抱著她跳舞似的,兩只腳不停地來回移動著。“我還以為他沒來呢,”女孩小聲說著,“剛才喊我,嚇了我一跳。”“他是來了。”雅蘭倉促地對女孩說,“我剛不是指給你看了嗎?”她怕女孩一直糾纏,她從眼角已經看見他站起來朝門口走來了。

“你知道李元浩他??——??”女孩又說。

“一會兒我們再聊,我先去一下洗手間。”雅蘭打斷女孩的話,匆匆朝門外走去。

走道上比餐廳里熱,正午的陽光從一排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窗下種了很多棵紫薇,粉色和白色的花朵相互簇擁著,在微風里輕輕顫抖。她覺得頭很疼,一定是因為空調。

“雅蘭。”

她聽到他在叫她。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他的樣子一點不像過去,但這不妨礙從他和其他三個人一走到桌邊坐下開始她就認出了他。現在她可以仔細地看著他,他的頭發差不多掉完了,但身上的淡綠色襯衫,沿襲的還是以往的風格。

“你還好嗎?”他說。他的嘴角有很多皺紋,也許是因為愛抿嘴的緣故。以前他就愛這樣。他太嚴肅了。她不記得在哪里看過一句話??——??嚴肅就是一種病。

“我還好。”她微笑著。“你呢?”

“剛開始我沒認出你,”他略帶著歉意,目光卻冷冰冰的。“直到你說話我才認出來。”

雅蘭做了一個動作,意思大概是“沒關系”“沒什么”“無所謂”“別放在心上”。

“你還是那樣,幾乎沒變。”

“你呢?你還好嗎?”她問。

“還是那樣。”

他的語氣比以前溫和了,也許不是溫和,是向生活妥協了,這也許是年紀大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別的。他以前可不是這樣。你可以把那叫做“自私”。也許叫“自私”還好一些,如果叫成別的,會顯得太刻薄了。

她不禁想起他在信里說的那些話:“你的臉龐就是鉆石一樣光芒四射。”是那樣嗎?她在想。當初她就喜歡甜言蜜語,這些話讓她暈乎乎的,一種輕微中毒的狀態。還有這個:“星星紛紛墜落/寒冷而宏偉的夜晚/愛在其睡眠中微笑/愛夢見永恒……”這并不是他寫的詩,后來她知道了,這是伊迪特·索德格朗寫的。可她在那些難眠的夜晚一遍遍讀它時,每一次都幸福得熱淚盈眶,她根本不知道索德格朗是誰。

并非每個時刻他都那么浪漫和富有詩意,有的時候他說的話也非常平實:“你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嗎?勝過全世界。”他說。

當時她只有二十四歲,對愛情和生活滿懷著憧憬。她是在讀書會舉辦的一次講座上認識他的。他是來給他們講什么是詩的,他只是向他們介紹了一個詩人,講了那個人的詩,然后帶著所有人讀了那個人詩。

也許他在講詩的時候已經注意到她了,她就坐在階梯教室的第一排。那天他穿著一件奶灰色西裝,湖藍色襯衫,下面是黑色西裝褲和黑色敞口便鞋。她認同他的著裝品味??——??一種隨隨便便的精致和優雅。后來她知道他比她大十二歲,來自江西,出版了一本詩集,剛在詩壇嶄露頭角。她請他送一本自己的詩集給她,他說他可以寄給她,她就留了她的地址,他就把書給她寄來了。她當時正在學著寫詩,什么都不懂,覺得他的詩棒極了。這是他們交往的開始。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

那天中午,他留下來和大家一起吃了飯。本來,這種活動留下來吃飯的只是讀書會的參加者們,他們為了讓這樣的活動更有意思,有時會從家里帶來烤肉、炒飯、面包和米線。但那次他說想和他們一起參加這樣的“飯局”。“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他們并不反對,他平易近人、彬彬有禮,與以往來講課的人不一樣,那些人講完課都是和圖書館的人一起去餐廳吃飯,要不就連飯都不吃,直接去了火車站或機場。圖書館的階梯教室特別簡陋,可他不在意,說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也是最特別的飯。當時還有人帶去了氣泡酒。在她的記憶里,那也是晴朗的一天。

他早就不寫詩了,改寫小說,這讓他的名聲更大。在這個圈子里,有些消息即便不想知道,最終也會從這個那個人的嘴里傳到耳朵里。聽說他到處參加筆會,出席活動,在很多場合都有他的身影,但近年來沒聽說他出過什么作品。他已經不寫了嗎?不,她不想問。

“那個時候我??——??”他又說。

“哦,那沒什么,”她沒有等他把話講完就說,“別放在心上。”

“我后來是找過你的,”他沒注意她在說什么,只管一個勁說下去。“還打電話去你的單位,他們說你辭職了,也向其他人打聽過你,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她離開了原來的單位,確實是的。但在那之前,她告訴過他,他肯定把這事忘了。他也可以跟作協,至少是讀書會的人打聽她,能夠獲得她的消息的方式很多。

“來之前我就想,也許會在這里遇到你。我上飛機之前還想著,否則這次我就不來了,北京還有一個活動,也邀請我過去。你看起來不錯,”他又說,“幾乎沒怎么變。”他停下來看著她,目光里確實有欣賞的意思。“還是那么漂亮。”

“老了很多。”

“真的沒有老。”像很多年沒見的老朋友那樣,他問道。“小孩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她告訴他她沒有生過孩子,也沒有結婚。

他錯愕地停了一下,沉默著,就像被卡住了,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想到,我很抱歉,這些年來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

“為什么要抱歉?”

女孩走過來,一見到雅蘭就沖她小步跑過來,兩只手臂張開,像是要撲上來。“原來你在這里,我一直在找你。”女孩嘴里忙不迭地說著,“還以為你走了。你見到李元浩了嗎?我正在找他。剛才我的編輯把我叫過去了,等我回頭的時候他就不見了。他是不是總這么神出鬼沒?”

“哦,我沒有見到他。”雅蘭說。她摟著女孩的腰,被女孩愉快輕松的態度感染著,盡管其實她高興不起來。

“但一個人不可能這么憑空消失是嗎?”女孩看起來有些失望。

“可能去洗手間了。”雅蘭像對小孩子似地對她說。“我也要去,我們一起去。”

她挽著女孩從他面前走過,想想又覺得也許應該說點什么,就回頭對他說:“再見。”

雅蘭一點不喜歡那個說法,好像他這次來,就是為了跟她道個歉,來對她的生活不如意表示同情。好像他覺得自己重要得要對她的整個人生負責,對她的整個一生都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好像她的生活都被他毀了。

在此之前他們都是通信。每五天他會給她寫一次信,有時候打電話,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半年。有一天他在電話里對她說,我好想你,你能來嗎?起先她回復他說為什么不是他過來。“我走不開啊,”他說,“我最近太忙了。單位老找我麻煩,我正在想要不要托一下關系調到別的單位去。”她當時沒放在心上,過了兩個星期他又提起這事。

她知道那種深切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她也每天想念他,每天都想見到他。他從來沒有給過她照片,她對他的印象都快模糊了,可那模糊的印跡對她來說卻又那么深刻;她想象他的臉會因為時光的雕琢而變得陳舊,但上面的每一條紋路卻又那么栩栩如生。只要兩個人相愛,誰先去看誰并不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她想。于是她終于買了機票準備去他那里。她把航班號寫信告訴他,因為一直以來都是他打電話給她,而不讓她打他的電話,他甚至都沒有告訴她自己的電話號碼,但她知道他的電話號碼,一直都知道,在他來讀書會講座的時候就知道,她很容易就能從圖書館里的人那里要到。不過她一次也沒有打過,害怕打過去后是他妻子接的。他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如果是他們接的電話,也不好。

接到信后,他打電話來說他很高興,因為終于要見到她了。雖然還有兩天,她已經對這次見面滿懷期待。她出去買了一身衣服,那時是一月底,天氣很冷,他所在的地方比昆明更冷。她買了一套深紅色的裙子,羊毛的,價格不菲,但為等待了那么長時間的會面,也是值得的。她打算把它穿在她最喜歡的那件黑色大衣的下面。

她沒有告訴家里她買了裙子的事,他們知道的話會埋怨她亂花錢。她悄悄把它放在箱子最下面,反正在飛機上不能穿,會把裙子弄皺的,至少要等航班到達之后。到那里,她可以去洗手間里換一下,這樣見到他的時候,她看上就會還像那么回事。

“你這是要去哪呢?”父母問。

她說是去出差。

航班是傍晚的,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她乘公交車拖著箱子去機場。一直在下雨,但天不是特別陰沉,路上有很多積水,倒映著被厚厚云層遮蓋的天空。公交車在快到機場的時候拋錨了,離機場還有兩個站,她拖著箱子走在雨里的時候,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既沒有穿高跟鞋,更沒有穿新買的羊毛裙,她并沒有因為突發的事情感到沮喪。她的鞋子被雨水淋得有些潮濕,還濺上了泥,那是一雙黑色的坡跟半筒靴,看起來很笨重,但穿起來比高跟鞋舒適。她想著等飛過去之后一定要記得在洗手間里把鞋子擦干凈。

機場很快就到了,雨停了,傍晚的空氣很新鮮,廣場旁的灌木叢里飛出了幾只麻雀,云被風吹得散開,天上飄著幾朵白云。

他沒看到她,她就已經看到他了,他穿著一件灰藍色毛呢西服和淡綠色高領毛衣,臉上帶著焦慮的表情,正看著從出口出來的人。顯然是在找她。雅蘭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自己的著裝:換好了的羊毛裙,擦干凈了的鞋子,重新涂抹過的口紅??——??她打算見到他的時候就抱住他,把口紅印到他的臉上,當作甜蜜的問候。

在人流里穿梭的時候,她神采奕奕,周圍的人都因為旅途的奔波看起來疲憊不堪。只有走在她前面的一個男人,似乎也和她一樣帶著某種激情,在到達自動門的時候突然加快了腳步,和等候在人群里的一個女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他的行李箱滾到了一邊,但他們毫無覺察,只顧旁若無人地擁吻著。

雅蘭帶著羨慕的心情,也和那個男人一樣朝他跑過去。她的心跳得很厲害,想一下抱住他,以掩飾內心的不安。可他并未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接受她的擁抱,只是借機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一邊。“我等了好久了。”他倉促地說。似乎有些尷尬,但這也沒什么,也許因為他靦腆矜持,不能當眾做出親昵的舉動?雅蘭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但還是很高興,她眼都不眨地一個勁地望著他,好像想通過這個把以前他們未見面的時間都彌補回來。

“你還好嗎?”她笑著,臉蛋紅撲撲的,很難把視線從他身上挪開。

“好的。”他不安地瞥了她一眼。“天晚了,就不到城里了,先在附近的酒店住下吧。”

“好的。聽你的。”她依舊笑著說。

他們出了門,朝機場外走去。這里的機場比昆明的要小一些,停車場上幾乎沒有路燈,即使有燈的地方燈光也很暗。但雅蘭并不擔心,因為有他在身邊呢。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幸福得要冒泡。

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他也沒說什么,但她感到他有些緊張,或許是怕見到什么熟人。他在一家招待所門前停住,說“就是這里”。招待所門前有好幾級臺階,他幫她把行李箱拎上去。去前臺問有沒有房間,讓她拿身份證登記住宿,然后付了押金帶她上樓。在樓梯上,她跟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經常帶女孩子來,因為他似乎對這里很熟悉。“單位上經常有接待任務,如果時間太晚,我都是先帶他們來這里暫住。”他說,既不氣惱也不著急。

“你要喝茶嗎?還是咖啡?我帶了袋泡的咖啡。”到了房間她問道。他持續的矜持已經完全讓她冷靜下來了,她在想為什么他要把她帶到這里來,既然這是他單位經常用于招待的地方,當然事后他可以說雅蘭只是與他單位有業務往來的人,所以帶她來開房間。這自然也不失為一個好借口。

他沒有回答,看起來滿腹心事,仿佛什么潛在的憂愁快把他擊垮了。也許他還沒有適應新的情況,她想過一會兒等他放松下來就好了。于是她又問了一遍他想喝茶還是咖啡。她記得他在電話還是信里曾跟她提過他喜歡咖啡的,所以特別買了一些。“喏,這就是我給你的禮物。”她把兩大盒速溶咖啡和一大包咖啡豆從行李箱里拿出來。

“你還給我帶了禮物,我都沒買禮物給你。”他訕訕地說。拿過咖啡看了看說是小粒咖啡。

“沒關系,你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就可以了。”她想把氣氛調動起來,就故作愉快地說。她大老遠地跑來,他的態度未免太冷淡了。現在她幾乎要問,她來這里干什么呢?本來她是有滿腦子想法的,想象著他們會一起去公園或者某個風景區,他也許還會陪她逛逛市容。但現在,她覺得他似乎沒有任何這方面的打算。

現在,他只是態度曖昧地坐在椅子上,并不想表現得太親切,又不想太冷漠。也許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相處過,他還是那個她初次在圖書館見到的來講課的人,所有那些信和電話好像只是另外的不真實的那個部分,甚至有些像是她想象出來的部分。她不知如何是好,覺得作為男人,她都已經到這里了,應該主動的是他。

“時間不早了,”他站起來說。“你早點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明天一早我過來帶你出去吃早餐,這里是不提供早餐的。”

她覺得他非常理性,考慮得也非常周到,除了說“好的”外讓她不知道說什么。他好像松了口氣,走之前非常體貼地提醒她要關好門,而她也提醒他要帶上咖啡。兩個人又在門口就要不要送他下樓客氣了一番,最終她拗不過他,只能止步于門口。(他甚至都怕她走到過道上會累。)

她差不多一夜沒睡,只在天亮前瞇了一會兒,等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六點不到。她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過來,但還是馬上起身去衛生間沖澡,沖完澡又開始吹頭發,然后是精心地化妝和精心地搭配衣服。在這個過程中,她已經在腦海里把這天的行程安排了一遍,并暗自祈禱這一天都不會下雨。她想到他們會一起去吃早餐,然后去他說過的那個自然公園,聽說那里有小溪和瀑布,到了晚上他們回到城里吃飯,吃過飯可以在街上溜達溜達。想到這些,她都開始哼起歌來。

做完這些都八點了。他沒有來。九點也沒有。

她決定給他打電話。

她的手在電話機上撥那些數字時是抖的。“哦,他在。你等一會兒。”一個女人在電話線那頭說。女人可能是他的妻子,聲音懶洋洋的,不帶任何感情。這么說他在家,剛開始她還以為他是不是在路上出事了。

悄無聲息的等待。時間并不長,她卻覺得拖得太久了。終于,她聽到了他的聲音,離電話機有些遠,陌生、熱情又自命不凡。“我就知道是這樣的,”他的聲音在稍遠的地方說,“他們沒有明確的主張和組織形式,只是由于創作風格相近而形成的派別,是因為某一個作家的獨特風格,才吸引了一批模仿者和追隨者。”她聽到那個女人的含混的聲音,好像在催促他接電話。“我去接個電話。”他終于過來了,說了一聲“喂????——????——??”

“是我……”雅蘭聽到自己的聲音,那么嘶啞,簡直都快發不出聲了。她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甚至以為他是不是又不在電話機跟前了。停了一會兒,一陣沙沙的聲音之后才聽到他說:“你怎么會有我的電話號碼?”這回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你怎么會把電話打到這里來了?我現在走不開,你知道的,這種情況……等到明天吧,我也不知道……”她懵了。他又說,“我沒給過你電話號碼,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的?你真是這么不小心,你不知道會被她接到嗎……”

看來他開始著急了。她掛了電話,心想他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她不會糾纏。那真的不是她的風格。她只是簡單地想同他在一起,并以為他也有這種愿望。

這是一九九三年的一月二十七日的事。回來以后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如果告訴母親,她會覺得她特別蠢,就像他說的,蠢得要命。她有可能會說:“別說了,別說了,你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雅蘭也不可能告訴父親,他不會理解,他很理性,肯定也會覺得雅蘭很蠢,她哥哥已經夠傻了,怎么她也這樣呢,所以他聽了,只會嘆氣接著就沉默不語。

雅蘭在洗手間的鏡子里看了看自己,一點不喜歡她現在的樣子,愁眉苦臉,形容憔悴,她用水龍頭里的水洗了洗臉,拍拍緊繃的面頰,才覺得好受多了。洗手臺上有一盆植物,很少的一點葉子,用石頭做基質,養在一個灰白色的石頭盆里。哥哥就從來不會把植物放在這樣暗的光線下,他對待植物就像對待孩子。他們大概總是要不停地更換,不行了又放到外面。

“你把妝都給洗掉了。”女孩在她后面說。她走到雅蘭旁邊的洗手臺前用洗手液仔細地洗著手。女孩額角一塊月牙形的白斑,不知是不是早期白化病的癥狀。還有她的手指,雅蘭注意到了,也有一些塊狀白斑,其形狀就像蚯蚓爬過后在土壤上留下的痕跡。

“沒關系。早就出汗沖掉了。”雅蘭沖她笑著,用潮濕的手攏了攏頭發。

她們從洗手間出來,陽光從玻璃外面照到了過道上,過道鋪著一米見方能照出人影的白色地磚。要不是窗外面有那么多灌木和樹,會更熱的。她只知道那些樹是紫薇,至于灌木,她就不知道了,它們一叢一叢的,長著劍一樣的葉片,墨綠色的,上面覆了一層白粉。哥哥當然是知道的,如果她拍下照片去問他,他就會告訴她。

雅蘭和女孩又回到餐廳,許多人都走了,只有兩桌人還繼續著談話。小杜也還在,幫雅蘭照看放在椅子上的包。“我去一下。”女孩說著朝其中一張桌子小跑過去。

“你要走嗎?”小杜問雅蘭。“我等了你半天了。”小杜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包、雨傘、別人送的刊物、書。雅蘭向小杜解釋,說剛才碰到了一個人,耽擱了一陣所以來晚了。

“我們走吧,走吧。”小杜把她的包遞給她。雅蘭覺得大概應該跟女孩說一聲,但又不想到那桌去跟所有人打招呼。她看到女孩已經坐到李元浩身邊,一個勁兒熱切地跟他說著。“你吃過仙人掌嗎?”女孩聲音大得這邊都能得到了。“聽說仙人掌可以吃的,我老家有很多仙人掌,在菜市都可以買到,買了就可以炒了吃。你沒吃過?”李元浩沒有回答她,一直在跟旁邊一個雅蘭從沒見過的人說話。

雅蘭和小杜搭乘扶梯下去,這時她注意到一樓大廳中央也有一個小型噴泉,來的時候匆忙,她都沒有留意。噴泉的造型是一個頭上頂著花藍的大理石雕刻的小男孩。男孩頭上頂著花籃,光著身子,手里拿著一只瓶子,水從瓶子里流出來,在他的周圍還有七八個噴頭,不斷地噴出水來。這里光線很充足,天花板有一半是玻璃的,陽光剛好照進來,落在小男孩身上。

有好幾個人都還沒走,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聊天。有兩個女孩雅蘭從沒見過,可能是剛開始發表作品的年輕作者。她們中的一個穿著女襯衣和深藍色長裙,臉上帶著雅蘭熟悉的恬靜謙卑的笑容。另一個穿寬大的沒有腰身的霧霾藍色的連衣裙,裙子一直長到腳踝,她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由貝殼串起來的長長的項鏈。

“你們還不走嗎?”小杜問他們。她像領導人接見來訪的大眾似地朝他們揮著手。

“再過來聊一會兒,很久不見了。”毛金輝說。他是網絡作家,全部的影響力都在網絡上,本來作協對網絡作者是不屑一顧的,但介于他產生的影響而接納了他。他長了一顆圓圓的腦袋,差不多全禿了,只留下少量的頭發因為靜電的關系,稀疏地豎立在頭頂。雅蘭不喜歡的是他脖子上粗大的金項鏈,而且她也并不能確定那是否是真的金子。

小杜拉著雅蘭走了過去,站在沙發旁邊,一一跟所有人打了招呼。毛金輝站起來,想把沙發讓給她們坐。小杜對他的紳士風度表示感激,但說不用了,她們并不打算逗留太長時間。

“你跟他熟嗎?”王建龍問。他是一本縣級刊物的編輯,那本刊物稿費很低,但并不妨礙他跟一些還算有名氣的作者約到稿件,大概因為大家都喜歡他那謹慎、謙虛、隨和的性格。

顯然,他們還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不算熟,見過幾次面。”沈飛說。“跟他約過幾次稿,都沒約到,后來就不跟他約了。”他蹺著二郎腿,斜坐在沙發上,一只手不停地玩著打火機。“也許他現在根本就不寫吧,我沒聽說他現在出過什么作品。”

“他已經沒必要那么高產了。”王建龍說。“他們就是這樣。”

“他很有名嗎?”毛金輝說,“我從來沒聽說過他。”

雅蘭不知道他們在講誰,覺得無趣,正打算拉上小杜走,又聽沈飛說:“說曹操,曹操到。”他的眼睛瞥向雅蘭身后的扶梯。“看來他還把他妻子也帶來了,剛才都沒見到她。”

雅蘭回頭,見他正和一個四十上下的女人從扶梯上下來。她穿著一件V領白體恤衫,乳白色的緊身褲,她肩膀很窄,腰很細,包在緊身褲里的屁股卻很大。

“沒想到他老婆那么年輕。他自己該有六十了吧?”王建龍嘀咕著。

“她挺漂亮的。”那個穿霧霾藍色裙子的女孩這時說道。“看起來恐怕還不到三十歲。”

“有三十七八了吧。”另一個女孩說。

雅蘭卻覺得她至少有四十了,也許還不止,等他們走近了看更是如此。她的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兩頰的肌肉也已經向下坍陷了。這是衰老的征兆。她的膚質很細膩。

“要出去嗎?”沈飛跟他們打招呼。

“我們出去轉轉。”他說。

他并沒有看雅蘭,好像根本不認識她。

“以前來過嗎?”沈飛問。

“啊,是啊,以前來過,這次算舊地重游。昆明氣候好,風景也好。”女人始終沒有說話,微笑著看著所有在場的人,就好像這些人都是她的觀眾。“明天要回去了,今天出去轉一下。”他邊說邊向他們點點頭,這次他看了雅蘭一眼,很快就把臉轉開了。

“啊,應該的。”沈飛說。

他沒有再說什么,和那女人走了。

“真是名人呀,根本不理我們這些人。”王建龍自嘲道。

“他和他原來的妻子離婚了。”沈飛又說。

他們又閑聊了一會兒,雅蘭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么。可以知道的是,他的生活還在繼續,沒有受到影響。那一切,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一個夢,沉甸甸的、晦暗無光。現在她已經不像當初那樣看重尊嚴,她不會再去強調自我的重要性。這種放松和釋然,讓她像一只用了多年的老袖套,歷經了磨損,變得越發柔軟而與周圍的一切協調一致了。那種想要強調自己的獨特和重要性的愿望,像陽光下蒸發的水份,不再尋求任何可能的地方讓之生長與依存。

她和小杜從酒店出來,時間還不晚,她們還可以沿著街道溜達一會兒。陽光火辣辣的,小杜卻愿意陪她,盡管拎著那么多書和雜志,還有傘。這讓她覺得生活還是美好的,它的美好在于還有像小杜這樣的人,他們善良,對整個世界都滿懷著愛意。

“你喝氣泡酒了嗎?”小杜問她。

“喝了。”她說。她當然沒喝,不過她知道如果喝了,再打幾個嗝,郁悶的心情會一掃而光的。

她想她會跟哥哥講起這件事,哥哥不會太明白,但還是會跟著笑。她還可以把那個叫宋子國的裝飾設計師叫來,讓他幫著參謀一下,看他們的房子能不能做一點改動,讓它在布局上更合理一些,這樣她和哥哥住起來會更加舒適。上次,他來找她的時候提出幾個方案,她都不滿意,但其實有一兩個還是可以再考慮考慮的。她完全可以平靜淡定得像沒有這世上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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