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東致辭

渾濁之水遇到蒼山

流速緩慢。靠近十月

我想借半片暖陽、一叢荊條和兩聲秦腔

把自己置身于虛無與荒涼之外

即使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傳來

空落的岸邊亦無人回應

 

樹林里散發著夕光

幾度刮過村莊上空的涼風

來回踟躕于一處空無一人的院落

寒鴉不在屋檐，飛往天上

無論時光與我多么無情

總有一些事物要離散，總有一些人

走在永不相見的路上

 

抱歉！這眾聲嘩然的時代

我仍喜愛靜寂無限

就像我只身奔波在命運不濟的遠方

仍隔著二十個春秋

把丟棄在老屋的書信輕聲讀出

哦，我曾發誓不再面對蒼天發問

那此起彼伏的鳥鳴，令我不止一次

面朝故鄉，無故心酸

 

下午的信札

我在整理一堆信札

從舊物里

安靜的下午，陽光正暖

有些字體還依稀可辨

有些已發霉或腐爛

 

如果時間不曾使我們相互遺忘

那含混不清的問候

多年之后，應該變得明晰起來

信封上的空白處

還應該存留著你笑靨如初的神態

和親切的口吻

 

當熟悉的稱呼變得陌生起來

我知道，至交已成故人

時間的深處，我還未來得及轉身

未來得及重新回味

昨天的一切，就成為春日幻影

或時光中的一個盲點

 

又逢歲末

多少年月迅疾奔跑，提一盞馬燈

也不能找見歸途和去路

人世蒼茫，似羈旅一般，過于漫長

我怕泥沙俱下的日子

如過江之鯽，令人頓生疲倦

 

見不見面、能不能回故鄉并不重要

沉默已是最好的解答

既然不能在長廊下徘徊

就給遠方的親人寫一封信

霧霾裹著寒意漫過異鄉的窗前

只有那些模糊記憶的事物難以辯解

 

倒下去的草木還會獲得新生

而匆忙中散失的影子難以重逢

這個時節，我所有的不安

像凌亂不堪的一堆舊情

佇立于萬物之上

 

酒后敘事

一場宴席，要持續到深夜

一次偶遇，要用相鄰兩個省份完成

春天了，分明還有些微涼

而未盡的酒事與言談，還遠沒有徹底結束

 

川道上，誰唱著蒼涼的秦腔

趕著羊群，走下坡地

那個下午，你指給我的高坪小鎮似曾昏暗

有人背井離鄉，遠赴異地

有人苦守家園，終老無依

在下梁河，或陳家溝，那些晃來晃去的影子

像風，像雨，像你留不住的青春年華

更像你經臨過的陳年往事

 

四周空曠，留下的大多是春天的綠色印記

你憂心忡忡，踏上林蔭小道

像是要把殘留在體內的碎渣一一清掉

滿地的蕎麥花開得正旺，小小的汭河無聲流淌

你的眼神，此時投向荒草

給了夜空最亮的星辰

 

似有幾分醉意的濱河路

要知道，那些逝去的日子已無返回的可能

一杯烈酒難以消解的事物

一直在暗處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潛伏不動

它是想借著酒勁，向小城低聲說：晚安！

 

失眠者

沒有什么能夠替代幻覺

雖然面容無以辨析，烈風再次敲打窗欞

胸腔洶涌而來的潮水

終難覆平突如其來的明天

像酒徒潰敗于決斗場，像不可名狀的暗處的事物

令悲憤的時刻啞然失語

 

十二點鐘聲已過，接下來是寂滅、無望、窒息

“假使黑暗沒有預留出口

昆蟲的鳴叫將是徹頭徹尾的……”

現在，更深的夜晚加劇著時光流變

在我們相互告慰的片刻

過去終將成為過去，卻為未來獲得了片刻安寧

 

星體各自發光，而炸裂的聲音作啞默狀

如果我們還能從暗淡的眼神

看到疏枝忽隱忽現

那分岔的小徑上，新生的物種又如何誕生？

 

搖搖晃晃的木屋內留下殘喘

秒針旋轉著，催促著時光的深度

在不為所知的角落，你遇見的幽靜

如同深不見底的淵藪

【王琪，男，上世紀70年代出生，現居西安。《延河》下半月刊副主編。曾出席第九次全國作代會、第27屆青春詩會、第12屆全國散文詩筆會、首屆星星·散文詩全國青年散文詩人筆會。入選陜西“百青計劃”“百優作家”。出版詩集《遠去的羅敷河》《秦地之東》等。】