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學》2021年第11期|陳春瀾:臨街的門(節選)

陳春瀾,山西太原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七期高研班結業。曾獲趙樹理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廣州文藝》首屆都市小說雙年獎。在《光明日報》 《北京文學》《小說界》等報刊發表小說多篇。出版有小說集《喧夜舞馬》 《出帽兒巷》。
臨街的門(節選)
陳春瀾
1
蘇家父親那晚出事時,他們家年方十四的小女兒蘇小丫正伏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抽抽噎噎哭個不停。窗外,小鳥嘰嘰喳喳,聒噪個沒完。
蘇家有個臨街的門,這個門就像長在她腦門前的青春痘,沒有一天,她不希望能把它們統統消滅。在曠日持久的對峙后,她決定各個擊破,先對門下手。于是,她背著父母,捧著一手絹零花錢,找到了六叔。六叔是泥瓦匠,有本事把門變成墻。
六叔,你不是說最親我嗎?要是真親我,就幫我把我家那個臨街的門堵了。
六叔愣了一下,笑笑。這樣孩子氣的請求,純屬小破孩過家家,鬧著玩呢,他當然不能參與其中。六叔一直笑,笑過之后,就把這事當玩笑講給蘇小丫的父親。
蘇父聽了臉先是漲得通紅,后又陡然變白。這是他努力了很久,才用一間房換到的兩間房。之前,他們家住城北邊迎新街,離市中心遠不說,房子還小,只有一間。蘇母每天都皺著眉說,屁大一點地方,擺下兩張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晚上,他們夫婦擠一張床,兩個女兒大丫和小丫擠一張床,中間擋塊布簾,夫妻倆想說個暖心話都得捂住半張嘴。
新搬的這套房子就不一樣了。地處太原市中心帽兒巷,出了巷子,北面是省政府,過去是閻錫山的督軍府;南面是鐘樓街,古時候,鐘樓都設在城市中軸線上,可見它的中心位置由來已久?!盎ɑㄦ偠ǜ?,錦繡太原城”,這錦繡就圍繞鐘樓街繪制而成。蘇家在帽兒巷的房子,近水樓臺,當在這錦繡之列。
當然,在蘇父眼里,除了地段錦繡之外,這套房還有兩大好處。首先,兩間房全部臨街,院里一個門,街上一個門,出入方便自不必說。更難能可貴的是,地方寬敞了,而且有兩間屋子,這就從根本上解決了晚上睡覺的尷尬。蘇父逢人就說,他現在好活得不會活了,感覺就是在天堂上活著呢。
天堂怎么會有兩個門?就是有,也不會隨便開在大街上。小丫反對父親的說法。她的反對,不只是言語,還有行動。自從搬進這套房子,蘇小丫就開始和臨街的門過不去,好像它不是門,而是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寧肯舍近求遠,也要繞道走院里的門。
蘇父對小女兒這種固執的堅持,憤怒已久,覺得這不僅是小資產階級愛面子思想在作祟,也是對他成功換來這套房子的公然否定。六叔不經意間講的玩笑,引爆了蘇父的憤怒,六叔前腳走,他后腳就奔到火爐邊。蘇父拿起捅火用的鐵火鉤子,對著小丫,舉了又舉,蘇母在一旁伸著手,擋了又擋。
在蘇母的干預下,最終,火鉤子沒有落在女兒身上,而是在空中畫了個美麗的弧線,然后,準確地降落在火爐上。蘇父接連敲打了三下火爐后,推開門,氣勢洶洶地走出去。沖著蘇父的背影,蘇母一反常態柔聲叮嚀,消消氣就回來。聲音聽著和風細雨,有種異乎尋常的關切。之前,蘇家夫婦也經常吵嘴,蘇父也經常憤而出走,每每這時,蘇母總是跺著腳氣急敗壞地叫罵,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
那天,在母親如音樂般溫柔語調的喚醒下,蘇小丫快步跑了出去,拖拽著父親衣袖說,爸,我錯了,你回來!淚水涌出眼眶,順著蘇小丫的臉頰流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在做夢。那晚的實際情形是另一個版本。母親對父親不同尋常的關切,撲滅了蘇小丫心中的希望之火。母親的聲援向來有局限,這次也不例外,僅限于阻止火鉤子的進攻,至于堵門,母親旗幟鮮明,和父親站在同一戰壕。面對自己的孤立無援,蘇小丫如史前化石般一動不動地長在椅子里,任憑父親遠去的腳步,漸行漸遠。
果然,蘇父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后,蘇母伸出食指,指著小丫的鼻子問,是不是臨街的門讓你覺得難為情了?是不是覺得生在我們這樣的家里,丟你的人了?小丫不語。蘇母轉著圈地罵,“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好端端的一個門,開在大街上多方便,可你不走不說,還想瞞著我和你爸堵,人不大,心倒不小,我看你就差上天了。
誰想上天了,誰又嫌這個家窮了,不就想堵臨街的門?只要堵了臨街的門,以后生火、做飯、洗碗這些家務活,我全包了,再不和姐姐因為干活,惹你們大人生氣。
還好意思提你姐?你姐比你大,可她多會兒像你一樣挑三揀四,走這個門不走那個門,只要臨街那個門開著,她什么時候走過院里的門。
那帽兒巷臨街的房子多了,誰家的門不是藏在院子里。就咱家特殊,像當街探著個腦袋似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家住哪。
住哪怎么了?羨慕人家住宿舍大院,你看誰家要你,你去!媽不瞎眼,也會算卦,不就是怕同學說你住街巷。
是又怎么樣,就算你們大人不讓堵,我也只當它堵了,永遠不走那個門。蘇小丫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
蘇母嘆口氣,扔下一句,你愛走不走,沒見過你這么個咬糙糙。說完,披上外套,從床上抓起丈夫的一件半長夾襖,開門走了。蘇母走后,蘇小丫的婉轉哭聲化作悲愴誓言,堵不堵由你們大人,走不走由我!我就是不走,一次也不走。
好,好,中國人民有志氣。一直躲在門外的蘇大丫,推開門,拍著手,走到妹妹面前說,想不到??!想不到,我們家居然出了個王二小,寧死不屈??!
你就會諷刺人。
不識好歹是吧,這不是諷刺,是表揚。
蘇大丫說完又往前走了一步,蘇小丫習慣性地抬手護住額前劉海。她的劉海可不是普通劉海,是她精心設置的遮羞布,布下是青春痘,蘇小丫使勁壓著劉海,手指不停地抖著。姐姐退后一步,學著小丫的腔調,朗聲念道:“別人的青春痘只長在頭上,我是頭上也有,心上也有。心上的這顆,就是我家那個臨街的門。”
你偷看我日記?
別人的想讓我看,本姑娘還懶得看呢。
蘇小丫氣得轉過身,不理姐姐。蘇大丫繞到她臉前說,看在你剛被爸媽輪番修理的份上,我就聽媽一次話,“欺人不欺帽,欺帽不禮貌”,這次,我絕對不碰你的頭發。蘇大丫說話算話,果真唱著歌,從臨街的門上出去了。
2
屋子里,又留下蘇小丫一個人?;旧倥赜械穆淠蜔溃癖辉鹿饨具^的哀傷,雖然淡淡的不著邊際,卻也鋪天蓋地,它們是那樣不可捉摸,從四面八方席卷了她。臨街的門和她過不去;父母看她不順眼;姐姐故意氣她;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對;叫她如何不傷悲。她索性撲到床上,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就在她三行鼻涕兩行淚哭得正起勁時,她們家院里的門開了,老少院鄰神色肅穆,像洶涌的潮水,一下子涌了進來。
小丫,快跟我們走!
去哪?蘇小丫邊問邊從床上坐起,同時背轉身,抬起手背,偷偷擦拭著臉上殘留的淚痕,她可不想讓鄰居們看見她哭。李嬸可顧不上看她哭不哭,心想一會有你哭的時候。她伸出開公交車的雙手,一把就拉起蘇小丫,說了句跟我走,拽著她就往街上跑。
蘇小丫被李嬸拖到街上時,潮水般的人群,正一浪一浪涌向巷子北口,胡亂喊叫著,出事了!出事了!李嬸拽著蘇小丫穿過吼叫的人群,徑直向出事地點跑去。蘇小丫邊跑邊問,李嬸,出什么事了?李嬸不答,只是更緊地拉住了她的手,更快地向前跑著。
又跑了大約五六十米,蘇小丫目光所及之處,人群圍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大圓圈,圓圈中間停著一輛淡咖啡色的中型面包車,蘇小丫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見識面包車的情景。也是這樣一個初秋的夜晚,她和隔壁院的一群女孩迎著習習涼風,跑向迎澤賓館,去看在電影《閃閃的紅星》里扮演潘冬子的小演員。蘇小丫他們那代少年崇拜英雄,影片中的潘冬子就是小英雄。
賓館的大門敞開著,但是,不讓她們進,看門人用手做成喇叭,高聲喊著,閃開,閃開,都退到一邊去。包括蘇小丫在內的一群街巷小孩,聽話地退到賓館大門外。她們擠成一堆,在秋天的涼風中,不知疲倦地等待著。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了激動人心的歡呼聲——“來了,來了”。緊接著,蘇小丫看見一輛拉著白窗簾的淡咖啡色面包車,從她的身邊呼嘯而過,她眼睛都沒來得及眨,車子已經開進了賓館的大門。
無數雙稚嫰的小手,指著遠駛的車尾激動地高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有個女孩激動地說了又說,說她從掀起一角的窗簾后,看到一張臉,她確定那張臉就是電影里冬子的臉。
你看到了嗎?同伴把嘴附在蘇小丫耳邊小聲問。
蘇小丫誠實地搖了搖頭。她可以向毛主席保證,她什么也沒看見。那天晚上,她看清并記住的只是那輛呼嘯而過的面包車。對那輛車的記憶,像刀刻般留在了她心里,以至于事隔兩年之后,她再看到這種同款的面包車后,神情有些激動。她指著停在遠處的面包車,看著身邊的李嬸說,我見過這種車,上次演冬子的演員就是坐著這車。李嬸裝作沒聽見,依然不理她,繼續拉著她往前跑。
跑著跑著,蘇小丫突然站住不動了,人群中傳來一粗一細,兩個女人的哭喊聲,粗聲是母親的,細聲是姐姐的。這是她最熟悉的兩個嗓音,她時常怕在街上聽到它們。有次放學,她和同學們相跟著回家,當她貓腰低頭想繞過臨街的門時,母親和姐姐恰好從門上相跟著走出,倆人你一聲、我一聲大聲喊她。她滿臉通紅,走到她們面前小聲責備說,別叫了,行不行?
現在,大庭廣眾之下,蘇小丫又聽到了母親和姐姐的呼喊,只是這呼喊不同于以往。以前的呼喊里盛滿了期待、希望,還有等待回應的喜悅,眼前的呼喊空洞、絕望、撕心裂肺。這呼喊,就像寂靜的深夜,突然傳來火車長鳴的聲音,讓從沒出過遠門的小丫,感到自己陡然置身于一種完全陌生的環境中,心一下子就懸在了空中。她感到自己雙腿發軟,腿肚子先是抽筋,后又不自主地亂顫,身體像被冰水浮起的紙片,又輕又薄又冷。
姐姐尖細的嗓音在風中飄蕩,爸,啊,爸!母親粗重的聲音也在回響,我的人??!我的人!
走啊,孩子。見蘇小丫愣在原地不動,李嬸更緊地拉住她的手催促道。李嬸開道,眾院鄰斷后,拉扯著蘇小丫機械地往人堆里走。人群里盡是老街坊,他們看見蘇小丫,自動閃開一條道,同時高喊著,讓開,讓開,人家家里人來了。
肇事面包車停在路中間,蘇父就躺在車的旁邊。他的頭發亂糟糟的,緊靠著右后邊車輪,身上蓋著一件半長的深藍色夾襖,夾襖的袖子拖在地上,被地上的血染得鮮紅一片。蘇小丫眼睛盯著被血染紅的袖口,嘴唇哆嗦著不知道應該喊爸,還是喊媽。
這件夾襖,她認得,那是母親剛才出門時拿的。夾襖不夠長,只蓋著父親的上半身,他的腿和腳都露在外邊,一只腳上穿著鞋,另一只腳上的鞋已不知去向,只有打著補丁的黑色尼龍襪還套在父親腳上,蘇小丫從沒見過如此僵硬的雙腳。
人群中有人小聲低語:“男怕穿鞋,女怕戴帽”,鞋丟了就不是好兆頭。又有人接話道,可不是,這輛面包車開得太快,一下就把人撞飛了。剛才還有氣,聽說是等他們家的小女兒。
那不是,來了。人們對著蘇小丫指指點點。她怎么不哭啊!看她姐哭得。此話一出,人群中看蘇小丫的眼神里,就有了幾分責備。人們紛紛議論,這么大的孩子,也該懂事了,怎么像個木頭人似的,不動也不哭。
事實上,蘇小丫頭腦里一片空白,被父親的死清空了。那天晚上,她只看了父親一眼,就不敢看了,雖然父親看上去就和睡著一樣,但她知道這個睡,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睡,是長睡不醒,是死了。她害怕死人。
蘇小丫九歲那年,她的同桌,一位姓梁的女同學得了重病,臨死的前一天,蘇小丫去醫院探望。梁同學的母親在病房外擋住她說,你還小,她隨時會咽氣,回去吧,別嚇著你。梁同學病逝后,班上流傳著好多關于死人的可怖傳聞,害得小丫天天晚上求大丫,姐,明天,我替你洗碗,你看我睡著,你再睡。
站在蘇小丫身邊的李嬸抬起腳,在她的兩個膝蓋窩上用力踢了一下,蘇小丫“撲通”一聲跪在了父親穿著襪子的那只腳邊。父親襪子上的補丁是小丫給補上的,這是她生平做的第一件女紅,那天恰好有父親的同事來串門,同事夸父親,享上姑娘的福了,父親聽了高興地咧著嘴,笑個不停。
蘇小丫心里一熱,突然有種沖動,她想把目光再轉到父親臉上,再看看爸爸的臉。她希望爸爸的臉上,除了對她堵門的氣惱,還殘留著她給他補襪子時的欣喜。她想伸手把這種欣喜和父親一道抓回來,可是,她不敢。她的兩只手像長在腿上似的,想動,但動不了。她大腿內側的褲子濕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尿褲子了。
蘇母和大丫看見小丫呆楚楚的,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李嬸在小丫后背上用力打了兩巴掌,說,小丫,哭??!你爸養了你一場,你該和你姐一樣,大哭著送他上路。
蘇小丫何嘗不想像母親和姐姐一樣嚎啕大哭,可她越想哭,越哭不出來,眼里一點淚也沒有。她已經哭一晚上了,盡管現在才是真正應該哭的時候,但她的眼淚哭完了。小丫麻木的表情激怒了大丫,姐姐在她肩上狠狠地擂了一拳,淚人一般對著蘇小丫大吼,都是你害了爸爸,爸爸都死了,你還生他的氣。
蘇小丫嘴唇緊繃著,只是搖頭,沒有誰比她更想放聲大哭了,可就是哭不出來。圍觀的左鄰右舍見蘇小丫這個樣子,不住地嘆氣,隔壁院才死了男人的年輕小寡婦,抬起袖子不停地抹淚。蘇母伸出攔過火鉤子的手,又攔住大丫的拳頭。她和小丫說,給你爸磕個頭吧!
3
蘇父走了的第二天,蘇小丫就變了。從不走臨街那個門的她,開始走臨街的門了,而且走得比母親和姐姐都勤。對面院子門洞里坐的那幫老太太們誰也不敢再憑經驗妄下斷語。
蘇母搖著頭感嘆:“老子不死,兒不大。”她認為小丫這是有意為之,以此向父親謝罪。在全帽兒巷的人都表現出驚詫時,蘇母倒很漠然,覺得小女兒轉變得有理。如果蘇大丫是個有心人,她就不會同意母親的觀點。她應該能回想起妹妹第一次走臨街門的緣由,和母親嘴里所謂的悔過相去甚遠。
那是在蘇父剛出事后的第二天早上,每天來喊蘇小丫一起上學的素素,在那天早上七點十分,照例準時敲響了蘇家院里的門。和以往不同的是,蘇家門里靜悄悄的,沒有聽見誰喊她進去等,也不見蘇小丫出來。素素和蘇小丫雖是同班同學,但她不住帽兒巷,也不知道蘇父昨晚出了事,她以為蘇家人沒聽見。
素素更用力地敲著門,同時高聲喊,小丫,快點,今天輪我們組值日。門里還是沒有回應,小丫躲進了臨街那個門的屋子。家里出了這樣的事,她不知道怎樣和人啟齒,哪怕這個人是和她最要好的素素。她搖著蘇大丫的手低聲說,姐,我緊上廁所了,你去和素素說。
你去哪上廁所?素素就在院里的門上。
那時的帽兒巷,每個院子都有隸屬于自己的廁所,當時不叫廁所,叫茅房,打掃茅房的值日牌是院鄰串門的重要媒介。后來,帽兒巷有了公共廁所,就蓋在蘇小丫家臨街門的對面,兩扇灰磚砌成的鏤空大窗戶讓蘇大丫感到喜氣洋洋。她倚在臨街門上,叫著小丫的名字,大聲說,看這個公廁蓋得多氣派,再不用上院里的破茅房了。小丫在屋里寫作業,裝沒聽見。心想,那是你,不是我。
就像不走臨街的門一樣,蘇小丫也不上街上的公廁,只上院里的茅房。盡管街上的公廁,既通風又明亮,而院里的茅房別說窗戶,連個通風的小天窗也沒有,白天都是黑洞洞的,還得打手電筒。但蘇小丫就是要上院里的茅房,和她只走院里的門不走臨街的門一樣,蘇家誰也拿她沒辦法。
每次手電筒里的電池耗完后,母親讓大丫去買,大丫都要不情愿地嚷嚷,都是小丫用完的,應該讓她貢獻出她的零用錢,要不,也太不公平了。小丫果真捧出了存錢盒,大丫才要伸手接,蘇母開言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爸還沒發話呢!這事,輪不上大丫你個孩子說長道短。
現在,主事的父親躺在冰冷的太平間里,蘇大丫不再糾纏妹妹上茅房浪費電池的事。穿一身毛邊白孝服的大丫,看著同樣也穿一身毛邊白孝服的小丫,鼻子一酸,問,你要去街上的公廁?
蘇小丫點頭,雙手捂著肚子,不等蘇大丫答話,人已經像耗子似的從姐姐的身邊溜了過去。臨街門響亮的開合聲,讓蘇大丫驚詫地瞪大了眼睛,以至于她沒有能夠聽到或者是忽略了被關門聲掩蓋住的另一個聲音。
那天早上,蘇小丫其實根本不緊上廁所,她之所以說要去廁所,起先是以此為借口躲避和素素的面對面。好端端的家里,平地一個驚雷,出了這樣的事,她不想見人,確切地說是不敢見人,生人還好說,越是熟悉的人,越怕見。
就在蘇小丫以上廁所為借口,求姐姐去和素素說的過程中,她意外地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那是街上過汽車,司機在按響喇叭。這原本很正常的鳴笛聲,在那天的那一刻,是那樣敏銳地刺激了她的某個神經觸角,這個觸角在她腦海中竄來竄去,竄出一個怪異的念頭:“必須上街看看這輛車,必須!”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而強烈,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不可遏制地沖向她,瞬間就摧毀了她的理智,她的身體被這股洪流裹挾著,完全不由她的大腦控制。蘇小丫就是從這天開始,不再顧忌走臨街的門,因為她要從臨街的門上出去看汽車。
那天早上,從臨街門上沖出去的蘇小丫,焦躁不安地站在大街上,目光怔怔地盯著一輛開進巷子里的汽車,那是輛拉著黃色燒土的大卡車,而且是全世界開得最慢的一輛大卡車。素素一會就會從院里出來,蘇小丫多想現在就跑進馬路對面的公廁,但她不敢。突然入侵于心的魔鬼獰笑著,強迫她要盯著這輛卡車看,直到看不見。她跺著腳,眼睛聽話地盯著那輛卡車,直到它拐了彎,她才躲進廁所。躲進廁所的蘇小丫,以為這事至此就結束了,沒想到噩夢才剛剛開始。之后,只要街上有汽車過,她就得趕緊跑出去看,并且要堅持到看不見。
沒有人洞悉蘇小丫心中有多憎恨突然降臨在她身上的這種古怪行為。她想管住自己不去看,但她做不到。她心中好怕,她不能不這樣做。好像這樣做了,父親就能活著回來,更好像只有這樣做了,天下才會太平,家里每一個人才會平平安安。
蘇父走后,蘇小丫做得最多的夢就是父親沒死,夢里父親總是笑著對她說,弄錯了,弄錯了,出事的不是他,是他們單位姓李的會計。她經常被這樣的夢半夜驚醒,醒來后就再也睡不著。她睜大眼睛,靠著窗簾縫隙中射進的微光,審視著姐姐和媽媽熟睡的面孔,她得確認她們的健康安好。
在一個沒有月光的雨夜,蘇小丫跑到蘇母床前,手放在母親的胸脯上,母親胸脯的一起一伏,讓她心里很是落實。她想,要是父親也能讓她再感受一次這樣平穩的呼吸,要是生活能回到從前,父親就是再開一個臨街的門,她也不會反對了。母親突然翻身,蘇小丫抽回自己的手。她轉過身,想回到自己的屋子,但已經來不及了。
母親拉亮燈,看著站在自己床前的小丫,問,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覺,站在這干啥?
我,我餓了,想吃個二面饅頭。蘇小丫靈機一動,想起母親睡前蒸的那鍋饅頭,金黃色的,一半玉米面,一半白面。父親走后,母親就不再蒸白面饅頭了,省下的細糧票都換了雞蛋。
蘇母繃著臉,翻身下地,把尿盆端起來,“嗵”地一聲,放在女兒腳邊,尿灑了出來,濺得蘇小丫腳上和小腿上全是。蹲在尿盆上的母親不滿地數落著,我這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還說你爸走了,你就懂事了,結果為一個饅頭,半夜就到我屋里折騰。
蘇母罵了一會,又上床睡了。裝睡的蘇小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找不到一點亮光。父親生命的倏忽不見,讓她的心里裝滿了驚恐,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害怕再失去的恐懼,猶如兩道無情的繩索,緊緊地箍死了她,上街看汽車成了她掙脫這兩道繩索的唯一的隱秘方式,盡管她是那么憎恨這種方式。
上世紀七十年代,帽兒巷作為緊靠鐘樓街的繁華小巷,雖然車水馬龍,但這個車不是汽車,是自行車、拉燒土和煤球的平車、還有鄉下人來送菜的馬車。馬車后面常常尾隨著一群提著籮筐撿馬糞的小學生,蘇小丫就兩次擔任過全校收糞組組長。
那個年代,汽車還是稀罕物,不要說住街巷的尋常百姓,就是單位,也是拉貨的大車多,坐人的小車少。這些大車一般都在市區外的公路上跑長途,輕易不會出現在市中心的帽兒巷。唯其如此,蘇小丫才能做到逢車過必看,而且,不被人發現。
那天早上,在蘇小丫鉆進廁所的同時,身穿一身白布重孝的蘇大丫站在院里的門上,神色凝重地和素素轉述了突然降臨到她們家的不幸,并請素素代妹妹和老師請個假。
素素是個守口如瓶的好女孩,在蘇小丫因打發父親請假的日子里,班上的同學無不好奇地問她,蘇小丫為什么不來上學,她們家出什么事了?素素先是不答,問急了,就一句話,等她來了,你們就知道了。在素素看來,這種事就不該發生在她身邊人中間,更不該發生在和她最要好的蘇小丫身上。
在為小丫難過的同時,素素自己也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那幾天,她一放學就往家跑,不再像往常一樣躲在外面跳皮筋、打沙包。回家后,主動幫著姥姥照料弟弟、妹妹,同時,像小大人似的叮囑家里每一位長輩,出門要當心汽車。父母詫異地看著她,她裝做若無其事地走了開去。素素覺得為小丫保密是做朋友的責任,她用三緘其口分擔著小丫的喪父之痛。
4
按太原的風俗,死人下葬后,還要過七個七,七天為一個七。頭七過后,蘇母把兩個女兒叫到跟前說,死的已經死了,活的還要活,你們倆明天都去上學吧!
蘇小丫返校的第一天,是和素素相跟著走進教室的。同學們清亮的眼神和蘇小丫左臂上黯然的黑紗,形成了巨大反差??粗K小丫黑布鞋表面縫上去的白布,同學們面面相覷,他們恍然想起了素素的話,等她來了,你們就知道了。
同學們懵懵懂懂的心里也明白,也不明白。明白的是蘇小丫家死人了,他們自己家里也死過人,但死的是祖父輩甚至是曾祖父輩的耄耋老人。這些老人走了后,他們并不穿白鞋,就是佩戴黑紗,也只是出殯當天戴一下,黑紗上還要特意縫上一小塊紅布。
他們的父母會指著這塊小紅布平靜地解釋,老人高壽走了,這是喜喪。蘇小丫的黑紗上少了這塊熟悉的紅布,她是班上第一個戴這種純黑紗的同學。在同學們有限的人生經驗里,只有長成父母那樣年紀的大人,才可以穿蘇小丫腳上的白鞋,戴蘇小丫臂上的黑紗。他們對蘇小丫過早地穿戴上這樣的行頭,感到既陌生又膽怯。
那天,他們班的早自習出奇地安靜,死亡的重錘把同學們像釘子一樣,釘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有人沒事找事亂串座位,連交頭接耳小聲說話的聲音都被死亡沒收了。寂靜的教室里,偶然會有人抬起頭來,把同情的目光偷偷望向蘇小丫。
寂靜顯示出的友善,讓小丫對素素充滿了感激。今天早上,她繞了好遠的路,專門去素素家喊上她和自己一同走。她覺得想憑自己的一雙腳,往學校走是困難的事,她需要身邊有個人做依靠。剛才進教室門時,蘇小丫把素素拉到一邊小聲說,你先進,我不敢進。
素素沒答話,拉起她就往進走。把她送到桌位上后,附在她耳邊叮囑,小丫,大大方方坐好,又沒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姥姥說了,誰家門上也沒掛無事牌,后路是個黑的。聽我的,別怕,誰笑話今天的你,就是笑話明天的她。
那段時間,蘇小丫時時黏著素素,她覺得離開素素,自己寸步難行。有天早上,素素又來喊她上學,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和素素說,我好想變成你。
素素挽起她的胳臂問,又做噩夢了?
也不算不好的夢,又夢見我爸沒死。你說,我爸是不是真的像夢里說的那樣,根本就沒死?
開玩笑。素素表情嚴肅地看著她說,你不是讓我問我姥姥嗎?我問了,我姥姥說了,人親鬼不親,老夢見你爸,就是不好的夢。
可我沒辦法不夢。
我有辦法。
進了教室后,素素走到蘇小丫課桌前,把一張白紙放在桌上說,我姥姥告訴我化解噩夢的辦法了,快點,我說,你寫。
蘇小丫順從地拿起筆,素素小聲念道:“夜夢不祥,寫在南墻,太陽一照,化為吉祥。”素素寫完后搖著頭說,不行,是寫在南墻,不是寫在紙上。
傻瓜,我們就是要往南墻上貼的呀!素素說著蹭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小瓶糨糊,在蘇小丫面前晃著說,一會全靠它了。
放學后,蘇小丫亦步亦趨,跟在素素后面。素素昂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每一堵南墻都是她考察的對象。最后,在一個十字路口,素素抬著頭,東西南北辨別好方向后,指著一面高大的灰磚墻說,就它了,我們過去貼。
倆人拉著手走到灰磚墻下。小丫掏出那張祈求吉祥的小紙片,把沒字的那面翻過來,雙手捧著。素素往上抹糨糊,抹好后,素素又看了眼那面墻,用手一指說,你過去貼吧!
蘇小丫順從地走了過去,她站在墻根下,抬起腳后跟,虔誠地舉著那張紙問素素,快看,正不正?素素退后一步觀察著,還沒回答,突然看見蘇小丫跑了,那張祈求吉祥的紙,也掉在了地上。
那張小紙片在風中如柳絮般飛舞,眼看就要飛到下水道了,素素眼疾手快,一把就把它搶了回來。她吹著紙上的土說,真是的,這么重要的東西,你都能弄地上,差點讓風刮跑了。
蘇小丫像沒聽見似的,用力推開素素,面朝馬路,怔怔地張望著。素素伸手在蘇小丫臉前來回晃著說,嗨,看什么呢?
蘇小丫一臉嚴肅,拿開素素的手,繼續盯著馬路看,素素隨著她的目光,也看向馬路。一輛東風大卡車在兩個女孩的眼前一晃而過,隨著這輛車呼嘯而過的還有一位高大帥氣的男孩,是他們班的體育委員程錕。他騎著一輛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緊貼著那輛大卡車飛馳而去。
素素指著程錕的背影說,原來你在看他。
蘇小丫搖頭,接過素素手里的紙片,轉身又回到墻根下,自己比正,貼上。貼完往回走的路上,倆人誰也好半天都不說話。過了一會,素素才說,你不告我,我也知道,你剛才就是在看程錕。難怪班上的同學都說你們倆好,那一刻,你眼里只有他,那么重要的紙都被你扔在地上。
眼淚從蘇小丫眼里奪眶而出,她哭著喊道,我沒有看他。她拉起素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說,你摸,心不說謊。蘇小丫激烈的反應,讓素素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就是全班都說小丫和程錕,她也不應該說,她們是好朋友,她應該相信小丫,不能和別人一樣捕風捉影傷害朋友。
素素從小丫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用力摟住她說,別怕,誰再說你壞話,我替你出頭,別忘了,我哥在高中部。
雖然素素不解自己心中的滋味,但她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俠氣,還是感動了蘇小丫。她由衷地說,有你這個朋友真好。素素,以后放學后,我們不要馬上回家,就留在教室里,我幫你溫習功課,高中我們還要在一個班。蘇小丫說這話是真心的,一半是真的不想和素素分開,另一半是害怕回家。教室深藏在校園深處,就是街上的汽車首尾相接,一輛接著一輛過,就是司機把車喇叭摁爛,那令她發瘋的聲音也傳不進她耳朵里。她多想白天黑夜都有素素陪伴著,留在這個讓她無比心安的教室里。
從那天開始,蘇小丫和素素每天下午放學后,都背起書包和同學們一起走出教室,然后,佯裝上廁所,等同學們都走光后,再悄悄地從窗戶上跳進教室。她們的教室在一樓,征服不高的窗臺對年少的她們來說輕而易舉。窗臺進窗臺出的日子持續了不到半個月,第十二天頭上,蘇小丫想在學校多待一會是一會的想法,隨著素素的輟學無奈地破滅了。
那天放學后,蘇小丫手指窗臺,詭異地給素素遞眼色,素素沒有像以往似的報以心領神會的一笑。她走到蘇小丫桌前小聲說,今天我得回家。
又讓你看弟弟妹妹了?
不是。素素看了眼四周,小聲說,我要退學了。
退學?蘇小丫吃驚地高喊著,聲音里充滿了恐懼。父親的早逝,讓她害怕突發之事,她已經失去了想好事的能力。小丫驚恐的表情把素素逗樂了,她笑著說,看把你嚇得,為我高興吧!是好事,但現在不說,路上我再告訴你。說著,挽起小丫的胳膊,不由分說就把她拽出教室。
離別的惆悵讓蘇小丫心緒全無,她機械地跟著素素,走在回家的路上。原來,素素的爸爸托人給她辦了當兵。素素家兄妹多,她排老二,按政策將來留城的只能是她頭上的哥哥。她就算上完高中,也只能去農村插隊。所以,能去當小兵對素素來說,就是眼前最好的出路。
素素,不去不行嗎?你和你爸媽說,不要去當兵,我幫你,你的學習會好起來的。沒有一點先期征兆,素素的說走就走,猶如突發惡疾,一下子就把蘇小丫擊垮了,她臉色蒼白再三懇求素素別走。素素把目光移向遠處小聲說,小丫,對不起,我走定了。小丫不語。素素又伸手指著天空起誓,她沒有故意瞞朋友,是家里突然辦好的,事先也沒和她說。
你不想和我一起學習了?小丫搖著素素的胳膊懇求著,別走,只要我會的,我一定也教會你。
教不會,這段時間,我就是為了陪你,其實,你講半天都白講了,我什么也沒學會。
聽了素素的話,蘇小丫心虛地低下了頭。其實,她早就發現自己就是再不遺余力,素素也是長進不大。往更深里說,她的學習,別人不知道,自己心里很清楚??雌噹淼慕箲],讓她上課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給素素講父親沒出事前學的還行,再往后講,就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這段時間,與其說是她教素素學習,不如說是素素犧牲了帶弟弟妹妹的時間,在陪自己。
秋天的風呼呼地刮著,樹上的落葉在她們腳下簌簌作響,蘇小丫看著路邊成堆的落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心想,人也一樣,終究有分開的一天。誰說這些各奔東西的落葉里,沒有兩片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從春到夏再到秋,都是你挨著我,我靠著你,不離不棄地長在一起,可是,到了深秋時節,還不是該分開就得分開。
素素走的時候,蘇小丫又捧出一手絹平時攢的零花錢,買了一把口琴和一個墨綠色的筆記本。筆記本里的插畫全是關于草原的,素素當兵去的是內蒙草原。素素說,小丫,要是上海就好了,我不想去內蒙,可我爸說能走就不錯了。蘇小丫搖頭說,上海不好,車多。還是內蒙好,草原上只有馬,肯定一天也過不了一輛汽車。
素素大笑,什么邏輯,有馬就好,有車就不好?馬再多我也不敢騎,有一輛車我也敢坐。素素說的沒錯,蘇小丫知道自己的觀點是病態的,便不再做聲。素素見小丫臉上又露出了異樣的神情,方想起小丫的父親是車禍走的。她趕緊轉移話題說,等我學會吹口琴,一定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白云,吹你最愛聽的《桃花紅杏花白》,拍好多照片寄給你。
別往家里寄,寄到學校。小丫急急地說。
好啊,讓同學們也看看,我們的友誼是沒有距離的。
蘇小丫笑,沒說話。其實,她不想讓素素寄到家里,是因為她沒有告訴媽媽和姐姐,她還送了素素一個口琴。大丫曾叮嚀她,你又不掙錢,送素素一個筆記本,意思到了就行了。
小丫當然不能聽姐姐的,同學們送的都是筆記本,她和素素最好,不多送個禮物,怎么能體現出個最字。素素想要口琴,蘇小丫跑了好幾趟商店,直到湊夠錢,才買下這把口琴,最后的二分錢,還是她賣牙膏袋所得。
素素接過口琴,高興地又蹦又跳,摟著小丫說,你真好,比我姑都好,她都掙錢了,我讓她送把口琴,她還不舍得。
如果你能留下,我情愿再送你把口琴。
就是送一箱口琴,我也得走。
5
素素當兵走后,蘇小丫一時找不到可靠的同伴和她一起爬窗臺,就是再怕回家,她也沒有勇氣獨自在學校逗留了。好在蘇父走后,蘇母對兩個女兒的管束松懈了很多,姐妹倆回家早晚,母親也不多計較。
本來就愛跑的蘇大丫,有事沒事都比蘇小丫回家晚。單獨待在家的機會,讓蘇小丫喜憂參半,喜的是看汽車沒有人會發現,憂的是這個毛病什么時候才能改掉。
每次聽到街上過汽車,她都在心里對自己說,管住自己,不去看,堅決不去看!這次真的不去看了。可是,越這樣想,越管不住自己,往往在最后一刻,因怕汽車開過去看不上,倒像個瘋子似的一次比一次跑得快。
雖然臨街的門給了蘇小丫跑出去的便捷,馬路對面的公共廁所給了她借口,但在一個全家都休息的星期天里,蘇母還是發現了不對勁。她憂心忡忡地看著一會跑去上一趟廁所的小丫問,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沒有,是小便,不是大便。
蘇母聽了,大驚失色。有個患糖尿病的年輕姑娘,曾是她的同事,這個姑娘就是一會去廁所尿一次,年紀輕輕先是腿和眼睛出了毛病,后來,整個人都沒了。這個姑娘死后,蘇母才聽人說,這個病越年輕得,越厲害。
蘇母把小丫拉到跟前,盯著她的兩只眼睛問,你眼睛難受不?
不難受。蘇小丫眨眨眼說。
那腿呢,疼嗎?走走,媽看看!
蘇小丫在母親面前輕快地走了兩個來回。蘇母長出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沒病就好,沒病就好,你爸走了,你和你姐都得好好的,媽是再也承受不起一點打擊了。蘇母以道聽途說的醫學知識,給蘇小丫做了自以為是的經驗診斷后,就不再多關心她去不去廁所的事了。
母親的放任和姐姐的不操心,客觀上給了蘇小丫看汽車更大的空間,素素走后,她一放學就往家跑。看汽車的毛病不但沒戒了,反倒比先前越發加重了。蘇小丫越恨自己改不了這個毛病,就越想素素。她天天都在盼著素素的來信。素素走的時候答應她,如果有再招女兵的機會,她一定央求她爸,把小丫也招去,她倆做伴。可素素走了都快兩個月了,一點消息也沒有。
等到學??旆藕俚臅r候,雖素素那還沒消息,但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彌補了沒收到素素來信的遺憾。有傳言,學校要組織她們去學工。不等老師正式通知,蘇小丫就開始拆洗被褥。聽高年級同學講,他們去的工廠很遠,要走半個月,還要在那住。既然要住,被褥自然是要拆洗干凈的。
周五下午,學校照例放半天假。蘇小丫挽起袖子,坐在洗衣盆前,邊在搓板上搓拆下來的被面和被里,邊想象著工廠的好。這個將要去的工廠,雖沒有素素去的草原遠,但一定很大,離馬路也很遠,只要是不過汽車的地方,就都是好地方。她相信,環境變了,她看汽車的毛病定然就跟著改了。那個下午,街上出奇的安靜,沒有聽見過一輛車。蘇小丫高興極了,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在院里晾洗好的被面時,全院人都聽到小丫又唱起了《桃花紅杏花白》。
拆洗好的被褥和一條薄毯捆成卷,外面裹著塑料布,放在床旁的板凳上,嚴陣以待,只等學校一聲號令。可是,心急火燎地等了十多天,趕正式接到學工通知時,準備好的行李派不上用場了。新換的班主任賈老師不緊不慢地說,工還是要學的,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嘛,只是地方變了,原定的工廠去不了了,改為學校的校辦工廠。
校辦工廠太近了,近到足不出校,就在校園里,緊靠學校后門。在學校后門的左邊,有一排臨街的平房,就是他們的校辦工廠。校辦工廠雖然臨街,但門不開在街上,開在校園里,門前的空地上是一片筆直的楊樹林。走過這片楊樹林,是個小操場,小操場上最醒目的是兩個籃筐,正對著學校的后門。這個籃球場專供?;@球隊用。蘇小丫所在的晉陽中學男籃很是了得,在全國中學生賽事中都拿過不錯的名次。
學工的第一天早上,蘇小丫和同學們排成三行,被老師分了六組,十個人一組,她分在第三組。一位戴著藍色袖套的工人師傅,對著蘇小丫他們這邊大喊,一到三組的同學都跟我來。接著,蘇小丫和其他同學就被領進了一個鐵門里,門不算大,里面很大,是打通的六間房,房里整齊地擺放著二排車床,體積和縫紉機差不多大小。
因為初次學工,同學們一臉興奮,東瞅瞅西看看。蘇小丫也看,不同的是,大家看的是車床,她看的是窗戶。臨街的三個大玻璃窗,猶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明晃晃地對著她,她的心“咯噔”一下,手腳瞬間變得冰冷。天哪!這么大的三個窗戶,只要開一個,就和臨街的門異曲同工。這日子可怎么熬?
嗨!那位女同學,想什么呢?往前站一站。領他們進來的工人師傅,正在給大家講注意事項。講到一半時,發現站在人群外發呆的蘇小丫,就大聲招呼她。蘇小丫的心在高懸之劍上,竟沒聽見師傅在喊她。
剛被任命為學工三組組長的女生賈梅,三步兩步從人群中竄出來,跑到蘇小丫跟前,小聲但嚴厲地說,蘇小丫,快跟上,別一來,就給咱們組丟臉。說完,像揪犯人似的把她揪回人群中。回到人群中的蘇小丫,如眾矢之的,同學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她,她臉紅脖子粗,難為情地低下頭。等同學們不再看她時,她的眼睛又不自覺地轉向了窗外。
還好,窗外的街道寧靜如水,只有幾個匆匆行走的路人,不時地從邊道上走過,馬路上并沒看見一輛車。蘇小丫松了口氣,學校后門外的這條街道也不太寬,和帽兒巷一樣,不通電車,也不通公共汽車。
雖然沒有電車和公共汽車等交通工具通過,但想一天不過一輛車,也是件困難的事。蘇小丫清楚地記得,學工的第一天過了三輛響喇叭的車,她忍住了。第二天,過了四輛,她也忍住了。
每過一輛車,她都要和控制她的心魔說盡好話。原諒我,不是我不去看,這不是在我家,求你別計較這些,這里沒有臨街的門,再說,當著同學的面,我也不能老跑出去。
他們的任務是把已經制成成品的螺絲按不同的規格和數量,分裝成盒。窗外的喇叭聲一響,蘇小丫手中的螺絲就沒了數,原來數到哪了,根本記不得,只好重頭再數。工間時,賈梅來檢查,她不滿地訓蘇小丫,你看看別人裝幾盒,你裝幾盒,成心拖咱們三組后腿不是?
對不起!我錯了。
光認錯頂什么,你得快啊!
挨了批評后,蘇小丫堅持不喝水,中午吃飯也只吃一點點,怕上廁所耽誤時間。別人午休,她也加班干,一天下來,并不比其他同學出的活少。原以為學工的日子會這樣風平浪靜地熬過去。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小心來,小心去,最終還是出了事。第三天早上,賈梅一進車間,就看見體育老師和帶他們的工人師傅站在車床邊小聲說著什么,之后,就聽見體育老師沖著剛進門的程錕說,我和師傅給你請假了,從今天起,你就不用學工了,到?;@球隊報到,參加集訓。
去哪集訓?程錕問。
能去哪?還在工廠那邊的籃球場。體育老師說完,拍了拍程錕的肩,先就走了出去。接著,程錕禮貌地和站在賈梅身邊的一組組長說,咱們組要少一人了,我得去集訓。說完,抬起兩條大長腿,就向門口跑去。
程錕往門外跑,蘇小丫往門里跑,倆人在門口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同學們哄堂大笑,只有賈梅不笑,她惱怒地沖著大家高喊,笑什么笑!然后,沖上前去,一把就把蘇小丫從程錕的懷里拽了出來。蘇小丫感激地看了眼賈梅,小聲說,謝謝,本來想早到的。
早到了,能撞到人家懷里。賈梅冷笑著回了一句。蘇小丫自知理虧,沒敢吭聲。今天,她出門并不晚,但因在路上看汽車耽擱了幾分鐘??雌嚥荒苷f,更不是遲到的理由,她沉默地走到操作臺前。
說來也巧,程錕離開的這天,正好是校辦工廠規定的取貨日。窗外提貨的工具車,來了一輛又一輛。蘇小丫在心里勸自己,忍住,你已經成功忍兩天了,今天就是再過多少車,你也要忍住,哪怕晚上回家后,就一直站在大街上等汽車過,現在也要忍住。可她最終到底沒忍住,來提貨的司機中有位年輕師傅,別人都是開的工具車,他偏偏開的一輛面包車,還是淡咖啡色的,和撞死蘇小丫父親的那輛車一模一樣。像專門針對她似的,這輛車正好就停在蘇小丫工位正對的窗戶外面。
表面鎮靜的蘇小丫和心里緊張到極點的那個自己說,不看它,不看它,它不是那輛車,不是。它和撞死爸爸的那輛車半分錢關系都沒有,對,半分錢關系都沒有,這點,你是清楚的。
就在蘇小丫努力不去關注這輛車時,這輛車的年輕司機走到蘇小丫正對的玻璃窗外面,不停地敲著玻璃。領班的師傅走了過去,打開窗戶沒好氣地說,再敲也沒用,你的車只能裝那么多貨。
要這么說,我就不走了,我不走,看誰的車能走成。
你這個年輕人說話怎么這么不中聽,就給你裝六箱,愛走不走。師傅不高興地轉身走了,窗戶也忘了關。
年輕司機吹著口哨,脫下白手套,從窗戶外扔了進來。之后,罵罵咧咧轉身坐回車里,真的賭氣不走了。停在他后面的幾輛工具車,不停地摁喇叭,一聲接一聲。聲聲都像為蘇小丫定制的重型炮彈,炸得她的心膽皆碎夢神不守舍。又一聲轟響后,蘇小丫猛地從工位上站起,扭身就往外跑。賈梅沖著她的背影高喊,蘇小丫,你去哪?怎么不請假?
蘇小丫不理她,更快地跑著。先是跑過小樹林,接著又跑過小操場,最后,才跑出校門。跑出校門后,邊喘氣邊向排成長隊的車輛行起了注目禮。有位年長師傅給那位年輕師傅遞了支煙,不知又說了些什么,面包車開走了,其它裝滿貨的工具車也一輛接一輛,從蘇小丫的身邊魚貫而過。
之后的情況堪比決堤的洪水,完全不在蘇小丫個人意志掌控之內。她借口拉肚子,又是逢車過必跑出去看,賈梅很負責任地跟蹤了她,發現她根本沒有去廁所。那天下午收工后,賈梅突然大聲喊著,大家等一下,我有重要事情宣布。蘇小丫用懇求的目光看著賈梅,賈梅不看她,她的眼睛是號角,要對大家吹響。同學們,我想揭發我們組的蘇小丫,她的思想有問題。來的第一天,她就受了工人師傅的批評,今天更是不得了,和我說去廁所,結果,一出車間的門,就往操場那邊跑,而誰都知道操場那邊根本就沒有廁所。
有個和賈梅關系不錯的女生尖聲附和道,賈梅,這事明擺著,程錕今天去操場上打球,蘇小丫偏偏今天就鬧肚子,哄誰呢?
哄誰呢?有個男生捏著鼻子,學著這個女生的腔調,陰陽怪氣地學說著。說完,隨手摘下旁邊一個矮個女生的帽子拋在空中,惹得同學們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蘇小丫臉上青一陣紫一陣,我沒有看誰!這句話憋在她嗓子眼里,想喊,可幾次鼓足勇氣,都沒有敢喊出來。這次面對的不是素素一人,是根本不了解自己心事的一群人。她松開緊握的拳頭,把這句話咽回肚里,流著淚低下頭,大氣不敢出。賈梅大叫,蘇小丫,你別想用眼淚蒙混過關,賈老師說了,我們這次學工就是要出大力流大汗,用勞動改造資產階級思想??赡銋s裝病,逃避勞動。
蘇小丫仍然低頭不語,眼淚先是弄濕了她的雙頰,接著,又流到脖子上,后來,鼻涕眼淚齊下,把衣服的前襟也弄濕了。她哭得酣暢淋漓,仿佛不是在哭眼前的倒霉處境,而是在哭父親。父親走的那晚,她沒有流淚,父親入土之時,她還是沒淚,現在,她把欠父親的眼淚當眾都還上了。
賈梅還在逼問她,你不是想第一批就入團嗎?這下你的活思想全暴露了。
賈梅慷慨激昂地批評著蘇小丫,同學們沉默地聽著,沒有一個人敢往蘇小丫的身邊靠,他們自覺不自覺地站在了賈梅這邊,從形式上對蘇小丫構成了圍攻之勢,畢竟蘇小丫有錯在先。
突然,窗外又傳來一陣汽車鳴笛聲,蘇小丫大吼一聲,躲開!正在興頭上的賈梅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蘇小丫已經推開她,沖了出去。同學們都看呆了,仿佛他們眼前出現的不是柔弱的女生蘇小丫,而是一股迅猛的颶風,突如其來,勢不可擋。蘇小丫駭人的速度,并沒驚到在操場上訓練的程錕,因為此時他正好去廁所了,根本沒在籃球場。倒是賈梅跟蹤她那兩次時,程錕都在,只是賈梅注意到了,蘇小丫沒注意,她在意的只是汽車。
沖出校門看過汽車之后,蘇小丫掏出手絹,擦干眼淚,轉身往校園走去。進了校門后,她腦子里汽車的形象變幻成賈梅的形象,后者阻止了她前進的腳步。她拿不定主意,回車間去?還是不回去?蘇小丫靠著樹干站了一會,扭身出了校門。寒風中,身著藍色列寧裝的蘇小丫,胳膊上戴的米黃色袖套,一甩一甩的,甩出個讓她自己都吃驚的決定:不學工了,學也不上了,到內蒙投奔素素去。
……
此為節選部分,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學》2021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