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撥開芭蕉葉子，露出一雙火辣辣的眼睛。”

依據梁信寫在電影文學劇本《紅色娘子軍》里的第一行文字，謝晉導演在上海戲劇學院選擇了有著一雙火辣辣眼睛的祝希娟，她不負眾望，出色地演繹了編劇筆下具有“打不死就跑”的倔強反抗性格的吳瓊花，摘得第一屆百花獎最佳女演員獎，成為新中國二十二大明星中的最年輕者。

2017年春節(jié)過后，在廣州舉行的梁信追悼會上，在吊唁的人群中“露出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年近八旬的祝希娟遠途而來，向這位創(chuàng)造吳瓊花角色的編劇致敬。祝希娟老師告訴我：“梁信追悼會沒有多少電影人，但我不能不去，沒有編劇創(chuàng)造的劇本，我們演員演什么？”

電影不能脫離劇本。祝希娟演繹了演員不可忘記編劇。沒有梁信1957年到海南島深入生活，用文學思維構思了洪常青、南霸天等人物關系和戲劇沖突，尤其是吳瓊花從女奴、紅軍戰(zhàn)士到黨代表的性格成長故事，就不會有贏得第一屆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的這部電影，也沒有后來改編成的同名芭蕾舞劇。憑借此片，梁信在卡拉維發(fā)利國際電影節(jié)上獲得了最佳編劇獎。偉大的劇作提供偉大的角色，偉大的角色促成偉大的演員。

“一只手撥開芭蕉葉子，露出一雙火辣辣的眼睛。”

梁信用電影文學呈現式表達，使其成為經典電影劇本的開頭。這是我初學電影編劇的必修教材。說起來，我搞創(chuàng)作是在吉林省軍區(qū)邊防部隊，寫曲藝、小品等演出節(jié)目。我和劉兆林同在省軍區(qū)學習班，他堅持小說創(chuàng)作成為著名的作家。我進入長春電影制片廠，一頭扎進了電影文學，如饑似渴地把長影自1958年創(chuàng)辦的《電影文學》刊物上發(fā)表的劇本通讀一遍，電影劇本的文學形態(tài)和表達方式在我腦庫里開始形成。有些劇本雖沒有拍攝，但其動作性、戲劇性，畫面感、節(jié)奏感俱佳，使人閱讀起來就像過電影一樣，對話簡潔、引人入勝，令人一氣兒看完。陳立德的《黃英姑》、岳野的《詹天佑》劇本，都是幾年后甚至幾十年后才投入拍攝。那時《電影文學》刊發(fā)電影劇本，不僅培育了很多作者，也吸引了眾多讀者。

電影劇本所以能閱讀，其文學性毋庸置疑。貝拉·巴拉茲在《電影美學》中指出：“今天的電影劇本已經不是未完成的草圖、尚待執(zhí)行的計劃書或一部藝術作品的提綱，它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藝術作品。電影劇本像任何其他藝術形式一樣，能夠反映現實，能獨立地描繪出鮮明的生活圖景。”“電影劇本已經不再是一個技術性的附屬品，像是屋子建好后就要拆卸的腳手架那樣：電影劇本已經成為一種值得由詩人來寫作的文學形式。甚至還是一種可以刊印成書供人閱讀的文學作品。”

萬物得其本而生。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攝優(yōu)質劇本成為新中國電影的搖籃，吸引了國內知名作家為電影寫劇本，留下很多經典作品。張?zhí)烀袷请娪啊秳?chuàng)業(yè)》的編劇，給我上的第一堂編劇課就是帶我去大慶油田深入生活。他說，拍電影就是拍“人”和“景”，寫劇本要手握兩支筆：一支寫散文的筆，一支寫對話的筆。劇作就是把人物放到典型的環(huán)境中，典型人物只有到生活中去發(fā)現，發(fā)現特別的環(huán)境中的特別人物，才能創(chuàng)作出一部特別的電影劇本。我在齊齊哈爾嫩江草原發(fā)現了人工孵化鶴蛋并馴養(yǎng)丹頂鶴的場面，無邊的葦草搖動晚霞落日，白鶴振羽倒影在綠水紅波中，牧鶴老人蕩著小船悠悠，人鶴親情滋生于曠野之中。于是，我用散文的筆和對話的筆，寫作了《飛來的仙鶴》劇本，當人鶴共舞的詩情畫意首次展現在中國銀幕上，由此我搭上仙鶴的翅膀步入為銀幕寫作的天地。

夏衍先生說，寫電影劇本是一門學問。人物和沖突是電影的靈魂。我創(chuàng)作了《辛亥革命》中的孫中山，構思《建國大業(yè)》中的毛澤東，編劇《鄧小平小道》中的鄧小平……用電影文學如何再現偉人的思想和形象？我感到除了電影必用的蒙太奇手段、“晚進早出”的敘述方式，還必須用文學的光譜透視人物的性格、關系、命運、情感，偉人也是人，確定主人公的目標后，還要找到個人心理方面要解決的問題。越是非凡的人，越有強烈的危機和壓力。毛澤東在城南莊遭遇敵機轟炸；孫中山被逼辭去臨時大總統；鄧小平在工廠勞動，還要照顧癱瘓的兒子。人，總是對困境中的主人公充滿同情，只有在困境中才能揭示人物的意志和性格，這是寫作電影必需的文學性。

電影離不開文學的母乳，做電影編劇要博采小說、詩歌、散文、戲劇的優(yōu)長，滋養(yǎng)著電影中人物形象創(chuàng)作。為了提高自身的文學修養(yǎng)，我大量地閱讀小說、散文、戲劇，還大量研究外國電影劇本和看外國電影，從中汲取創(chuàng)作手段。當我看到伊朗編劇阿斯哈·法哈蒂導演自己的劇本《一次別離》，沒有暴力和色情，僅用32萬美元拍攝完成，獲得世界電影的聲譽，沒有高成本，沒有高科技，完全靠劇作的技巧，把日常生活復雜化，危機和懸念螺旋性上升，真相始終不告訴觀眾，握在編劇之手，劇本的人物關系和沖突成為征服人心的力量。原創(chuàng)電影劇本很難，不僅要用文學思維去發(fā)現，而且要用電影思維去“發(fā)明”，通過紙上的文字，從邏輯上來證明電影構思是否有效。凡是觀眾叫好的國產電影都是劇本質量高的影片。當今，電影以內容為王、創(chuàng)意制勝，第一輪較量就是優(yōu)質劇本的版權。征服投資制作者，吸引導演和表演者，還要經過國家備案，審查立項。任何情況下，劇本都掌握著一部影片拍攝的鑰匙。美國奧斯卡獎設立原創(chuàng)劇本獎和最佳改編劇本兩項獎勵，足可見電影劇本是電影產業(yè)的根本命脈。

電影不是原創(chuàng)作品，必須依賴原創(chuàng)小說和原創(chuàng)劇本，就像著名童話中的人物尼爾斯，電影只有騎著文學之鵝才能飛行。最近，我看到資深導演謝飛教授發(fā)表文章，回憶起1980年上海電影局長、導演張駿祥先生“用電影表現手段完成的文學”的講話。他說：“時隔41年，我也想向今天的青年導演們再次呼吁和建議：尊重電影的文學價值！尊重就是要學習、了解文學、劇作的重要性，就是要讓創(chuàng)作站在文學的肩膀上。”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夏衍先生作為黨的電影領導小組組長，最早介入電影界，親自操刀寫劇本。特別是1949年以來，黨領導文藝創(chuàng)作，更加重視電影劇本的創(chuàng)作，創(chuàng)辦了大量發(fā)表電影劇本的刊物，造就和培養(yǎng)建立了電影編劇的隊伍。近年來，隨著影視產業(yè)的高速發(fā)展，中國作家協會高度重視影視文學創(chuàng)作，出臺了一系列扶持政策，鼓勵作家參與電影和電視劇的創(chuàng)作。尤其是《中國作家》雜志創(chuàng)建影視版月刊，成為劇本發(fā)表的園地。在此，我熱烈祝賀中國作協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勝利召開。在以人民為中心的創(chuàng)作中，必將涌現出攀登藝術高峰的文學精品。還有那一雙雙“火辣辣的眼睛”期待著更具文學價值的電影劇本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