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秘要》（田耳）梗概——

八十年代，盜版武俠小說盛行一時，暗中滋養了無數讀者。如今，這些粗制濫造的非法印刷品被統稱為“黑書”，在小眾收藏界受到熱捧。搜尋“黑書”界的第一缺本《天蠶秘要》的過程中，那些頂著虛構出版社名號、各有特色的地下印刷廠，經手全國黑書批發并排出如兵器譜般的黑書目錄的書店老板，曾經隱身于金庸古龍盛名下的無名作者，甚至遠在臺灣和香港的“軍情局特工”、掌故作家，都一一浮現。江湖已遠，俠義猶在。

所可證者唯其在之途，唯其在之途而現證跡無數。

——巴尼門德黑書

“……是我見過仿得最狠的一種——不是常見的掃描，是鉛印版，有明顯凹痕。”紀叔棠攤開手中那冊書，指腹摳摸字跡，像是讀盲文，再用放大鏡查看油墨的洇痕。“墨是老墨，本來干掉，添入補水劑、柔化劑化開再恢復使用，所以洇痕真實自然。這樣的贗品，能夠鑒別出來，主要是靠比對驗證……”

說是鉛印，已不可能像從前一樣，鉛字一顆一顆揀定排版，其實是掃描后電腦刻版，一張一張拓，有凹痕，有洇墨，成本高。從前鉛印的黑書，因鉛面磨損，紙面松脆，著墨不穩，兩本書里同一頁同一個字洇墨形狀不一的情況普遍存在，一比對便可驗證：攤開同樣的兩本書，字大多一樣，但總能找出洇墨形狀不一樣的，如果找出同樣的三本書，這一現象將更為明顯。

這種比對，眼下是區別原版鉛印和做舊的電腦刻版盜版最有效的方法。也可以借助工具，但紀叔棠能用眼力時絕不借助工具，仿佛是一種榮耀。他總有辦法不斷給自己增添一些無關痛癢的小榮耀。正如他毛發皆白，年紀未必有那么大，但作為一個鑒定專家，頭發弄成這樣似乎是一種職業道德。

“……紙型也有問題，當時的紙添加劑用得少，植物纖維濃密粗糙，不熒白不增光，擺一段時間泛黃生霉。現在仿造的老紙，說白了再怎么用心也糙不成當年的樣貌，就像你再怎么懷舊也不敢再去蹲當年

的旱廁。你看這種紙，纖維雖然多，但現在造紙機精密度高，纖維朝向和真正的老紙明顯不同……”紀叔棠打亮熒光燈探到紙頁下面，紙張纖維猶如老者的臉紋，陡然清晰。

我所在的公司博冠樓做收藏品網拍。這幾年收藏網站的網拍整體形勢一路高走，公司也設置了預展廳，把搜集來的藏品放進玻璃展柜，供買家現場鑒定。網拍藏品價格一般不高，有時候一個展柜里的藏品還不如展柜本身值錢——就像此時此刻，紀叔棠煞有介事地鑒定，圍著他的一幫小年輕也聚精會神，但他拿在手上的書冊，卻是一目了然的粗糙：年代并不久遠，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地下印刷品。

這種書我們都熟悉。我讀小學初中時，小鎮幾條破街擺了十幾處書攤，三四家書鋪，全都充斥著這種非法印刷的武俠小說，租一冊兩角錢，五塊錢包月不限冊數，但一個書攤書鋪夠不上半年一準翻完。

那真叫武俠小說的時代，不光學生，街面上所有的流氓都看武俠。流氓的精力永遠發泄不完，看書也要比一天能看幾本。有的大哥一天能看兩套六大本，看少了不好意思跟小弟交代似的，看瞎了又不好意思戴眼鏡，所以盯人目光更兇，其實是費勁巴力要把人看清楚。至于閱讀效果，那些人都入了團伙幫派，沒幫派的也火線上馬成立幫派，然后逞勇斗狠，互相砍殺，熱血青春，快意恩仇……武俠小說之于他們，簡直就是教科書。不說別人，我那會兒看武俠也不含糊。同班的猴子，他家瘸腿大伯開得有鎮上最大的租書鋪。瘸腿大伯防著猴子外借，每次只許他拿一套書，雖不用付錢，但得掐著時間歸還。我和猴子搞好關系，蹭看免費小說，但通常看了下冊再看上冊，或者看了中冊、下冊，再倒過去看上冊。這樣看了幾年，腦袋里堆滿頭尾顛倒的武俠情節。

初二的暑期，猴子忽然跟我說，丁丁，我想寫武俠小說。那神情，像是說他想吃雪糕或是糖油粑粑。我順著他說，想寫就寫，你敢寫我就敢幫你看。然而作文課上，老師從沒給過猴子高分，給他的批語永遠有“請按老師的字數要求寫作文”這樣一句。猴子盡管寫得不好，但擺一個好態度，每一次都寫到全班最長。現在猴子忽然想寫武俠了，心里沒底，就要拉我一塊干。我沒法拒絕，就叫他寫個開頭，我往下面續。猴子用三天寫了五千來字，都是對人物形象及關系初步的構想。有了開頭順著往下扯，我似乎不憷，心領神會地將五千字展開成一萬八千字，人物開始有了模樣，再給他接著寫。往下他便捏造出一個狠角，把我寫出來的那些人逐一干掉，然后丟還給我。我一看，這算哪門子寫法，人都被他寫死了，如何繼續往下編？

我本是想學傳統一點的路數，每個人物都要有成長，慢慢學會了蓋世神功再互相扯皮打架。猴子這么一寫，我只好轉投還珠樓主門下，編出靈丹妙藥，把猴子寫死的人重新弄活，再編一場大戰，所有人合力弄死猴子捏造的狠角，千刀萬剮。

猴子看的時候臉一抽，像刀剮在他身上，隨后又來了勁，馬上編造新的狠角，功力翻倍，嗜血無比。

……雙方交手，火鹽幫一眾好漢悉數斃命。

……一頓亂戰過后，畢七耀（猴子的狠角）一舉蕩平駱家堡，兩百余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三招過后，瘟神居吾骨直接霧化不見，消失于黃昏的萬點霞光。

……南天七鱷分七路一齊攻向畢七耀，畢七耀已無任何退路，只是將手朝天一揮。七鱷即將撲到畢七耀身前，卻紛紛撲地斃命，他們各被一片樹葉插進了后腦勺。

猴子還有交代，被畢七耀弄死的人，就徹底死掉了，沒法復活。前面被我救活的人紛紛死去兩回，不能再死第三回，陡然間我明白了什么叫事不過三。

“畢七耀手一揮，怎么就把樹葉插進了人家后腦勺？”

“丁丁，你不知道啊，有回力鏢，還有飛去來器，想插哪里就插哪里，我是借助了這個原理。”

“好吧，還是你狠。”我又說，“猴子你殺人太快了，這么搞不行的，我寫再多的人物，都不夠你殺半天。你這是殺人成癮，還‘看不到明天的太陽’‘消失于萬點霞光’，寫武俠小說和寫作文要有點區別好不好？”

“其實也沒有想到編出這個角色有這么狠，一出手別人就會死。”

我提醒：“我倆難道不是湊一塊寫小說？我寫的人，也都是你的人哩，一下寫死了，故事沒法往下編。”

猴子無奈地說：“看出來了，武俠小說大概只能一個人寫。”

我便松一口氣，以后用不著陪他辛苦地碼字。

瘸腿大伯沒有子嗣，猴子等著繼承那個租書鋪，同時設想著一邊守鋪一邊寫武俠，終有一天自己的書也被人搶著租。“……丁丁，我不是為了賺錢，只是喜歡一邊講故事一邊還有得錢賺。”我聽不出這有什么區別，但猴子這些想法我皆表示大力支持，心里想著，日后只要猴子當老板，我就可以拿著武俠小說，看了上冊再看中冊、下冊，每天換新，看它一輩子。沒想只過了幾年，家家都有電視機，武俠電視劇一部一部接著播，每一部里都有狂妄的家伙想著稱霸武林，終于都讓談戀愛的那些年輕人給滅了。電視里長得好的臉孔紛紛換上古裝，打起架來滿天飛舞，發起內功就像過春節時壞孩子滿地扔轟天雷……武俠小說密密麻麻的字跡逐漸沒人看了。鎮上租書鋪一家家消失，瘸腿大伯及時把書鋪改成麻將館，翻舊的書都賣了廢紙，留下一摞用來墊桌腿。

初中畢業，猴子去讀省城醫藥中專，此后我倆再無聯系。慢慢地，我意識到，人與人之間似乎應有點恩怨情仇，否則，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長大，終有一天彼此失去聯系才是大概率的日常。

當年我就知道，租書鋪的武俠小說大都是盜版書，紙張粗糙，印質堪憂，部分甚至錯字連篇，但因為進價便宜，一直是瘸腿大伯和別的擺攤老頭的首選。同樣是武俠書，往外出租，可不會因為是盜版，就比正版少收一角錢。待后來做起這類書的網拍，才逐漸了解到，這種書，說盜版都算抬舉，通常的說法是“偽版”或者“黑書”——內容從港澳臺走私進來的小說母本里扒取，地下印刷廠重新排印，出版社的名字隨意杜撰。進不了新華書店系統，只走民間批市。黑書封面基本都落金古梁三人名字。其實武俠小說鼎盛期，香港武俠作者不下百人，臺灣更多，有名有姓超四百之數，這些人的作品最初以非法印刷品的形式進入內地，署名權統統不予考慮。黑書百分之六十署“金庸”之名，真叫作金字招牌；古梁二人幾乎分享余下份額；另有少許作者，有幸見于黑書封面，不足總數的百分之五。某種程度上，金庸能成為武俠小說的代名詞，這些地下印刷物居功至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